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adungdung 的性格特質,尤其深刻地呈現在男性晚年的生活方式,不僅回應巴喜 告「機動阿嬤」認為阿公不愛出門、老了就獨來獨往的個性,而布農社會文化的價值觀
第一節 研究觀察:機動阿嬤「車隊」的第一個十年
(一)危險,或自我增能
巴喜告的朋友曾經告訴我一段有趣的童年往事,如果有人貪玩而被村長廣播回家 的,不僅回到家被媽媽「修理」,第二天到學校肯定也會被老師「修理」。從前,部落裡 的小孩子、年輕人活動力好,常常玩到不見蹤影,可能會看到家長在門口大喊孩子回家,
或聽到村長幫忙家長找小孩子的廣播,如今,我們也可能會找不到阿嬤,因為有了電動 代步車的支持,阿嬤想要去哪兒都不成問題了。
邁入巴喜告部落「機動阿嬤」的第一個十年,回到首要問題,也是過去研究電動代 步車研究者預設的,到底老人騎乘電動代步車是行的危險,還是自我增能?任何交通都 有其潛在危險性,電動代步車造成意外並登上新聞的確也有具體實例(詳第三章第二 節),但似乎是從一種「另類」的新聞眼光來報導。巴喜告部落裡的交通號誌有限(目 前未有紅綠燈,部分路段設閃燈),最常見交叉路口等視線的死角豎立反光鏡,增加駕 駛員會車或路人的行走安全。田調過程收集到兩位阿嬤(hudas Langus 和 cina Buni)發 生意外的小故事,一位阿嬤的車子打滑輪胎陷入泥濘裡,請家人幫忙拖出來,另一位阿 嬤轉彎時未能維持安全車距而撞上前車,以致車頭留有小凹痕,幸好都算小意外,受到 驚嚇但未有人受傷,成為兩位「機動阿嬤」騎車的經驗談。
訪談結果,未有阿嬤覺得騎電動代步車是危險的,倒是阿公(tama Lung,詳第四 章)認為這些阿嬤沒有學過交通法則,騎車一下左、一下右地「看起來很危險」。關山 分局消防隊和警察局在老人日托站的「消防衛教」,建議仍在騎摩托車的阿公阿嬤改用 電動代步車,以達到老人家行的安全(詳第三章第四節)。不少「機動阿嬤」以「親身 見證」鼓勵少出門的阿公買車,可以「像她們一樣」騎電動代步車安全地出門。cina Balahu 就曾遊說阿公:「我說,你看我也是騎電動車,以前沒有騎過車,也是慢慢地學會。」,
或許正是一種局外人和局內人的兩樣心樣,危險、安全的界定,因位置而異,至少從被 研究者的想法而言,這買來的行動力足以讓她們安心,更不必麻煩他者幫忙。
邁入電動代步車進入巴喜告部落的第一個十年,「機動阿嬤」相互介紹、推薦而日 益普遍,對於老人家「行」的方式有不同的想像。
(二)人車模糊界線下,複合身體產生行動力以及更多的可能性
第三章一再強調車體的電力支撐阿嬤的動力,但不可忽略的,是阿嬤本身想要維持 行動、日常生活的需求和自我期許。於是觀察到巴喜告部落的活動,主要出席的長者都 是有「機動阿嬤」和有行動力的阿嬤,她們和車子似乎合作無間地行走於部落每一個角 落(詳第三章第四節),小小的四輪像腳掌一般自如地移動。有了行動力,等於有力量
自助助人,是「機動阿嬤」表現自我的機會。她們正像一群慢慢移動又忙碌的老天使,
有足夠的行動力去參加部落活動、關懷教友、親人,可以維持下田工作的勞動、也可以 發揮不同的能力(例如接送孫子上下課、幫忙教會事工)。一方面如蔡善神(2004)強 調布農族人鼓勵表現自我的特性,也達到那布(2002)所言的 palihansiab—人與人之間 分擔、分享的精神。阿嬤彼此互助「行動升級」的確帶動了巴喜告使用電動代步車的風 氣,但「親身見證」建議阿公買車改善行動力的效益有限,似乎仍值得討論用車性別差 異的因素。
跳離預設老人騎乘電動代步車危險或安全的框架後,要面對的是醫療定義和交通法 規的設限。從訪談得知,電動代步車實際上補充了阿嬤遺失的行動力,尤其膝蓋關節不 好、體能退化、四肢不靈巧的情形下,達到「視為行人活動之輔具器材」的定義,另外,
阿嬤普遍騎車行進速度緩慢,人車一體的感覺頗為貼切。不似台東市區設置許多交通號 誌,或區劃出快慢車道等標線,巴喜告部落平緩整齊的各鄰或主要幹道,讓「機動阿嬤」
既像行人也似車輛,有時併排騎在道路,有時獨自騎在田邊;有時雙載、有時一個人獨 享行車空間。至少第一個十年,巴喜告部落還未面臨到定義和實作上可能的矛盾。
本研究更關注的,是「機動阿嬤」本身的意志和車體動能合作下,跨越物理環境限 制,具體呈現能力的「一日生活圈」。蔡善神(2004)布農生活圈是依據當時內本鹿耆 老訪談及文獻,以布農族人隨耕地、獵場需求遷徙繪製而成,本研究「機動阿嬤」的一 日生活圈雖然模仿蔡善神的地圖,但概念上以「機動阿嬤」人車合作——複合的 Hybrid 狀態下可能延伸的生活範圍,並以自我為中心,向部落(甚至超越部落)拓展開來的行 動路徑。「機動阿嬤」人車合作能夠連結回到社會網絡,維持日常,卻不致因為速度快 而抽離現實(像手機的即時連結)。
在此模糊的法則界線之下,「機動阿嬤」透過學習增強自我的技能,並憑著想要維 持行動力的意志,(無論「物」具有 hanido 與否98)克服了技術物看似困難的操作方法,
98 黃應貴(1993)指出個人心智(isang)成熟即可經由後天學習來克服對方的 hanido,其對象可以是土 地、農作,或物質等;而胡金男、黃應貴(2009)則仍為「人造物」沒有 hanido。(詳第三章第二節)
漸入佳境。雖然田野過程裡未能更深入地討論到阿嬤是否認為技術物存在 hanido?但邁 入老年又大多喪偶,晚輩不能時常陪伴的現代生活境況,她們發展出一種依賴新技術物 以自己能掌握的行動方式,適應即使孤獨卻自主的生活,不但讓巴喜告部落對老人行動 力有新的想像,同時,也對性別之間對應的能力表現有進一步的思考,未來有待更多田 野材料的收集,以對布農老年、性別、身體等議題進行更複雜的討論與思考。
(三)再看布農人觀
東埔社傳統布農人的人觀和文化象徵系統,可以清楚地從一個人的身體區分出
「左:右::集體:個體::男性:女性::父親父系氏族:母親父系氏族」的象徵(黃 應貴 2012:27、31)。左肩的精靈(hanitu)代表私利、貪婪;右肩精靈則表示集體和 合作(同上註)。另外,家屋的空間區別及狩獵期間維持左灶不熄滅,更能貼切地表現 了女性「不動」的重要性(黃應貴 1995:83)。然而目前巴喜告討論「人觀」、身體觀 等文獻並不多,要理解人車合作的「機動阿嬤」,對於布農族人如何看待身體、以及身 體與空間的連結也甚為重要,故文獻回顧以東埔社的人觀為藍本,為突顯本研究對象「機 動阿嬤」的主體性,特別改以一位身穿現代服裝的阿嬤重繪此人觀示意圖(詳第二章第 二節)。
本研究確實透過巴喜告部落「機動阿嬤」的現象,嘗試與文獻對話,尤其在當代與 技術物合作的實作情境下,阿嬤行動力改變、活動版圖擴大,讓我思考從文獻裡的人觀,
到巴喜告當前的「機動阿嬤」,女性的身體如何連結至背後的文化體系。黃應貴布農人 觀裡的身體具有許多層次,而現階段田野調查所得雖然尚未能清楚說明「機動阿嬤」的 現象,和布農人觀和文化象徵系統之間的扣連或再理解,但民族誌呈現出一些有意思的 現象。例如,可以看到電動代步車這種新物質進入部落後,駕駛者的明顯性別對比、對 技術物的想像、兩性用車需求差異及背後可能的原因,同時,可以觀察到「機動阿嬤」
形成的過程,甚至她們如何逐漸拓展的、跨部落的「一日生活圈」。
把「機動阿嬤」的行動力放回到巴喜告社會、甚至布農文化討論,確實在電動代步
車進入的第一個十年有其時代意義。當代實作情境裡的人車合作騎乘經驗,能否連結回 到布農社會人觀裡的身體象徵意涵,仍有待未來更長遠的觀察、收集更深刻的民族誌資 料。經過長途遷徒至巴喜告的布農族人,是否仍然適用東埔布農人這樣清楚的文化體系 來解釋身體,或發展出巴喜告社會不一樣的思考體系,皆需要巴喜告社會更多的文獻,
來理解新物質進入部落後帶出的現象。
(四)阿公阿嬤活出不一樣的晚年生活圈
以下一段話,是我論文最後一段訪談,亦可作為巴喜告男性晚年生活樂意獨守家 宅,一種和諧的解釋。
「布農族生活在山裡,常常會獨自行走,在山林當中常常會很孤獨,所以 只有培養這樣的個性,你才會在大地生活。而(過去)布農族的生活時常是一 個家族就在一個山頭生活,所以平常的時候大概不會常常跟人家有很多的接 觸,所以出去的時候,不能為了表現而表現。而布農族又強調有很多的 samu
(禁忌),所以只有在 madungdung(內歛、沉穩的個性)當中才能謹守 samu。
如果你今天要做什麼的時候,你不能先講出來,因為你一旦講出來就有一個意 思表示已經成事了,所以不會成就,所以一定要放在心裡,所以要培養出
madungdung 的個性。。。。布農族要訓練一個人,成為一個內歛的人,當你
成為一個內歛的人,就是布農族一直強調的,一個獵人唯有內歛才能在孤獨當 中面對惡劣的環境。當你有內歛的性格,就不會隨便講大話,只會講該說的話,不該說的、不該分享的,就算我能做到,也不會隨便講『沒有問題』。99」
電動代步車確實可能存在著讓人聯結至殘障的偏見,以致無法和「很強的」阿公相 匹配,然而,如果不扣連至布農社會文化,都僅是表層的討論而已。電動代步車不被巴 喜告部落阿公接受,除了對車的偏見(殘障)、經濟及健康等問題,從大亥(我的姐夫)
電動代步車確實可能存在著讓人聯結至殘障的偏見,以致無法和「很強的」阿公相 匹配,然而,如果不扣連至布農社會文化,都僅是表層的討論而已。電動代步車不被巴 喜告部落阿公接受,除了對車的偏見(殘障)、經濟及健康等問題,從大亥(我的姐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