帶著新生兒眼眸色彩的灰綠深淵中,
我們裸浴著──祈禱著,
讓這一切的善為我們產生惡,
而這一切的惡產生善。22
~佩斯(Saint-John Peres)《海標》
一、顯惡的力量
格里珀在《看不見的訪客》中,隱約卻又深刻地雕琢黑暗。黑暗的圖像用扭 曲不對稱的人心構成,搭配上一個個冷漠木然的臉孔。阿格妮絲的棄離、塞西莉 亞的噤聲、赫德維格的逃離、馬丁的麻醉和薇拉的冷漠……,每個淡漠的臉龐卻 圈禁著體內暴烈的情緒。而這情緒怨懟反應在扭曲的形體上,讓那如灰的軀體,
色度正好襯著闃黑。格里珀把那汨汨而出的黑潮,刻畫得洶湧卻又易常沉靜。於 是,黑暗之神髓,猶如隱匿之暗潮迭起於文本中。闇黑分娩出光明,兩者在邂逅 的瞬間,並未分道揚鏕,黑暗反而在光明周身緩緩暈開,化做暗影,與之隨行。
善與惡的角力拉鋸戰,在人心中遽然而起。
遺棄,是一種「形式上的醜」。這樣的說法肇始於遺棄召喚出魅影,魅影舞 出了原初原慾之醜陋、解離幻象之醜陋和生存型態之醜陋。安柏托‧艾可(Umberto Eco)在《醜的歷史》(History of Ugliness)書中提及:「形式上的醜,則是一個 整體的部分之間的有機關係的缺乏均衡。23」文本中,人心的攻訐、爭鬥,表徵 出人與人之間情感失衡的現象,這整體失焦失重的現象,在人類群聚中構築出顛 簸踉蹌的狼狽圖像。因此,在文本角色的情感放縱與嘶吼中,格里珀利用遺棄,
造就了一種形式上的醜陋。只是,格里珀為何在兒童讀本中顯惡呢?誠如米蘭‧
昆德拉所言:「人類的歷史正一步步向孩子靠近,因為童年就是人類未來的寫照。
22莫渝編譯,《法國20 世紀詩選》(台北縣:河童出版,1999 年),頁 253。
23安柏托‧艾可(Umberto Eco)著,彭淮楝譯,《醜的歷史》(History of Ugliness)(台北市:聯 經,2008 年),頁 19。
24」作者提早讓孩童從文學中窺見未來之惡,利用小說世界具體而微地投應出偌 大的花漾世界,讓孩童窺見世界各個稜角面貌,閱歷那光明璀璨之風華與那陰霾 憂鬱之險象。
於是,作者在小說中為孩童細膩且深刻的捕捉人性之惡,主角們在遺棄泥淖 中相互踐履著對方,良善霎時杳無痕跡,醜惡卻甚囂塵上。廚川白村對人心之惡 做出了這樣的詮釋:「人類這東西,具有神性,一起也具有獸性和惡魔性,因此 就不能否定在我們的生活上,有美的一面,而一起也有醜的一面的存在。25」文 學反應醜惡,具體呈現人類詭變之面貌,讓原慾解放嘶孔於文學的字裡行間,這 是一種共鳴與解脫。此外,探究現象背後深沉之意,其真實地呈現內在之觀照,
人類因此才有深省內化自我之可能。廚川白村進一步表示:「我們的生命,是經 過著這善惡明暗之境,不斷地無休無息地進轉著的。26」語句中聲聲禮讚著缺陷 不可或缺的功能性,在缺陷背後,藏有積極的推進力,誘使著背向光影之葵花,
掙脫黑暗之引力,扭身迎向那燦爛的一抹光。
是故,沒有黑如何顯出白之純淨,誠如同保羅‧克利(Paul Klee)所言:「即 使是邪惡,也不一定是個耀武揚威的或卑劣的敵人,而是在整體中共同運作的一 份力量。27」小說文本所洋溢的醜陋,噤聲封存於文本中。因此,小說文本如同 戰場一般,醜惡強勁的爆裂力滿溢於文本中,從孤女諾拉的多疑憤懣、塞西莉亞 的噤聲憎恨、阿格妮絲的冷漠殘酷、薇拉的驅逐異己和馬丁的自我沉淪,醜惡雖 令人不忍卒睹,但是正如艾可所言:「醜是相對的,隨時代、隨文化之異而有 別,……被視為醜的東西,在適當的脈絡下,可能有助整體的美。28」烽火過後、
瘡痍滿目,待煙塵散盡才能驚見美的掠影。在魅影塞西莉亞的引領下,孤女諾拉
24米蘭‧昆德拉(Milan Kundera)著,尉遲秀譯,《笑忘書》(Kniha Smíchu a Zapomnění)(台北 市:皇冠文化,2002 年),頁 208。
25廚川白村著,魯迅譯,《苦悶的象徵》(台北市:昭明出版,2000 年),頁 96。
26同上註,頁125。
27卡爾‧榮格(Carl G. Jung)主編,龔卓軍譯,《人及其象徵》(Man and His Symbols)(台北:立 緒文化,1999 年),頁 348-349。
28安柏托‧艾可(Umberto Eco)著,彭淮楝譯,《醜的歷史》(History of Ugliness)(台北市:聯 經,2008 年),頁 421。
窺見了家族醜陋過往,這赤裸裸的醜,誘發了孤女諾拉深邃之情感與共鳴,並且,
意外地讓諾拉藉以綴合傷口,從醜陋中淨化重生。這樣的醜陋羽化烘托了另一種 人性堅韌的精神,誘發了人們無限深思,於是,「美」乍現眼前。霎時,「美」被 反襯得益發珍貴,醜陋與美遙遙呼應,留下波光瀲灩的永恆。
二、美的掠影
然而,小說呈現了何種「美」呢?昆德拉為小說之美做出了這樣的詮釋:「美,
是不再有希望的人可能擁有的最後勝利。藝術裡的美:不曾被人述說的事物驟然 綻放的光芒29」因此,小說之美並非定義在完成人類所有渴求之勝利,跳脫窠臼,
美應是挖掘出人類隱匿的部分,窺見那隱匿陰暗卻亙古等待的地方,尋找被黝黑 包裹的珍奇光芒。所以,昆德拉認為:「小說所發現的一切存在面向,都是作為 美而被發現的30」這也應是格里珀在針對兒童小說書寫時,捐棄成見,極力挖掘 人性醜惡之因,其最終鵠的即為──從迥異的視角管窺美的掠影。
猶記得,格里珀在文本中鋪陳了這樣的情節:「胡爾達要諾拉替送她一把紫 羅蘭。這是塞西莉亞最愛的花。」(頁 249)紫羅蘭,塞西莉亞獨鐘之花,它的 花語──「永恆的美麗 31」。一出生即被世俗眼光污名化的軀體,隨著肉體的腐 敗,圈禁身軀的鎖鏈應聲崩裂,華美的靈魂超昇。幽魂塞西莉亞之美,格里珀用 沼淖中的污泥雕琢而成,這沼淖是人心與世俗幽冥闇黑之境,湖面如鏡,映照出 事物最陰暗的那稜面。而幽魂塞西莉亞,一個不再有希望得到勝利的魂魄,最後 卻靠著原初純善之美,轉載了精神力,由後代子孫身上得到了冀望已久的勝利。
於是,「美」綻放於小說終曲,在醜陋肆虐後留下浮光掠影。
29米蘭‧昆德拉(Milan Kundera)著,尉遲秀譯,《小說的藝術》(ĽArt du Roman)(台北市:皇 冠文化,2004 年),頁 148。
30同上註,頁148。
31紫羅蘭花有著一則淒美的神話傳說。遠古,一位公主為了和敵國王子相見,於是自高塔利用繩 索垂降而下,不慎繩斷而殞落了年華生命。天神因悲憫而將公主幻化成紫羅蘭花,因此,紫羅 蘭花成為了「永恆美麗」之意寓。文轉引自フル-ル•フル-ル著,蕭雲菁譯,《品花語玩花飾》
(Hanakataba ‧ Hanalazati )(台北市:台灣東販,2011 年),頁 63。
三、萬靈藥:「童心」
然而,該如何掙脫重複之魅和逐漸進逼的醜陋世界,藉以逃脫遺棄世代之囹 圄呢?筆者認為答案應回歸主體本身,不外乎是一顆純如童稚般的「童心」。猶 記得艾米莉.勃朗特(Emily Bronte)《咆哮山莊》(Wuthering Heights)最後迎 風的山壁,棄兒希斯克里夫和凱瑟琳魅影的相聚,魅影身影洗滌了成人的罪愆,
讓世俗鉛華褪去,怨懟落盡。兩人魅影用孩童姿態相聚於永恆剎那,輝映出對童 稚年華無限的追憶,背後藏匿著濃郁的「童心」。而在菲力普.普曼(Philip Pullman)
《發條鐘》(Clockwork
: Or All Wound Up)書中,要讓「惡魔」匿跡之方法,
唯有哼唱小調〈拉普蘭之花〉32,小調音律中襯著濃郁的「童心」,一顆童稚般純 善的真心。
格里珀在《看不見的訪客》中,播放著禮讚人心醜陋的〈時間之舞〉,舞曲 響起,惡魔不斷穿梭於光明幽微的罅隙,舞曲對黑暗吟咏著最高的禮讚與頌揚。
然而,要弭平惡魔烽火烈熖之兵燹,並讓魔性的遺棄囹圄崩坍,「童心」則是那 把鎖鑰。泰戈爾曾言:「上帝期待人類重獲童年時的智慧。33」格里珀敦促與賦予 主體返璞歸真之能力,尋回童稚之純善與瑰麗童年的智慧。她要人們如同孩童般 擁有高度知覺能力,窺見心理、幻象和生存場域所隱喻的真實。此外,她也殷切 期盼人們能保有孩童般的積極動能性,彰顯個體的存有價值。
生命如利刃之磨難,砥礪了主體意志,猶如孤女諾拉聲嘶力竭地叫喊:「我 會回來的!」(頁 286)於是,故事尾聲處,當三位荳蔻年華的少女,命定似地 交會契合的瞬間,揭開傷疤正視膿瘡,尋回童年之軌跡,並藉由知覺與互信,給 予對方一個心理的家。於是,人類光明的正向力伺機而起,魔性般的陰霾宿命瞬
32菲力普‧普曼(Philip Pullman)在《發條鐘》(Clockwork:Or All Wound Up)描述鐘錶學徒 卡爾,聲喊「惡魔」兩字,則聲響驅動了鐵靈魂爵士,鐵靈魂爵士則會揮舞著利刃直取人類性 命。而停止鐵靈魂爵士的方法,即為哼唱小調〈拉普蘭之花〉,小調可讓這機械娃娃體內的平 衡輪反向逆轉,停止不動。文本中,作者安排卡曼尼茲博士和佛羅恩王子哼唱曲子,卡曼尼茲 博士是闇黑力量的代表,而佛羅恩王子則是一只渴望成真人的機械娃娃,兩人在邪惡私欲的鐘 錶學徒卡爾的反襯下,更顯其質樸之內心,如孩童一般純善,超脫了軀體形象之羈絆。
33羅賓德拉納德‧泰戈爾(Rabindranath Tagore)著,楊淑媚編,《再見經典:泰戈爾全集》(The Literature of Tagore)(台北縣:漢宇國際文化,2010 年),頁 67。
間敗露,在愈黯淡的時刻,那點光亮益發可貴。最後,重複之魔所禁錮人心之囹 圄得以迸裂崩坍,而人心才能逃離魔障,窺見生命最後存留的意志與精神。
格里珀熱衷讓孩童站在善與惡的邊界線上,傾聽自然與魅影飄渺的聲音,窺 見生死和美醜更迭交替。孩童用質量輕盈卻又沉重的身體,窺見幽冥天穹下雲彩 之譎變,驚覺生命面貌,竟只是一線之隔的咫尺距離。在文本中,塞西莉亞、馬 丁、卡麗塔、泰蒂和諾拉在邊界上前仆後繼,格里珀為孩童們充份解釋這個世界 後,又像個意味深長的女巫,遞交出選擇權,讓這個初站在生命邊界的主體,與
「魅影共舞」後,抉擇該往哪個方向邁出腳步。人生果真就是一道無止盡的選擇
「魅影共舞」後,抉擇該往哪個方向邁出腳步。人生果真就是一道無止盡的選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