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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節從創傷的源頭──「遺棄」開始敘說。遺棄風暴綿延諾拉家族四代,

歷經百年漫漫歲月,兒童除了失去成長重要依附、產生分離焦慮外,對整個社會、

家族體制和創傷主體而言,又締造出模糊不清的認同問題。因此本章節從探究遺 棄之因為肇端,援引茱莉亞‧克莉絲蒂娃的賤斥概念,剖析創傷如何發酵於人心,

並誘發主體的卑賤情境,產生暴戾的賤斥作用,拋擲人性於偏執暴力深淵而不可 自拔。此外,藉由角色心理的分析,藉以一窺格里珀對人物幽微內心鞭辟入裡的 描寫,以及對人性深入雕琢的細膩風格。

第一節 燎原之星火

命運也這樣撥弄群眾,

時而抓住無辜的鬈髮兒童,

時而也抓住禿頭的罪人……

我們都必須順從永恆、無情的偉大規律,

完成我們存在的循環。1

~約翰‧沃爾夫岡‧哥德〈神性〉

一、創傷失序

格里珀在《看不見的訪客》書中,氤氳出濃得化不開的悲愴,那悲愴濃郁 得可以掬出水氣。而那淒楚的悲愴來自於創傷,但啟人疑竇的是,究竟何謂「創 傷」呢?「創傷」肇因於事件毫無警覺地翩然而至,造成主體調適不易,因此墜 入種種失序與混亂的困窘之境。廖炳惠在《關鍵詞 200》一書表示:「由於事件 過於恐怖、強烈而一時無以理解或忍受,突然喪失言說、記憶能力反而造成空白、

1約翰‧沃爾夫岡‧哥德(Johann Wolfgang Goethe )著,錢春綺譯,《哥德:浪遊者的夜歌》(台 北市:愛詩社出版,2010 年),頁 31。

困惑、焦灼或痛苦,但卻不明所以,以至於留下不可磨滅但又不願面對的記憶,

不斷演變為『創傷之後的失序』(post-traumatic stress disorder ,簡稱PTSD)2」 這樣的創傷失序不僅反應在心理上,更甚者,還會塑膜改造或扭曲變易主體之行 為。

是故,創傷如急風般遽然呼嘯而至,讓未臻防備的主體留下刻痕和銘印。這 樣的刻痕和銘印,在主體身軀雕刻出鏤骨銘心之印痕。創傷所挾帶的猛暴情緒,

誘發了熾烈苦痛,讓主體不勝負荷,因此窮盡其力逃脫迴避。詎料,創傷卻始終 如影隨形,蜷縮身影成為心口上的椎刺,不經意地隱隱作痛。

然而,誘發主體創傷之肇因眾多,本論文針對創傷之研究範疇,重心放置在

「遺棄」事件上。藉由《看不見的訪客》一書,剖析書中人物面對遺棄事件,所 引發的創傷「失序」,藉以探討遺棄對人心摧枯拉朽之力。

二、遺棄:「迤邐的身影」

孩童,在成長中面臨現實不輟地挑戰,而「遺棄」則是孩童無可避免的洗禮。

段義孚(Yi-fu Tuan)在《恐懼》(Landscapes of Fear)〈成長中孩童的恐懼〉篇 章提及,歐洲父母在初為人父和人母階段就準備拋棄兒女,這現象和歐洲社會文 化脈絡密不可分。從中古時期到十七世紀,孩童七歲時被送到店家或其他家庭當 學徒學習技藝,藉以習得一技之長與專門的語言或知識。二十世紀,孩童被當作 是成人「身體」的一部分,是個未經馴化的「自然」,因此在年幼懵懂之際,旋 即被父母送到寄宿學校,接受教育和學習禮儀。於是,孩童在年幼之時就必須得 被父母「遺棄」離家。3

是故,孩童被迫遠離熟悉的家庭,置身於全然陌生的環境,於是頓失磐石依 靠,被「遺棄」感油然而生,進而衍生出巨大恐懼之感,猶如萬斤重石般壓迫著

2廖炳惠著,《關鍵詞200》(台北:麥田文化,2003 年),頁 262。

3文轉引自段義孚,(Yi-fu Tuan)著,潘桂成、鄧伯宸、梁永安譯,《恐懼》(Landscapes of Fear)

(台北:立緒文化,2008 年),頁 52-53。

胸口。因此在歷史記憶的言說中,孩童之於成人,猶如古木枝椏上的嫩葉,存在 的意義,彷若只是為了烘襯出古木之參天。

此外,「遺棄」還被當成孩童桀驁不馴時,成人馴服孩童的絕佳工具。成人 行使即將或立即性的遺棄,將孩童圈禁在幽閉空間,藉以內省己過。不難想像,

成人在脅迫孩童就範的同時,接踵而至的是孩童震天般的哭嚎與銘心的刻痕。因 此,段義孚認為:「『遺棄』是孩童很深的恐懼,其發生遠多於大人所願意承認的 部分,是因為成年人動輒利用遺棄作為對孩童有效控制的威脅手段。4 」是故,

「遺棄」迤邐的身影,從遠古的神話、童話一直到現代文明綿延不絕。人們動輒 利用遺棄來威脅孩子就範,它彷彿是成人控制孩童的「合理化」工具。

於是,在神話故事中充斥了許多「被遺棄的孩子」。菲利浦.威金森(Philip Wilkinson)在《神話與傳說:圖解古文明的祕密》(Myths and Legends)書中表 示:「神話英雄的人生往往始於困頓。許多甚至在襁褓期就遭遺棄。父母之所以 拋棄他們,有些想逃避未婚生子的恥辱,有些是為了防止預言成真。5」因此,

從宙斯之子柏修斯(Perseus)、特洛伊的帕里斯 (Paris) 和希臘悲劇英雄伊底帕 斯 (Oedipus)等神話人物,他們莫不是浸染於遺棄染缸中,品嘗那被棄離的憂悒 孤寂。

另外,談及童話故事中的遺棄,令人聯想起一六九 0 年中葉,查理‧佩羅

(Charles Perrault)《鵝媽媽故事集》(Contes de ma mere l’oye)的〈小姆指〉故 事。羅伯‧丹屯(Robert Darnton)在《貓大屠殺:法國文化史鉤沉》(The Great

Cat Massacre and Other Episodes in French Cultural History )書中表示〈小姆指〉

反應出在瘟疫和饑饉荒年肆虐下,法國農民所遭逢的艱鉅環境,遺棄如同潮水般 波波襲來,人們遺棄養不起的孩童,任由其罹病、死亡,孩童的早夭則無可避免。

而類似的母題故事也藏乎於農民故事中,只是變本加厲地出現了殺嬰和虐待兒童 之情節,孩童甚至被當作商品般和魔鬼做交易,種種現象背後隱藏著痛心的事

4同上註,頁37。

5菲利浦.威金森(Philip Wilkinson)著,郭乃嘉、陳怡華、崔宏立譯,《神話與傳說:圖解古 文明的祕密》(Myths and Legends)(台北市:時報文化,2010 年)頁 56。

實,只因「孩子多得像篩子的網洞」一般。6 然而,利用多如「篩子網洞」的孩 童來換取成人生存,本該份屬窒礙人心的傷痛,在時代現實欺凌壓迫下,卻顯得 如此雲淡風清,不禁令人喟然長嘆。

然而,格林兄弟(the brothers Grimm)將這個母題故事添加色彩加以發揚光 大,創作了〈韓賽與葛莉特〉 Hansel and Gretel"。天真童話的背後,卻輕忽 了遺棄暴力為孩童所捎來的恐懼。傑克‧齊普斯(Jack Zipes)在《童話‧兒童‧

文化產業》(Happily Ever After

Fairy Tales, Children, and the Culture Industry )

的〈童話裡遺棄和虐待之合理化〉篇章中提出說明。傑克‧齊普斯和羅伯‧丹屯 的看法如出一轍,他認為遺棄行為背後折射出窮苦農業社會的景象,遺棄行為在 社會饑饉荒年下,瞬間被冠冕了「合理化」之藉口。一則耳熟能詳的童話,其遺 棄和虐待行為的背後,竟意外頂著「合理」之光暈。

故事尾聲,韓賽(Hansel)與葛莉特(Gretel)從混沌險惡的森林擊潰邪惡 巫婆,意外獲得一筆豐饒的獎賞,但令人咋舌的,故事卻安排行使遺棄暴力的父 親成為獎賞的主人。因此,齊普斯認為:「為何遺棄小孩這種事會發生,以及最 後爸爸為何得以開脫遺棄的罪名。偏離正道的舉動被合理化了,合理化父親行為 的過程也強化了某種父權社會的象徵秩序。7」是故,格林兄弟在故事中羅織著 遺棄的合理性,並且加重其教化意謂,意圖彰顯父法之威權。

從遠古神話到現代文明社會,人類文明不斷乍現「遺棄」迷離撲朔之身影,

而孩童也被馴化於遺棄的「合理性」中,「遺棄」可恣意地傾軋在兒童身上。然 而,工具性和威脅性的「遺棄」能衍生出孩童莫名之驚懼,是故,更遑論實質粗 暴的遺棄暴力,將在孩童孱弱身軀上,刨裂出難以磨滅的鉅大創痛。因此,為了 適應遺棄所誘發的沮喪與驚恐,孩童將情緒拋擲於遊戲中,例如:躲貓貓。雪登‧

凱許登(Sheldon Cashdan)在《客體關係治療:關係的運用》

Object Relations

6文轉引自羅伯‧丹屯(Robert Darnton)著,國立編輯館主譯、呂健忠譯,《貓大屠殺:法國文化 史鉤沉》(The Great Cat Massacre and Other Episodes in French Cultural History )(台北市:聯經 出版,2005 年),頁 37-38。

7傑克‧齊普斯(Jack Zipes)著,張子樟校譯、陳貞吟等譯,《童話‧兒童‧文化產業》(Happily Ever After:Fairy Tales, Children, and the Culture Industry )(台北市:臺灣東方,2006 年),頁 89。

TherapyUsing the Relationship)書中表示:

「躲貓貓的意義顯然不只是一種遊戲。

它是兒童最早處理有關被遺棄之議題的一種方式。……是兒童獲得對社交世界之 短暫無常的本質之主控權的方式。8」只可惜,譎變的世界並非模擬式的遊戲所 能輕易詮釋與掌握,在遊戲中所消化的分離焦慮,其份量卻不足以抵禦成人付諸 其身的惡意拋棄或終生遺棄。

《看不見的訪客》文本中的遺棄行為,也攀附著「合理化」的不可控因,只 是小說不似童話〈韓賽與葛莉特〉般有著遂其所願的完美結局。「遺棄」,彷彿冷 硬且公式化的生產機器一般,在小說中製造出伶仃的孤兒。他們那霧氣迷濛般的 形體,蜷曲著姿態,藏匿在世界的角隅,冷眼睥睨著世界。「遺棄」,也彷若超級 病菌,一旦侵入和駐紮人心,將會梗阻呼吸、窒礙主體的生息。然而,「遺棄」

一旦滲入精髓,病入膏肓,創傷主體則會瞬間擺脫受害者角色,成為病毒帶原者,

用無聲息的姿態,悄然散播病毒。於是,一場災難風暴鋪天蓋地,挾其摧枯拉朽 之力,即將席捲而來。

三、遺棄:「合理化的旗幟」

然而,啟人疑竇的是,遺棄究竟還充斥著多少「合理化」之因呢?現今瞬息 萬變的社會,遺棄之肇因猶如深埋在陰溼地底的樹根一般,盤根錯節。因此,茲 將《看不見的訪客》文本中的遺棄行為,加以歸類分析成──「憤怒力量的移轉」、

「孩童混亂的力量」、「死亡之不可抗力」、「父權的荼毒」和「污濁的象徵」──

此五種類型,藉以探討文本中遺棄「合理化」的不可控因,一窺其假以神聖之名 的樣貌:

(一)憤怒力量的移轉

在《看不見的訪客》中,棄兒塞西莉亞,因孱弱身軀無法承荷生產之苦楚而

8雪登‧凱許登(Sheldon Cashdan)著,林秀慧、林明雄譯,《客體關係治療:關係的運用》(Object Relations Therapy:Using the Relationship)(台北市:心理,2001 年),頁 54。

溘然長辭,徒留私生子馬丁步上遺棄的荊棘道路,獨自飽受風霖之苦。於是,憎

溘然長辭,徒留私生子馬丁步上遺棄的荊棘道路,獨自飽受風霖之苦。於是,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