第三章 巴喜告部落的新騎士—「機動阿嬤」
第一節 我家也有「機動阿嬤」﹣是行的危險,還是自我增能?
一、巫師的後代,命途悲慘的大半生
(一)移居、改名的童年時期
昭和 10 年(1935 年)1 月,當日本政府於內本鹿地區實行第四波集團移住政策,
將內本鹿社布農族人移住至都巒山西部26,我的婆婆 cina Biduai 還在襁褓中。她出生在 內本鹿的 Taki-Vahlas 部落(布農語 Vahlas 是河邊的意思),是布農族人在內本鹿地區建 立最大、人數最多的部落,計 26 戶,主要居住郡社群 Taki-Sunsungan、Balalavi、
25巴喜告部落第一位使用電動代步車的,是已過世的 cina Abus,她是現任延平鄉鄉長的母親,於 2011 年 過世。
26根據巴喜告部落青年蔡善神的碩士論文《內本鹿地區布農族遷移史研究(1942 年之前)-以遷往台東縣延 平鄉為例》,由於內本鹿地區布農族人不斷地和周邊的族群互相出草,日本巡警也時常受到布農族人攻 擊,而日人從大正時期的消極警戒線,至昭和時期實行理蕃等教化政策。為便於管理,自 1931 年起至 1942 年間,在官方半利誘半威脅下,將此區布農族人全數遷至鹿野溪下游縱谷平原地帶。
Taki-Bisazuan
、
Takis-talan 和 Maibut 等亞氏族和家族(蔡善神 2004:81)。cina Biduai 才出生就成為孤女,由祖母及叔父照料成人。taki-Vahlas 是內本鹿地區
的行政中心,由「壽」駐在所管轄(同上引,2004:103),她父親當時擔任日本人的揹 工,積勞成疾吐血身亡,更不幸地,根據布農族「交換婚」(palabas)的家庭觀念,母 親喪夫後必須回到娘家(高雄茂林)。她說:「以前的規定是不可以留下,到國民政府來 了之後,女人才會有權力(喪夫後仍留在夫家)」。頓失所依、又遭逢移住政策,注定了 cina Biduai 移居和改名27的命運。1936 年,就 這樣被祖母抱在懷裡,從內本鹿遷到現今延平鄉鸞山村的上野(根據蔡善神〔2004:109〕
整理,當時內本鹿被移住計 22 社 173 戶,共 1650 人)。原本隨著布農族襲名制傳統,
她應該沿用祖母的名字—Kiua,但是前面四個兄姐都不幸夭折,祖母看她一出生就很可 憐,怕她也像兄姐一樣夭損,就給她改名叫 Biduai(她並不清楚這名字的意思)。
伶仃孤苦、寄人籬下的童年生活並不好過,在繁重的家務裡度日。每天早起煮小米,
洗衣服、撿柴、下田,她記得有一次揹柴時腳被刺到流很多血,但仍照樣工作,沒有休 息。印象中祖母「很兇,都要聽她的,對她很怕」,大概十四歲時,「國民政府來家裡要 小孩子上學,祖母就把我躲藏,因為我要幫忙做事,不讓我去學校。」同時,祖母擔心 Biduai 是孤兒,到學校會被欺負,但她心裡很想去上學。當時國民政府編戶口,不知道 為什麼搞了烏龍,將她錯編到叔父戶口下,竟登記成為叔父的妹妹。
(二)婚姻夢碎—巫師後代必然承受「上帝的懲罰」
祖母過世後,隨著叔父 tama Biun 一家人遷到鹿鳴(Talunas),就在這兒遇到第一 任丈夫。一直在家裡幫忙,從沒離開過部落,本以為一生就當叔父家的幫傭,沒想到緣
27海澍兒.犮剌拉菲(2006:126-128)指出,布農族取名方式有襲名制、改名字、創名、以聖經人物名 字的布農化、夫妻聯名制及其他(職位或綽號)七種,其中「改換名字」一項,是小孩出生後重病或 遇上不吉利之事而另取它名,作者認為「在布農族社會,一個人在小時候因故改換名字(paci-lushu-an)
而有兩個名字是常有的現象,此後普遍就用此新名字稱呼,然原名並未因此完全丟掉⋯⋯原名會因襲名 而再度地被使用。」cina Biduai 其本名 Kiua,就被兩位孫女(大兒子及小兒子的長女)沿用。
份在 22 歲這一年來臨。當時鹿鳴部落住著很多戶28,設有派出所,甚至全桃源村開的 去工作。Haisul 很會打獵,直到如今 Biduai 還時常懷念山肉煮成湯的味道,可是嗜飲酒,
三十出頭就過世了(約 1968 年),留下一男三女讓她獨力扶養,Biduai 認為這一切都怪
逐漸成為人很多的部落。另外,根據延平鄉誌(2004:162、550),1973 年「娜拉」颱風來襲造成大水 災後,部分鹿鳴居民由政府補助遷至目前桃源村第二、三鄰。2013 年我在進行一篇關於巴喜告部落商
30 海澍兒.犮剌拉菲(2006:122-123)認為,布農族信仰中不能忽略對天和神(dihaning)的敬畏,祭 儀活動由巫師進行祈福,但遇上連巫師都無計可施的天災,就得向 dihaning 祈求。過去的社會將巫師 分成私密的巫師和公巫,「私密的巫師通常稱為 is-amina、lapaspas、ma-mumu 或 paci-haul,這些巫師 主要行個人性之消災、驅病、尋失物或害人。」cina Biduai 是以「lapaspas」形容祖父。
過往已在讀聖經和禱告之中得到解脫。)
(三)勤勞、聽話的第二任丈夫
再度失去依靠的 Biduai,看著四個幼小的孩子不知如何是好,幸得姑姑介紹第二任 丈夫,在巴喜告重新建立家園。被錯編戶口成姐姐的姑姑 Laugus,和達仁鄉的排灣族 人 Haku 相戀、結緍,經由 Haku 介紹,住在達仁鄉森永村的表弟 Sikiu(排灣族人)來 到鹿鳴,殺過豬後就和 Biduai 成家了。Sikiu 在台東市的花生油工廠上班,學習力強,
又習得香茅油製作工法,在當年巴喜告普遍種植稻米、花生、玉米或甘蔗等農作景況下,
Sikiu 把這門製香茅油的技術帶到鹿鳴,種植了一整片香茅,搭起簡易工廠、拉流籠,
村民都以「卡特總統」來稱呼他,表示對 Sikiu 帶來新技術的讚賞。撫孤恤寡的 Sikiu 勤奮向上,用心工作,很少喝酒(反而壯年的 Biduai 偶爾小酌),日子改善了,開始上 教會(巴喜告基督長老教會),生育一女一男。務實工作有了積蓄,在巴喜告(桃源村 本村)買地蓋平房,農地留在鹿鳴,一家人在巴喜告過著踏實的生活。雖然亡夫 Haisul 很會打獵,不喝酒時也很勤勞工作,但 Biduai 覺得排灣族的 Sikiu 更認真賺錢,不會很 多話,「很會替家裡想,不像布農族的男人,怎麼叫都不聽。」
家裡第一輛車子,是種水稻需要墾土的「耕耘機」。大約 1980 年代末期,原本家家 戶戶守著水田搶水源灌溉的光景,沒幾年後隨著農業政策和收購價格的改變,耕耘機就 不再出動了。如今 Biduai 的小兒子 Sin(我的丈夫)對小時在田裡搶水灌溉的情景仍歷 歷在目,他回憶有時甚至在田裡守夜,就怕水源被切斷。
從沒離開過部落,跟著丈夫出外工作,Biduai 才有機會認識外界。生了小兒子後,
兩夫妻偶爾接一些零工,大多是漢人老闆包的工程,在省道或鄉道修築馬路。兒子讀中 學可以照料起居後,為了供小孩讀書而真正離家,在南橫種高冷蔬菜,幫忙施肥、打農 藥,前後八年,直到 Biduai 在山上中風為止。
二、展開「雙貼」的新生活
沒經過多久考慮,逐一致電兒女這個決定後,Biduai 用存款買了一部改裝成雙人座位的 電動代步車,於是,嶄新的老年生活開始了。
為了獲取失去的行動力,Biduai 可說是不顧小孩子的想法,執意購買電動代步車,
就像中風後,從基督教會堅持轉向更為關心她的真耶穌教會一樣,孩子只能順著她的心 意。丈夫跛腳、她又中風,兒女都在外地,想像年邁的父母騎電動代步車並非沒有風險。
當時部落裡使用電動代步車情況仍未興盛,對於運用技術物改變行動方式的想法,是危 險還是自我增能,仍是一條拉扯的繩,讓家人憂喜參半。
(二)巴喜告部落首位電動代步車男性駕駛員誕生了
就在這一年(約 2005 年),巴喜告部落第二部電動代步車出現了,它跑得遠(曾到 龍田村,距離約 3.5 公里)也跑得勤(天天出門),同時,部落裡第一位男性電動代步 車駕駛員—Sikiu 也誕生了。Biduai 沒學過騎車,況且中風後右半身無力,Sikiu 勉強算 行動自如,又有騎摩托車經驗,理所當然就設想好由他擔任駕駛,買車的時候請車行老 廠改成加寬的雙人座位。車來了,行動力也就跟著來了。
買了電動代步車之後,久未出門的兩人像要重新認識部落,騎車進行一趟又一趟的 部落巡禮。從前,守在家門前等待不定時經過的賣菜小貨車,買些豬肉或魚,或推著輪 椅上教會,生活得既被動,又是丈夫的體力負荷。電動代步車讓日子輕鬆許多,不再寸 步難移,生活安排上增加了彈性。吃過早飯,他們騎車到郵局前的菜攤看看,偶爾有賣 衣服、家庭雜貨的臨時攤位,選購些日用;繞繞村子和老友招呼問好;天氣晴朗的上午,
騎到接近鹿平橋的觀光景點「布農部落」,和叔父(tama Biun,當時還在世)、姑姑(hudas Langus,兩位皆為「部落劇場」舞者)見面;順道騎去河堤的柿子園,看看自家的田地。
當衛生所護士宣傳施打「流感疫苗」或巡迴醫療服務,他們不再為要吃力地爬上衛生所 門前的石梯而擔心,現在可以直接把電動代步車騎上衛生所旁的無障礙坡道。上教會或
買輔具的費用補助,但村幹事指出可能村民掌握資訊不夠,而且怕麻煩而放棄權益,村幹事說:「其實 根本不麻煩」。她擔任村幹事期間,從沒處理過購買電動代步車的申請案。
每星期一次的晚間家庭禮拜都不再難倒他們了。
(三)「原來這個車子沒辦法跑很遠!」—剛剛好的電力供應
有一天,他們進行「跨村」巡禮時,才明白車子電力是有限的。幾十年來,家裡的 電器和傢俱都是從鹿野鎮買來的,鹿野是個熱鬧並能滿足購物需求的地方,想說很久沒 遠門,就抱著期待的心情騎車出發了。一路上穿過鄉道、跨越鹿平橋、轉往龍田村,前 有都蘭山,兩旁平緩的茶園,這一帶景色秀麗,讓人心情舒暢。沒想到才騎到龍田村車 子就沒電了,幸好鸞山村的布農族人經過,騎摩托車用繩子把他們連人帶車拖回家。這 趟有驚無險的跨村之旅,是他們跑最遠的一次(來回約 7 公里),真正體會到車子的電 力有限,正如 Biduai 所說的:「這個車子沒辦法跑很遠」。
經過這次小意外,Biduai 總不忘提醒 Sikiu 騎車回到家一定要充電,出遠門(去布 農部落,來回約 2.5 公里)隨車帶著充電器,以免再遇上同樣的麻煩事。鹿野雖然沒有
經過這次小意外,Biduai 總不忘提醒 Sikiu 騎車回到家一定要充電,出遠門(去布 農部落,來回約 2.5 公里)隨車帶著充電器,以免再遇上同樣的麻煩事。鹿野雖然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