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同所有的天堂是個鈴,
而存在,是一只耳朵,
而我與靜默,是一種奇怪的族類,
翻覆於此,獨寞孤零──
然後理性支架,崩裂,我掉落,掉落──
撞到一個世界,然後終於知解──19
~ 艾蜜莉‧狄金生(Emily Diclinson)
〈在腦中,我感到一葬禮〉
一、父法的禁臠:
複調小說除了隱含了作者與角色間平等的聲腔外,另外還藏匿著一種多 音,這個多音即為社會多元的喧嘩,勾勒出小說的時空性。因此,要剖析《看不 見的訪客》則必須回溯文本相關年代歷史,如同米蘭‧昆德拉(Milan Kundera)
所言:「小說一方面檢視著人類存在的歷史維度;另一方面,小說則闡明著某個 歷史處境,描述著某個特定時間下的一個社會。20」是故藉由回眸過往的歷史,
還原小說的時空性,才能窺伺小說的另一稜面。然而,無疑的,文本所要尋覓的 罪惡淵藪,無非是「遺棄」這蠻橫的時代巨獸。這個時代巨獸反應著社會生存形 式與意識型態,凸顯出社會那看似合理卻又為人垢病之面向。
尼爾‧肯特(Neil Kent)在《瑞典史》(A Concise History of Sweden )一書 提及:「非婚生子女也是瑞典在整個 19 世紀面臨的一個問題,尤其是在斯德哥爾 摩和其他迅速發展的工業城市的貧民區。……到 19 世紀末,幾乎一半的新生兒 都是私生子。21」《看不見的訪客》家族光陰時晷肇始於十九世紀末,阿格妮絲和
19艾蜜莉‧狄金生(Emily Diclinson)著,董恆秀、賴傑威譯,《艾蜜莉‧狄金生詩選》(The Poems of Emily Diclinson )(台北市:城邦文化,2000 年),頁 263。
20米蘭‧昆德拉(Milan Kundera)著,尉遲秀譯,《小說的藝術》(ĽArt du Roman)(台北市:皇 冠文化出版,2004 年),頁 48。
21尼爾‧肯特(Neil Kent)著,吳英譯,《瑞典史》(A Concise History of Sweden )(北京市:中
塞西莉亞被遺棄於二十世紀初,接著馬丁、卡麗塔和泰蒂相繼跌入遺棄的淵谷 中。時代所鑲嵌的災難,被世紀轉輪無情地延續,化做片片字花被書寫記錄於格 里珀的文字中。文本浮現了十九、二十世紀社會殘酷的浮世面貌,作者用無奈之 筆刻劃著。
在楊佳羚《台灣女生‧瑞典樂活》書中,時代災難是如此被刻劃著:「其實 瑞典過去的農業社會,對於非婚生子是十分排斥的。所以,如果未婚女子懷孕,
通常要找不安全的方式偷偷墮胎,或是必須躲到大城市裡把小孩偷生下來。22」 語句透過一位旅居瑞典的遊人視角所描繪而出,深刻地反應瑞典當時閉鎖的年 代。在那陰鬱的年代,女性成為父法下的禁臠與附屬品,女性若是不慎僭越禁忌,
且寓居於父法眷顧之外,那麼命運將殘酷地獻上女子未來運途,當作不潔之祭 禮,女性必須駝著罪名並噤聲地落入時代的囹圄。然而,這樣的社會真實游移了 界線,低空貼合著胡爾達的追憶,像預言般在文本間進行著:
一九 0 六年七月十二日。在丹麥的什麼地方……,阿格妮絲和赫德維格 假裝去度假。她們回來的時候是九月初,用一個洗衣帶回了這個小傢 伙。……當時就是這樣,完全沒有辦法。一旦誰懷孕了,人們就扳著他 們的指頭計算生產的日子,吱吱喳喳交頭接耳。如果這可憐的女人沒有 結婚,他們就會對她不理不睬,她會因此感到罪惡和羞恥。 (頁 183-184)
於是,父法禁臠下的犧牲品於焉誕生。男女間的歡愉和性愛,冠冕了男性,
卻為女性捎來了污名,女性在兩性失衡的天秤中,蹣跚、踉蹌地走過。然而,一 個未受父法眷顧的新生命,雖徒有姣好如花的形體,但形體被父法所鑲嵌上的,
還是那悲愴惱人的運途。
國大百科全書,2010 年),頁 193。
22楊佳羚著,《台灣女生‧瑞典樂活》(台北市:女書文化,2007 年),頁 23。
遙憶上古母系社會,女性彷若大地之母般身份崇高,但隨著時代遞嬗,農耕 男力之不可或缺性的崛起,人類的性別尊卑進入了不同紀元。男尊女卑的意識型 態成了無可迴避之現象,女性囿於傳統觀念之禁錮,憤懣被社會意識型態銷聲和 吞噬,於是抱殘守缺並伏首於父法權杖之下。《看不見的訪客》立足於這性別失 衡的時代,不過,這也正是小說複調迷人之處,失衡的情境締造了多音的語境,
誠如劉康所敘:「深刻的社會危機、存在與命運的門檻、歷史的轉折點,則是複 調小說中的對話關係與主體自覺意識得以產生和實現的根本條件。23」格里珀利 用社會意識那不可僭越的框架,製造文本角色針鋒對峙的語境,這語境飄出了迥 異於父法風味的女性意識型態,在文本中張揚旗幟和父法負隅頑抗著。
二、女性意識:
遺棄,這道黑暗的閘門,有著萬斤沉重,遽然落下時將主體瞬間砸成齏粉。
回眸歷史漫漫洪流,女性在男性霸權所箝制的象徵體系中,湮沒並貶抑了形體。
不過,令人驚愕的,異議的聲音悄然地崛起,並在文學中投入了性別議題之思辨,
文學一言堂的意識起了化學變化。
從格林童話受到凌虐的女主角開始,凱薩琳‧奧蘭絲妲(Catherine Orenstein)
在《百變小紅帽》(Little Red Riding Hood Uncloaked)援引了西蒙‧波娃(Simone de Beauvoir)之說法:「這些嬌滴滴的女主角滿是瘀傷、被動、受傷、曲膝下跪、
受羞辱,並向年輕的姐妹們示範當個受苦受難、被遺棄、逆來順受的美女,有多 大的光榮。24」從批評中窺見時代觀念和兩性關係的遞嬗更迭,等待男性救贖的 羸弱女性形象,這形象引起讀者共鳴的時代,無聲地遠去。在現象的背後乍現對 父法的撻伐狂潮,而格里珀也躋身這聲勢浩大的陣營裡,和許多女性作家並肩齊 行。
23劉康著,《對話的喧聲-巴赫汀文化理論述評》(台北市:城邦文化,1995 年),頁 190。
24凱薩琳‧奧蘭絲妲(Catherine Orenstein)著,楊淑智譯,《百變小紅帽》(Little Red Riding Hood Uncloaked)(台北市:張老師文化,2003 年),頁 171。
巴赫汀曾談及小說共時性的藝術,他認為:「複調小說的世界是一個極其複 雜的世界,……各種矛盾對立的思想集中置於同一個平面上描寫,而不做縱向順 序的思考和排列。25」 格里珀將父法和女權二元矛盾對立的思想,隱然地藏匿 在《看不見的訪客》文本中。首先,格里珀刻畫女性弱勢的處境,並發出不平之 鳴:「人們當然喜歡尊重和維護人類的成就,怎麼可以只是尋找新事物,而對他 們已經做了的不負責呢?」(頁 178)、「阿格妮絲的沉默是怯懦的,對孩子是不 道德的。」 (頁 183)女性在文本中被踐履的卑微情節,彷若銳利箭弩在輕盈煦 風乍起的瞬間發矢,穿越闃寂並正中鵠的。女性踅身於威權的父法系統中,並抵 瑕蹈隙,以子之矛攻子之箭。格里珀藉由擴大女性被害者之創傷,反向加乘男性 加害者之罪愆,父法強權成為千夫所指之對象,反向凸顯了熾熱的女性主義狂 潮。巴赫汀認為:「複調小說和對話性賦予了深刻的歷史與社會內涵。26」 不難 想像隱藏於文本字裡行間下的女性熊熾烈火,除了讓格里珀的女權意識昭然若揭 外,也間接反應了格里珀所處的社會。
在同聲譴責父權專制獨裁之際,驀地中驚覺文本中高漲的女性意識,反應了 瑞典高度女性化的社會。一九八一年是文本故事的第零時間,也是故事出版的年 代。不過弔詭的是一九八一年代的瑞典,已是兩性平權的社會。尼爾‧肯特在《瑞 典史》一書提及瑞典婦女權利的肇始:「在十九世紀較晚期,伴隨著婦女在家庭 和工中的作用不斷增加,婦女在瑞典權利問題開始變得突出。……一八七四年國 會最終通過法律,使工作的已婚婦女能夠管理她們的收入,但直到一八八四年,
年紀達到二十一歲的單身婦女才被賦予與男人相同的一般權利。……一九二一年 婦女被賦予選舉權,一九二二年瑞典國會擁有了第一位的女性議員。27」一九六 0 年代瑞典社會民主黨政府致力於男女兩性平權,以政府機關職位而言,國會席 位中大約百分之三十是婦女代表,內閣部長有四分之一是女性。瑞典的兩性平權
25朱立元主編,《當代西方文藝理論》(上海市:華東師範大學出版,2005 年),頁 263-264。
26劉康著,《對話的喧聲-巴赫汀文化理論述評》(台北市:城邦文化,1995 年),頁 190。
27尼爾‧肯特(Neil Kent)著,吳英譯,《瑞典史》(A Concise History of Sweden )(北京市:中 國大百科全書,2010 年),頁 188、215。
腳步遙遙領先世界各國。28 瑞典社會對兩性平權的努力,讓世界各國望塵莫及。
而身為瑞典女性,格里柏當然也浸染薰陶於這樣高漲的文化思潮下,而這思 潮現象也透過筆鋒反應在她的作品中。格里珀的傳記作家尼爾森曾在《熟悉的影 子》(Shadows Familiar – A Book about Maria Gripe )一書中指出:「格里珀的書 有顯著的傾向,支持社會提高婦女地位。29」猶如文本中的孤女諾拉,她不啻是 女性意識之代表,透過回溯家族歷史,道破了社會對女性的禁錮,凸顯當時瑞典 社會女權高漲的現象。
瑞典女性主義思潮之狂烈,在楊佳羚描繪瑞典女權運動的篇章中可窺見端 倪:「她們認為有一個相同的事實把不同的女人串連起來──亦即社會整體的權 力結構還是讓男人處在優於女人的位置,女人還是會因為她的性別而遭受壓迫。
30」瑞典社會在看似兩性平權的表象下,女性在職場上仍難以獲得高影響力的職 位。而這樣的現象形成癥結,無形間也助長了瑞典女權運動的發展。因此,《看 不見的訪客》文本,就在父法與女權多空交戰下,展延了它的時空軌跡,反應了 社會的生活原型,成就了文本的時空性。
三、狂潮的盲點:
格里珀在書中撻伐男性所使出的遺棄暴力,男性彷彿是痛苦的製造機一般,
在女性身上刨裂著傷口。然而,身為女權伸揚之作家,在撻伐父法強權之際,格 里珀筆鋒一轉,揭起另一瘡疤。在《看不見的訪客》文本中,女性泣厲的控訴,
在女性身上刨裂著傷口。然而,身為女權伸揚之作家,在撻伐父法強權之際,格 里珀筆鋒一轉,揭起另一瘡疤。在《看不見的訪客》文本中,女性泣厲的控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