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子、繁星、沙漠──
之所以美,
美在肉眼看不見的地方。61
~安東尼‧聖修伯理《小王子》
一、蒼穹的獨舞者
飛鳥,一個翱翔天際的使者,身影現身在各個文明傳說裡。在北美洲神話中,
太初之前,一隻渡鴉從天空之主手中,啣走光明火球,於是大地從光中崛起生命;
在斯拉夫神話中,光彩炫目的火鳥,能口吐奇異珍珠,為人們稍來幸福;在古埃 及神話中,貝努鳥的啼叫聲劃破天際,為闃靜大地稍來了生命的信息。飛鳥彷若 是盡職的使者,不過它不僅稍來勃勃生氣,有時也能帶來死亡寒意。在埃及死亡 信仰中,人在死亡的瞬間,靈魂和遺體相結合成了一隻飛鳥,飛鳥擁有亡者的頭 髗,但肢體卻如同飛鷹般擁有豐滿翅膀,振翅翱翔天際。62
飛鳥,一個翱翔天際的使者,身影現身在各個文明傳說裡。由各個文明神話 傳說中,可以窺見一股超自然力量的湧現,這股力量反應在天地萬物自然的靈動 中,而飛鳥也被灌注了神祕的靈動生氣。因此,一覽飛鳥在太初渾沌前和文明發 展過程中的身影,它在生命和死亡的人生渡口,彷若是停泊的扁舟,引渡著人類 生命的起落;它在光明和黑暗的兩極灰冥處,宛如是淋上油料的火炬,明滅全在 轉眼之間。
然而,在《看不見的訪客》中,飛鳥也盡責扮演了這樣的角色。猶記得胡爾 達對老公寓的追憶回想,她說:「朝院子的那棟公寓,那座院子裡有斯特拉罕蘋 果樹和許多寒鴉。」 (頁 166)盤踞枝頭的寒鴉,那嗚咽的啼叫如同蕭瑟的寒風,
61安東尼‧聖修伯理(Antoine de Saint Exupery)著,楊玉娘譯,《小王子》(The Little Prince)(台 北縣:元麓書社,2009 年),頁 88。
62文參考自菲利浦‧威金森(Philip Wilkinson)著,郭乃嘉、陳怡華、崔宏立譯,《神話與傳說:
圖解古文明的祕密》(Myths and Legends)(台北市:時報文化,2010),頁 141、237、247、
286-287。
那黑夜般的羽衣宛似絲綢般,綴飾著大地。畫面伴隨著枝椏上的寒鴉,百年前的 那幢公寓,龐大的屋體沒入陰霾裡,幽幽然飄散著陰鬱氣息。
而後,時間的巨輪無情的在顛簸道路上奔馳,孤女諾拉在一九八一年搬進了 這幢公寓,文明褪去了灰暗的色彩,晦暗被摺疊掩蓋於人類情感的罅隙。壓抑的 情感,稍有不慎則如潮浪般迭起湧現,隨著跫音響起,「看不見的訪客」到訪,
房間再度被詭異幽暗狂潮掩埋。只有飛鳥的影子還在牆上盤旋。她不知道那是什 麼鳥,居然會投映出如此巨大的影子;她看不到牠們。……不停的掠過她的手和 玩偶塞西莉亞蒼白的小臉。 (頁 105-106)飛鳥的暗影,照應在諾拉驚恐的眼瞳 中,就像狂亂黑潮般,恣意猖狂的舞動身體,背向著紅日餘暉幽幽盪盪的飛舞,
在光亮中滲出一絲黑灰。飛鳥暗影如同原古魔力使者般,舞動在光與暗、生與死 的模糊交界處,稍來了靈動與力量。
然而,飛鳥究竟象徵著什麼呢?透過胡爾達的追憶,得以一窺飛鳥詭譎之端 倪。她這麼回憶:「塞西莉亞曾仔細觀察鳥兒飛翔……塞西莉亞模仿一切會動的 東西。人、動物、物件 。她對四周的動靜如此專心致志,幾乎把世界上的其他 東西都忘了。」 (頁 234) 飛鳥身上彷彿烙印著塞西莉亞的記號。羸弱的塞西 莉亞,在孤寂的年華中,飛鳥彷若是心靈寄託,唯有蛻變成為蒼穹的獨舞者,在 獨舞中超脫心靈,才能減輕惆悵與孤獨所添加在身體的重量。約瑟夫‧韓得生
(Joseph L. Henderson)在《人及其象徵》(Man and His Symbols)中認為,鳥是 一種生命階段的轉換靈媒,它象徵著解放與超脫的意涵,成為了最佳的超越象 徵。而這種超越象徵提供了一條甬道途徑,讓潛意識內容與意識層面接軌,從另 一角度窺視,這種象徵也是一種積極的潛意識內容的表徵。63 因此,飛鳥對塞西 莉亞而言,是一種潛意識的表徵現象,更是一種超越的象徵,承載著塞西莉亞的 憂悒,那顆被現實所綑綁的心依附在飛鳥羽翼上,徜徉天際藉以鬆弛喘息。
於是,塞西莉亞學著飛鳥舞動肢體,在舞蹈中找到了個體存在的價值,舞蹈
63文轉引自卡爾‧榮格(Carl G. Jung)主編,龔卓軍譯,《人及其象徵》(Man and His Symbols)
(台北:立緒文化,1999 年),頁 172-176。
才華的洋溢,彷落夜幕中的熠熠星子。詎料命運的造化卻是如此弄人,摯愛的舞 蹈,卻在命運的交岔口,蛻變成最尖銳的武器,折損了一雙待翱翔的羽翼,殞落 了一個年華生命。塞西莉亞在死後的五十八年,家族孤女在命運的安排下搬進了 這幢公寓並住進塞西莉亞的房間裡。每次諾拉和「看不見訪客」相遇的瞬間,滿 屋盤桓不去的飛鳥暗影,代表著家族幽魂翩然而至,生與死的鴻溝,在飛鳥這個 超越象徵的引渡下,無聲息地被弭平。
故事尾聲,藉由孤女諾拉鍥而不捨的追尋,幽魂塞西莉亞得以和孫女泰蒂相 遇。幽魂在精神力超脫的瞬間,個體使命完成的剎那,彷若化做百年停擺的鐘,
冰冷的躺在泰蒂的手心:「這像是捧著一隻死鳥站在那裡,這鳥剛才還是活的,
正啄著我的手,然而一下子就死了,變涼了。」(頁 332) 象徵著飛鳥的塞西莉 亞,雖然湮滅了肉體,但超脫的精神彷彿化做莫里斯.梅特林克(Maurice Maeterlinck)《青鳥》64(Ľoisean bleu)筆下帶予人幸福的青色鳥兒一般,捎來 幸福近在咫尺的信息。時間的脈動看似靜止真空於瞬間,詎料時間卻用另一種姿 態,默然輕盈的邁開了腳步,前往永恆落日的盡頭。
二、煢獨旅者的列車
格里珀在《金龜蟲在黃昏飛起》65 書中鋪陳了一輛時刻延遲三分二十八秒 的火車,在鐵道轟隆急駛的瞬間,看似不起眼的時差卻改變了一群孩童的命運。
然而,在許多文本中,火車也成為了一個扭轉命運的載器,並承載著許多孤兒的 企盼與孤獨,如同伊芙‧那婷(Eve Bunting)《開往遠方的列車》66(Train to
Somewhere)
,描述著一八五0 年代,紐約城市水泥叢林中的病態現象,孤兒們搭64莫里斯.梅特林克(Maurice Maeterlinck)著,幼福編輯部譯,《青鳥》(Ľoisean bleu)(台 北市:幼福,2010 年)
65《金龜蟲在黃昏飛起》故事描述著火車司機不慎被迎面飛來的金龜蟲擊中眼睛,火車因而延遲 了3 分 28 秒。此時,在鐵道的遙遠一頭,三位孩童正興致勃勃的守在鐵道旁,靜候火車急駛 而過。詎料,因火車時刻的延遲,苦苦等待的孩童,卻被另一怪異聲響吸引,因此,在好奇心 的驅使下,一步步走進了二百多年前的一座庄園,發現了一樁被隱匿了二百多年的神祕與悲情。
66伊芙‧邦婷(Eve Bunting)著,羅奈德.希姆勒(Ronald Himler)繪,劉清彥譯,《開往遠方的列 車》(Train to Somewhere)(新竹市:和英出版,2002 年)
乘著火車並在每一站供收養人品頭論足,隨著軌道轟隆作響,這輛承載著十四位 孤兒的列車,行駛於煙霧瀰漫間,開往未知的旅程,最終目的就是尋覓一個歸屬。
而在克比‧萊森(Kirby Larson)《海蒂的天空》67(Hattie Big Sky),十六歲的孤 女海蒂搭乘火車前往西部拓荒,企盼在遠方尋找契機。因此,在許多小說文本中,
「火車」儼然是個命運載器,承載每個孤兒前往未知遠方,尋找安身的居所。
然而,在《看不見的訪客》中,格里珀將火車打造成諾拉命運的轉捩物件,
膠著著孤女諾拉的創痛,這肇因於「火車」是創痛的元兇。孤女諾拉遙憶當時:
「媽媽和爸爸當時正在開車。一列火車駛了過來。……汽車一過來,兩車就撞上 了。」 (頁26) 火車奪走了諾拉摯愛雙親的性命,損毀了一個原本幸福的家庭,
創造了一個孤兒,在文本中成為了一個死亡的創傷象徵。而這樣的創痛隱隱約約 地藏匿於文本中,宛似榮格所言:「當某些事情溜出了我們的意識,並不代表它 不再存在,就像一輛車子在街角消失,並不代表它變成一縷輕煙。68」回探文本 情節,諾拉搭乘著火車,乘坐在這象徵父母死亡的載器上,隨著火車轟隆前進,
也搖晃出創傷主體所抑鬱的幽微創痛:「由於東西的碰撞聲和那件白上衣,諾拉 開始夢見醫院。這場夢支離破碎,就像往常一樣,是有關她父母喪命的那場車 禍。……」 (頁 71) 孤女諾拉的創痛被嵌附在火車這個命運載器上,火車隱然 的成為一種象徵,表徵著孤女創傷的情感。
然而,令人意外地,夢醒後的諾拉,卻在火車上和命定的契機邂逅於瞬間,
「這時,她們的眼神相遇了。」(頁 71)在文本中,火車儼然是一座橋樑,作者 讓火車締造死亡,膠著傷痛,卻又反向締造重生,打造契機。火車,永不止息的 往前奔馳,馳聘於孤獨圓弧地表上,如同宮澤賢治《銀河鐵道之夜》中那駛入乳 白螢光的銀河列車一般,為奧祕的生與死搭起了橋樑。
而後,格里珀在這命運載器上鑲嵌更多未知的企盼,敦促著主體邁步尋找解 答。「有人露出一個甜美的微笑。一個她願意走很遠的路去接受的微笑。……她
67克比‧萊森(Kirby Larson)《海蒂的天空》(Hattie Big Sky)(台北市:台灣東方,2008 年)
68卡爾‧榮格(Carl G. Jung)主編,龔卓軍譯,《人及其象徵》(Man and His Symbols)(台北:立 緒文化,1999 年),頁 17。
記得在火車上她確實是作了夢,但不記得是什麼夢了,她只記得那個微笑。」(頁 286-287) 在小說中,諾拉搭乘著火車找尋玩偶塞西莉亞,搭乘著火車尋求外婆 的說法,隨著謎團一一被解答,諾拉終於和甜美微笑的主人泰蒂相遇。最後,故 事結尾,泰蒂和祖母塞西莉亞幽魂邂逅於瞬間,她不禁離情依依地表示:「這種 感覺就像送一個妳關心的人上火車。火車停在那裡,很快就要開了。你們要分開,
也許永遠分開。妳不知道你們是不是還能再相見。」(頁 331) 火車象徵著離別 與聚首,然而,分離則是為了再次的相逢,短暫的相逢卻又預告了離別的開始。
人生的筵席一場接著一場,驛站一站接著一站,情感在生與死的喟嘆中不斷翻騰
人生的筵席一場接著一場,驛站一站接著一站,情感在生與死的喟嘆中不斷翻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