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美靈魂,
早已在一段被遺忘的時刻裡,
交付給荒淫橫行的螃蟹、性格懦弱的章魚、
卑賤獨行的鯊魚、道德淪喪的蟒蛇,
和慣用陳腔濫調的巨大蝸牛!
~羅特雷亞蒙《馬朵洛之歌》42
一、卑賤:「極限狀態」
創傷是一把利刃,在深邃心中劃出刻痕,刻痕深如海溝,迴音幽盪在漆黑水 壓中,杳冥靜闃;創傷是一把利刃,在堅韌岩壁中劃出刻痕,刻痕深如山壑,圓 滑的石面,瞬間稜角尖銳,幻化成把把鋒刃,劃過人們皮膚表面,留下絲絲血痕。
創傷,讓華美的靈魂墜入了時間之流,於是,卑賤趁虛而入,在渾沌昏闇的記憶 中,和內心魔鬼簽署契約,淫慾著人們原本瑩透的心。而後,心停止顫動、蔓滿 荊棘,並像飽滿氣球漲滿到「極限」,等待爆裂的瞬間。
然而,何謂「極限」?克莉斯蒂娃在《思考之危境:克莉絲蒂娃訪談錄》(Au
risqué de la pens`ee)中提及卑賤和「極限」的關係:「『abjection/abject』是指應
該捨棄的令人厭惡的東西……,它既是一種缺乏,也是一種自戀癖及一種『極限 狀態』43」因此,「極限」是個滿溢的狀態,一種缺乏的憾恨、自戀地捍衛自身,情緒臻於滿溢的狀態,顯現出置身於卑賤情境中的創傷主體,自憐自艾但卻又怨 懟滿腔的悲憤情懷。
《看不見的訪客》文本中,那些被遺棄肆虐的主體,每個情緒臻於滿溢,稍 有不慎隨即星火燎原。人們持著同一把創傷鋒刃,捅向自我或他人胸口,有時出 於一絲自衛藉於鞏固城垣堡壘;有時出於一絲慰藉,在城垣崩坍瞬息得到盼顧已
42同上註,頁42。
43茱莉亞‧克莉斯蒂娃(Julia Kristeva)著,納瓦蘿(Marie-Christine Navarro)訪談,吳錫德譯,
《思考之危境:克莉絲蒂娃訪談錄》(Au Risqué De La Pensée)(台北:麥田,2005 年),頁90。
久的豁然解脫。於是,角色們各自沉浸於卑賤情境中並臻於極限狀態,卑賤偏執 的力量從創傷主體的幽微心扉,瞬間氾濫爆破竄出,進而表徵在思想、言語和行 為上,這是一種缺乏、自戀和極限狀態,並成為克莉斯蒂娃眼中「危機狀態下的 主體」。
二、卑賤:「危機主體」
在《看不見的訪客》書中,作者讓書中的主角們浸泡在遺棄之沼,掙脫不開 泥淖的主體們,紛紛跌入了卑賤的情境。小說中,孤女諾拉在卑賤的情境中,面 對著有如泥濘般的情境,仍企圖掙扎向上,一場和自我闇黑力量的戰鬥,儼然是 位持著利劍指向自我胸口的「鬥士」。
然而,除了諾拉之外,針對諾拉家族前仆後繼的族人們,筆者在本節將之分 成四種類型──「殉道者」、「流浪者」、「自虐者」和「驅逐異己者」,從遺棄創 傷開始,援以賤斥概念,剖析卑賤情懷如何在主體中汩汩作祟,並泉湧而出進而 顯形於外。從角色之情緒、個性、行為幽微枝節處,端看文本中的主角們如何臻 於「極限狀態」並成為過程中的「危機主體」,在象徵界和符號界膠著戰場上,
是否能尋找原初回歸能力藉以淨化自身,抑或是反遭卑賤原力摧毀吞噬於瞬間。
(一)殉道者 塞西莉亞‧比約克曼:
塞西莉亞‧比約克曼──阿格妮絲的私生女。塞西莉亞連父親是誰都不知
道。她的母親幾乎不承認她。 (頁 211)四歲時,塞西莉亞如同累贅的「不潔」物,被母親阿格妮絲丟棄在孤兒院中,而後由阿姨赫德維格收養並扶育成人。童 稚的塞西莉亞透過母親鄙夷的臉龐和阿姨疼惜的眼瞳,如鏡子般折射出,她的存 在本身就是羞恥的。(頁 211 )「羞恥」彷若灰泥色的胎記狠狠烙印在塞西莉亞 身上,這樣玷污的記號是一種標籤,定位著主體存有的意義。主體的存有只為了
烘托自身卑賤,如同克莉斯蒂娃所言:「『自身的卑賤』(L’abjection du soi),應 是主體的卑賤經驗中最深刻的形式。44」而這樣深刻的銘印,將存有的意義導向 於崩解,日夜提醒著主體,自我彷若污穢之物般,渾身飄散著腐臭。於是無可避 免地,她拖著蹣跚步履往黑暗的死胡同走去,寓居在象徵界位階的底層。
然而,這樣「自身的卑賤」肇因於何處呢?筆者認為塞西莉亞「自身的卑賤」
肇因於母親的鄙夷和原初母體空缺。母體的空缺意謂著塞西莉亞孤兒身份,她失 去了成長重要的依附磐石,並且在這空缺處衍生了原初的失落。當時塞西莉亞沒 有權利要求任何一個人,這個世界上沒有一個地方是屬她的;一個孩子能從父母 那裡獲得的天賦權利,她統統沒有。(頁 211) 於是這般冷冽的失落,誘發了卑 賤的情境,這卑賤情感如潮浪般不斷傾軋著塞西莉亞的身與心。
因此不難想像,「憎恨」梗塞住塞西莉亞的呼吸。她無生息般的佔據世界的 角隅,真空自身所有情感,宛若玩偶塞西莉亞一般,它小臉上的表情難以捉摸,
凝視的目光渙散,好像它已經把自己隱藏起來了。塞西莉亞一定很難接近。(頁 258) 是故,情緒喪失了出口,塞西莉亞的噤聲形成了緘默的蠹噬黑洞,塞西莉 亞浮沈於自身的卑賤漩渦裡,逕自舔舐早已被麻痺的傷口。主體封閉在自我堡壘 中,儼然成為不折不扣的「活死物」。
後來,事情有了轉圜,只可惜卻仍難逃卑賤之魔翼。塞西莉亞因習舞,而與 舞蹈教師相識,本應如絲蘿般攀喬木而寄生,並藉以躋身父法神聖殿堂庇護的塞 西莉亞,卻意外地拋擲開命運之神所給予的殊榮。塞西莉亞在臨盆之際,藉由信 箋對舞蹈家情人吐露出肺腑之言:「噢,我心中的孤獨啊,沒有人能為我排解!
你也不能。這點我非常清楚。我從一開始就享有的權利完全被剝奪了,這正是我 感到孤獨淒涼的根源。……我的憂傷、我的需要、我的渴望和你毫無關係。……
噢,真話是可怕的!」(頁 255)這是緘默已久的塞西莉亞,透過信件第一次表達 出內心的真實情感。深究其情感背後,原來男性父法強權札入心中的針刺,隱然
44茱莉亞‧克莉斯蒂娃(Julia Kristeva)著,彭仁郁譯,《恐怖的力量》(Pouvoirs de l`horreur)(台 北:桂冠,2003 年),頁 7。
成為卑賤的根源,一面吸引著,卻又一面侵擾著塞西莉亞。父法替年幼的塞西莉 亞創造出卑賤的情境,將主體導向於意義崩潰之處。因此,塞西莉亞為了保護自 身免於卑賤之侵擾,是故,主體必須賤斥遠離這樣的干擾物,拋擲了可供依附的 父法形象。
此外,回眸懵懂孩提,父親遺棄了母親阿格妮絲,而母親則迴向式地遺棄了 她,塞西莉亞等同遭逢雙重遺棄。因此,對父法、母性的愛恨膠著情緒,踅身變 成卑賤的侵擾物,然而卑賤的情感,一如無法馴服的回力鏢,一極吸引,一極排 斥,便日不輟地迫使被定寓居之主體,不能自己。45 塞西莉亞由衷地渴求父母 之愛,但卻又憎恨父母之寡情。是故,棄兒塞西莉亞對父母之欲望,如分秒般時 刻地提醒自身卑賤。因此,為了拋擲卑賤的情境,塞西莉亞勢必得賤斥所有慾望 之存在,意即吞噬所有父法和母體的存在形體。沒有慾望的存有與眩惑,自身就 可以免除愛欲和卑賤情境的侵擾,卑賤的主體則能真空自己立於不敗之身,自我 昇華於虛幻的堡壘。不過,啟人疑竇的是,塞西莉亞這個卑賤的主體最終的意義 究竟何在呢?筆者認為在卑賤情境染缸中浸泡已久的創傷主傷,眼瞳只照應出悲 憐的自我,自戀般的疼惜著自己的身影。
塞西莉亞未婚懷孕,腹中的胎兒成為最後依附的對象,那是自我的分身,兩 者體內奔騰流竄著相同血液,氣脈相連永不分離,孩子成為塞西莉亞生存的最終 意義。塞西莉亞這樣描述:「這孩子是我的,我永遠不會拋棄他,不會像我小時 候那樣的被拋棄。現在我要為這孩子而活,當我想到終於要把一個需要我就像我 需要他那樣的生命抱在懷裡時,我心中充滿了歡樂。」然而,這樣令人窒息的情 感,彷若克莉斯蒂娃在《黑太陽:抑鬱症與憂鬱》書中提及「處女媽媽」如出一 轍。「處女媽媽」主動拋棄孩子的父親,藉以規避父法遺棄的戕害,將自己封閉 在自我所堆砌的高聳堡壘中,悠然地與世隔絕,和另一個自我──孩子──相 伴。因此,塞西莉亞只要腹中的胎兒,無視孩子父親的存在:「孩子將是頭一個 我跟他在一起時能感到既平等又貼心的人。……對,我們,我的孩子和我,在一
45同上註,頁3。
起將會非常幸福。」 (頁 256-257)孩子是身體的部分,永不離棄地伴隨著主體,
這樣的認知撫慰了塞西莉亞膿瘡已久的心,飄忽困頓的心終於得以平息。只可 惜,令人扼腕的,這樣的依附關係是病態的。孩子還未呱呱墜地,即被視為一種 所有物而非是獨立的個體,這是一種母體自戀的極致表現,也呈現了母親偏執的 妄想和過度的自我保護欲念。46
於是,這樣的欲念將主體一步步推入死亡的淵谷。正如克莉斯蒂娃所敘:
「這 種想要孩子的欲望,實際上顯示渴望以致命方式合為一體的自戀欲,它是滿戴欲 望的死。47」 這樣的生育意義肇基於死亡,為死亡而孕育,這是十七年來深受卑 賤所擾的塞西莉亞所挖掘出的「生存真理」。於是,塞西莉亞懷了孩子。她挨餓 是不想顯出肚子來。……不止這樣,塞西莉亞還束腰。她的腰根本沒有變得特別 粗,但她弄來一件緊身裙,勒緊了肚子。(頁 241)偏執的狂念梗塞了塞西莉亞,生命和死亡在邊界上進行角力。只可惜,死亡贏得了這盤棋局。
胡爾達如此形容塞西莉亞:「她的命運注定是個悲劇。……微笑的時候,她 臉上也帶著憂傷,好像她已經猜想到什麼在等著她。」 (頁 232-233) 在卑賤情 境的作用之下,塞西莉亞成為了一個被屍體覆蓋的軀體,舞蹈在生命最晦暗處點 燃了生命之火,但卻也意外成為壓垮她的最後一根稻草。不過,令人咋舌的,在 卑賤作祟的情境下,克莉斯蒂娃認為:「最後一刻,反而是死亡將保護我們免於 墮入其中。死亡所提供的這層保護,的確為我們向卑賤結清了所有的債務。48」
胡爾達如此形容塞西莉亞:「她的命運注定是個悲劇。……微笑的時候,她 臉上也帶著憂傷,好像她已經猜想到什麼在等著她。」 (頁 232-233) 在卑賤情 境的作用之下,塞西莉亞成為了一個被屍體覆蓋的軀體,舞蹈在生命最晦暗處點 燃了生命之火,但卻也意外成為壓垮她的最後一根稻草。不過,令人咋舌的,在 卑賤作祟的情境下,克莉斯蒂娃認為:「最後一刻,反而是死亡將保護我們免於 墮入其中。死亡所提供的這層保護,的確為我們向卑賤結清了所有的債務。4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