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獨!……
一群星星移過世界邊緣,
陰謀地連成一起。1 ~佩斯(Saint-John Peres)
一、原初之魅
遺棄,設立了一道邊防線,把一個主體硬生生的拋擲到邊界的另一端。主體 於是迷失了自我,轟然乍起的認同,脆弱、單薄卻意外尖銳的椎心。於是,引起 了主體原初模糊的反抗,卑賤情境締造出主體暴烈的賤斥力量,對內或對外泉湧 而出不可扼止。然而,這模糊的反抗作用,不啻也是一種傷痛過後的情感宣洩與 情感療癒的過程。
格里珀運用精細的雕刻,雕琢了人物傷痛的心理。文本中的人物們各自沉淪 於卑賤的情境中,久久不能自己,而這泥濘般染污全身的泥沼,催生了人性原初 的恐怖驅力,誘發了人性闇黑之幽微,誠如克莉斯蒂娃所言:「卑賤體乃群魔之
1莫渝編譯,《法國20 世紀詩選》(台北縣:河童出版社,1999 年),頁 217。
『欲物』。2」語句意謂著「卑賤」,那魔性般的力量,召喚出人類原初的魔物暗 影,彷若鬼魅般的卑賤驅力反撲在原初裡,膠著迷惑並齜牙咧嘴的吞噬著人心。
於是,人心痙攣、瑟縮但卻甘之如飴的沉醉在這無底的深淵中。在《看不見的訪 客》中,格里珀為諾拉家族捎來時代的沈痾──遺棄,在遺棄瘟疫的作用下,角 色們各自有著迥殊的卑賤情境。作者讓角色們與原初的魔物共舞著,那賤斥的驅 力暴烈地釋放於文本各角隅,讓我們得以窺見在卑賤侵擾下,人心最苦澀、最沈 痛,但卻又暴戾的幽微之域,原初的魔物如影隨形地發酵於創傷主體心中。
最終,被「遺棄」所拋擲的主體,擺盪在認同的邊緣,冀盼符合父權象徵秩 序下的主體,卻無法擺脫原初自我的雜質。於是,在危及自我內在秩序與認同,
而主體即將分崩離析之際,主體被卑賤情境驀然惡狠狠地砸碎,意義瞬間的崩 塌。格里珀是如此刻劃角色:塞西莉亞將自我圈禁在高塔閣樓,孤獨才是遠離侵 擾的唯一方式;馬丁和赫德維格將自我放逐於天際,無所寓居才能遠離認同的定 位與干擾;阿格妮絲和薇拉則竭盡其力的擴大自我邊界,保持自身潔淨光亮才能 遮掩污濁;而卡麗塔則蜷縮了自我,卑微地攀附依恃才是追尋認同的不二法門。
旋然而起的種種暴戾的賤斥行為,彷若是遺棄的副作用一般,紛紛對遺棄行最高 敬禮。暴烈之力如火如荼的在卑賤的主體身上展開,而主體們卻無法掙脫窘困之 境,渾然無所覺,最後竟也蛻變成不折不扣的鬼魅,迷失在自我的曲巷中。
然而,令人咋舌的,這樣恐怖的賤斥力量,除了崩毀主體之外,不啻也是一 股淨化力量,格里珀藉由這股力量呈現兒童心理混雜的危機現象。因此,李之義 認為格里珀的作品有個顯著的特徵:「描寫兒童的個性和心理危機,即少年時期 產生的心理矛盾和混亂現象。3」如同小說中,諾拉在認同危機作祟下,失重般 地墜入卑賤情境中,一面暴戾的賤斥原初的美好,但卻一面將暴戾的恐怖之力,
轉變成顛覆、反抗的力量。從兩極的力量中淨化洗滌膿包似的心,體認原初的美
2茱莉亞‧克莉斯蒂娃(Julia Kristeva)著,彭仁郁譯,《恐怖的力量》(Pouvoirs de l`horreur)(台 北:桂冠,2003 年),頁 22。
3瑪麗亞‧格里佩(Maria Gripe)著,李之義譯,《天使的好友》(Hugo)(湖南省:湖南少年兒童 出版社,2009 年),頁 152。
好,尋找回真正的認同,成功超脫遺棄的羈絆。
因此,「卑賤體」挾帶而來的恐怖暴戾的「賤斥」作用力,如魔物一般,迷 惑著人心。它是主體成長中的原初鬼魅,與超我遙遙相望。它摧折了主體,卻也 洗濯淨化了主體。主體必須在驅力排斥和吸引的二極反應中來回震盪,才得以從 主客不分的情境中,臻於個體化的完成。作者在文本中折射出賤斥力量的正反稜 面,讓主角們如痴如醉地與這原初魅影共舞著。是故,發人深省的是,即使微小 的涓滴也能誘發人心原初之鬼魅,人們都必須學著與之共舞,窺見它、正視它並 迎擊它。藉以從痛苦的魔繭中蛻變成蝶,戰勝自我內在的敵人,成功淨化自身。
二、幻象之魅
格里珀在文本中氤氳出詭異之氣,而這詭異和人心糾纏不清,人心催生了詭 異,詭異也迷惑了人心。魅影,散發著濃郁的詭異之氣,然而,在詭譎迷濛身影 之後,隱匿著創傷壓抑後的重返和強制性的重複。汨汨而出的創傷之源流淌在人 們心中,啟動了防禦機轉,無聲地在心裡的甬道盡頭敞開一道門,讓主體從現實 生活中踅身逃離遁入,門內藏匿著飄忽幽幻的迷境,種種幻象因應而生。
因此,魅影肇因於內在的移情作用力,鬼魅有著撫平膿瘡的治癒力,縫合著 潰瘍傷口。猶記得菲利浦‧甘貝爾(Philippe Grimbert)《閣樓上的祕密》
( Un Secret )
書中,男孩甘貝爾(Grimbert)在孤寂幻想中自我捏造了哥哥的幻象:「我替自 己創造了一個哥哥,並且在他身後將自己一點一滴地抹滅。4」他直到追尋出家 族的傷痛後表示 :「自從我知道那些幽靈的名字後,它們便鬆開了緊抓的手;我 將會繼續長大,變成一個真正的男人。5」而這樣的幻象情景和文本中的孤女諾 拉如出一轍,諾拉為了逃離創傷,因此在迷離的意識中,打造了幽魂塞西莉亞的 身影。魅影幻象不啻是隱遁逃離的最佳窗口,更是一股黑暗中的救贖力量。
4菲利浦‧甘貝爾(Philippe Grimbert)著,月琪譯,吳孟芸繪,《閣樓上的祕密》(Un Secret)(台 北市:天培文化,2007 年),頁 5。
5同上註,頁132。
另外,詭譎的幻象作用於潛意識中,除了隱含著人類泛靈思想,也藏匿著人 性對未知闇黑力量的懼怕以及對死亡的恐懼。這股力量被鑲嵌在詭異身影上,讓 人們面對詭譎幻象時,呈現痙攣驚懼的現象。但是,從現象背後窺見,幻象魅影 反應人類思維之萬能性,呈現人類高度之精神力。其中情感投射而成的種種「魔 力的物件」,讓人類驀地驚覺內在的渴求與欲念,呈現內在之觀照。是故,虛幻 的魅影帶領人類直驅內心幽微,窺見自我內在的真實,並赤裸地面對了真實。因 此,魅影逆向打造了契機,賦予創傷主體機會,藉以產生正向的復原力與治癒力。
最後,格里珀打造種種神祕的象徵,象徵背後隱匿人心之魂魄,將潛意識層 面的壓抑情感,利用象徵形式表徵於外,反應了人心各稜面之風貌。榮格表示:
「潛意識是自然現象,……它包涵了人性所有層面:光明與黑暗、美麗與醜陋、
善良與邪惡、深刻與膚淺。6」。是故,種種神祕迷離的象徵,無形間也將人性的 幽微中的黑暗力量表徵化,由內而外具體描述。
創傷壓抑的主體,心靈為了尋求解脫,於是,瞬間發出一絲囈語,並分娩出 目眩神迷的詭異。是故,人們如何逃脫這幻象之魅的魅惑,揭開其縹渺面紗背後 之真相,這不啻是人們成長中的一大挑戰。
三、生存之魅
格里珀讓鬼魅塞西莉亞現身於文本中,將文本場景游移在真實與幻象之間,
文本充斥著種種違常之事物,針砭著人類在理性框架下,精神的貧瘠與荒蕪。因 為,理性帶來最大的影響是:訓練我們相信什麼事情一定不會發生。……理性有 著強烈的、近乎絕對的排除法則。7 理性發展了高度文明,排擠掉理性思維外的 事物,於是,世界少了魅惑人類之情事,文明科技讓世界正逐漸萎縮。因此,作 者藉由魅影凸顯出對理性的反動,期許人們返璞歸真,追求自然之體悟。
6卡爾‧榮格(Carl G. Jung)主編,龔卓軍譯,《人及其象徵》(Man and His Symbols)(台北:立 緒文化,1999 年),頁 110。
7楊照著,《馬奎斯與他的百年孤寂》(台北市:本事文化,2011 年),頁 41-42。
此外,格里珀還利用鬼魅身影盪漾出人類生存之濃烈虛無感。然而,在虛無 感背後所隱匿的是古老泛靈精神力的高度承載,鬼魅從腐朽的肉體中昇華,個體 意志將不拘泥形式的存有,輝映出生存之積極性。另外,文本利用幽魂塞西莉亞 的身影,讓孤女諾拉窺見往昔瑰麗時光,顯現對過往時間的看重,即使這時光多 麼困阨人心,人類都必須看重每一刻光陰,珍愛存有的當下。
在文本中,縹緲身影的魅影也力竭聲嘶地對社會意識形態進行抗爭與僭越。
魅影身後所鑲嵌的遺棄行為,隱匿著人性的墮落、漠然和濃郁的疏離感,在霸權 社會中成為僵化且揮之不去的惡夢。而在這夢魘中,透過魅影反應出深沉的女性 主義意識,對威權化的父權象徵秩序,提出異議的聲音。因此,格里珀在文本中 利用幽魂塞西莉亞,企圖僭越一言式的社會框架,利用語態和意識進行侵擾,打 破規準化的社會型態,並且呈現了一股對規準化社會的反動與革命力量。
此外,在這股反動力量中,作者也藉由魅影凸顯了歷史的經驗意義。鬼魅揮 之不去的傷痛,反應的並非只是個體之沈痛,而是對整個社群歷史沈痾之撻伐。
彭懿針對佇立在歷史線軸的鬼魅,針對其使命做出這番詮釋:「最想傳達給孩子 們的,就是這樣一種連續感、歷史感──從過去到現在、未來的展望的思考方式。
8」 因此,魅影裨益了主體性發展,鬼魅用個體去成就集體的生存意義,而這個 生存意義是一種連續性的歷史感,敦促著主體應緬懷過往、檢視當下,並進而放 眼未來,朝著未完成的世界,又邁近了一步。
是故,在生存的場域中,人們不斷被魅惑,從存在的意義、時間的虛無和一 言堂的意識型態等,再再都挑撥著思維,而鬼魅則反應了此種現象。於是,在生 存場域中,如何窺見魅影所捎來的反動力量,這是人們不得不思索的一大課題。
是故,在生存的場域中,人們不斷被魅惑,從存在的意義、時間的虛無和一 言堂的意識型態等,再再都挑撥著思維,而鬼魅則反應了此種現象。於是,在生 存場域中,如何窺見魅影所捎來的反動力量,這是人們不得不思索的一大課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