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疑的,
是那氛圍感染、震懾了我,
沒想到虛不可觸的氣氛,竟有這等深沉力量。1
~愛倫坡〈亞瑟家之傾倒〉
一、理智的不確定
格里珀在《看不見的訪客》書中打造了一座幻象迷境,迷境裡有一幢穿著華 麗新衣,但骨子裡卻百年垂朽的老公寓;公寓裡有一股沉寂許久的窒悶氣息,彷 若地板上那厚重的塵埃般,靜默地等待房門開啟的瞬間,等待被那流動的風揚 起,懸浮的粒子瞬間朦朧了視覺,於是詭異乍現眼前。《看不見訪客》的字句被 迷離元素揉搓而成,文本在魔幻謎樣的情節中,行雲流水般的鋪陳,不過卻有異 樣情愫不自覺發酵,不禁令人寒毛直豎,一股詭異不安的躁動情緒,隱隱作用於 字裡行間。
然而,這樣詭異陰森之感從何而來呢?安柏托.艾可(Umberto Eco)曾在《醜
1埃德加‧愛倫‧坡(Edgar Allan Poe)著,簡伊婕譯,《愛倫坡驚悚小說全集》(台中市:好讀出 版,2005 年),頁 309。
的歷史》(History of Ugliness)書中提出一種概念「情境式的醜」,所謂情境式的 醜,意即「一件事物出現它不應該出現的樣子,我們害怕或驚怖。2」 猶如在《看 不見訪客》中,諾拉從舊公寓櫥櫃中尋找到的那只舊鬧鐘,當時怎麼搖它,它都 不肯走,連鐘錶匠都說它壞了,……但她清楚看到那枝鍍金的華麗小秒針正在走 動。然而,它在後退!秒針在後退!(頁 52) 一個損壞的鬧鐘突然走動並不令人 驚悚,但是如果毀損的鬧鐘伴隨著詭譎腳步聲,遽然感應似地「逆時針」走動,
那麼此情此景不啻挑戰著人類理智思維。
於是,當正常的事物違逆常人所思時,須臾間,森森陰氣如黑夜般籠罩,萬 籟皆靜寂地屏息凝氣,深怕一不小心觸碰了空氣,人們用狂跳的心靜默地回應。
是故,不合理的事物情境,將詭異之氣堆砌至高潮,因此,在《看不見的訪客》
文本中,處處可見情境之「醜」,情境撲朔迷離之「醜」,牽引著黝深人心中那股 不安的騷動 。
針對詭異之氣,延奇(Ernst Jentch)曾在一九 0 六年《陰森心理學》(Ps
yc hology of the Uncanny)論文裡提出了「思想上不確定性
3」的看法。所謂「思想上的不 確定性」意即人們對事物無法提出合理詮釋,詭異之感則會油然而生,如同孤女 諾拉對這棟舊房子的形容:「舊房子的地板通常會嘠吱嘠吱響,整個家裡似乎充 滿了神祕的聲響,……她不想稱之為鬧鬼。……她可感覺到一種氣氛──一種無 法形容的怪異氣氛。」(頁 13-14) 這樣思想上的不確定感,伴隨著地板的神祕 響聲,聲聲撞擊人們思維。若違常現象仍無合理解釋,則不確定的思維將會如影 隨形般地尾隨,不僅潛伏於生活中,更紮根於人心腦海中,影響所及,讓詭異充 塞於呼吸吐納之間,如影子般無所不在。
2安柏托‧艾可(Umberto Eco)著,彭淮楝譯,《醜的歷史》(History of Ugliness)(台北市:聯經,
2008 年),頁 311。
3佛洛伊德曾在 1919 年〈The Uncanny〉論文中,針對延奇「思想上的不確定性」和陰森詭異感 之間的連結做出了這樣的詮釋。他認為延奇所言的詭異的感受,肇因於對事物和情境的不確定 之感,這樣不確定的心理狀態,因此誘發了詭異,正如同一個人愈是清楚當下的情境和狀態,
對周遭事物則不易產生詭異感。文轉引自西格蒙德‧佛洛伊德(Sigmund Freud )著,常宏、徐 佛、劉成論、甘霞、王瑩、李俏梅、趙冉、周岩等譯,《論藝術與文學》(北京市:國際文化 出版,2001 年),頁 247。
諾拉這麼形容房子的角隅:「每個角落都有影子窺視著,當她走過時,每面 鏡子裡都有個模糊的東西掠過。 」(頁 56)久而久之,因思考上的不確定性所產 生的詭異感,猶如白紙上不經意滴落的墨液一般,渲染蔓延開來,連那無垠廣瀚 的空間,也彷彿是詭譎的代言人般,隱隱存在著某種難以言喻的東西,彷似諾拉 對身處空間的感受一般:「我的確感覺到空氣裡有某種不可思議的東西存在。我 有一種奇怪的感覺,有人正看著我們。 (頁 144-145)」呼吸吐納、觸目所及間,
空氣氤氳著森森詭譎,再再挑撥著讀者的感官神經。於是,詭異從人類感官末梢 緩緩匍匐爬行,傾瀉著如水的沁涼,征服身軀仍微熱的體溫。
《看不見的訪客》的故事背景,架設在二十世紀科技高度發軔的時代,人們 用合理性與邏輯性來規範、演繹所有事物。因此,卡洛瓦斯(Roger Callois)曾 提及:「在人不再相信奇蹟,一切事物都應該依照自然定律來解釋,時間不可能 倒流,一個人不可能同時在兩個地方現身,……幻想會出現在陰森的層面。4」 所以,當幻想性事物驟然現身在高度文明的社會中,則會顯得格格不入,幻想和 真實的界線在理性井然秩序中,一向都是涇渭分明的。但在小說文本中,幻想的 身子貼緊著真實的水平面,低空游移飛翔,身影模糊了兩者的疆界線,甚至一度 讓界線消失在人們眼界。霎時,幻想彷若另一種真實,挑釁、迷惑著人類理性的 思維。剎時,詭異則有如暮靄般瞬間乍現,讓人措手不及 。
然而,引起筆者關切的是,小說裡種種違常幻象因何而生?縱觀文本可見其 端倪,詭異幻象化做蜂巢旁盤旋的蜜蜂,環伺在孤女諾拉的周身,如同這部小說 劈頭所言:「好像只有當諾拉獨自在家的時候,這事才會發生。」 (頁 13) 作者 在讀者還未深入咀嚼文本之際,旋即丟下耐人尋味的隻字片語,如同啞謎一般啟 人疑竇,為何一切的違常現象都和一個遭受遺棄的孤女有關,尤其當諾拉獨處 時,超自然現象就會有如蜂擁般襲擊而來。詭異,讓諾拉成為了定錨人物,然而,
這現象背後究竟隱喻了何種意涵呢?筆者試圖從另一角度橫剖「詭異」切面,藉
4安柏托‧艾可(Umberto Eco)著,彭淮楝譯,《醜的歷史》(History of Ugliness)(台北市:聯經,
2008 年),頁 320。
以一窺究竟。
二、熟悉事物的重返
一九一九年,佛洛伊德在〈詭異論〉論文中,曾探究神祕和令人恐怖 Unheimlich5 單字的字義,佛洛伊德從德文字義開始,接著溯及各國的語意後發 現,Unheimlich這令人感到神秘和恐怖的事物,其實肇因於我們所隱匿的熟悉事 物之重返,意即被壓抑的事物重返意識表層,因此,盪漾出陌生但又似曾相識的
熟悉。於是,莫名的詭異陰森感,被迷惑的思維晃動而滲出隱約的詭譎。
在小說中,有一段落的文句描繪著孤女諾拉在白色小屋前的驚鴻一瞥:「那 女孩,她的手以一種僵硬且微具夢幻的方式舉著陽傘,整個人如夢遊者,又像是 中了魔法的公主般向前滑行。……她的出現和消失都轉瞬即逝,快得像夢一樣。」
(頁 229)從林間小徑無意間窺視這迷濛情景,那女孩如夢幻般穿梭於荒煙蔓草的 小徑,最後又如夢般的消失。畫面中種種脫離常軌的現象,宛如穿透濃蔭大樹的 陽光,灑下點點明滅的暗點,在空氣中製造出詭異迷濛之氣。然而,如夢似幻的 情景,雖然讓讀者產生了理智的不確定感,但縱觀文本可以窺見,語句的描繪固 然使人迷惘,不過,在這一層詭異之中,卻隱蔽了一個物件,它的出現也將詭異 帶至詭譎難辨之境,這個物件就是「傘」 。
年幼即蒙受喪親之痛的孤女諾拉,曾在夢中恍惚憶起母親:「媽媽穿著黑衣 服,舉起一把有白花的『傘』,在光圈底下出現。她打開『傘』,旋轉著。她在微 笑。接著她把『傘』收攏。再見。再見。」(頁 24) 黑衣、傘與微笑,微渺的記 憶中,諾拉的情感被萬斤重石壓抑著。然而,在這段敘述中,諾拉對母親的印象
5透過追溯德文heinlich (尋常canny/homely)和unheimlich (非尋常uncanny/unhomely)的詞源,二詞 本是反義詞,不過透過一連串的追根辯證,heinlich (尋常canny/homely)之詞意,從家庭中大家習 以為常的熟悉事物,轉變成「匿藏」或「隱藏」的涵義,將意義導向了unheimlich (非尋常 uncanny/unhomely)。因此,最後瞹昧不清的詞意,讓「尋常」變成「非尋常」的同義詞。文轉 引自張錯(Dominic Cheung)著,《西洋文學術語手冊:文學詮釋舉隅》(A reader’s Guide to Literary Termss)(台北市:書林出版,2011 年),頁 331。
集中在「傘」這個動作中。從一枝白花的傘,傘的撐起、旋轉到收攏,一個看似 平凡的動作,但這對父母印象十分蒼白貧瘠的孤女諾拉而言,平凡的動作卻顯得 彌足珍貴。對創傷主體而言,那是過往空白記憶中唯一模糊舞動的暗影,僅存的 微薄畫面,是摯愛母體的唯一殘留記號。
是故,從佛洛伊德對神秘詭異事物的詮譯觀點出發,詭異肇因於被壓抑後熟 悉事物的重返。因此,白色小屋前的迷離幻象,即為創傷主體所壓抑之事物,重 返意識層面的結果。在幻象中,「傘」成了母體殘留記憶的代言人,隱匿著對母 愛的渴求與盼望。是故,在石道小徑上的驚鴻一瞥,主體感覺既熟悉又陌生,一 種詭異感油然而生。直到謎底快揭曉前,「傘」,這個主體壓抑的記號仍如影子般 隨形著。正如同達格對泰蒂的描述:「 妳可以看到她沿著小徑走向那棟房子的背 影。……她拿著一把普通『傘』,我想是藍色的,或是紫色的。」 (頁 306) 語 句中再度出現了「傘」這個物件。「傘」,第三次在幻象中搖晃著身影,物件再度 釋放詭異游絲,游絲懸吊起讀者的心。
在《看不見訪客》中,遺棄創傷所旋起的風暴,讓主體禁不起摧折而壓抑,
原本高漲的情緒變相而扭曲。因此創傷主體遺忘、遁逃於幻象之中,在眩惑的迷 幻中昇華藉以安身立命。主體所有的情感瞬間幽幽的被壓抑,若有一絲情感滿溢 洩出,則會讓偽裝表面平靜的華麗裝扮,件件褪去於瞬間。因此,詭異和孤女諾 拉有著共生依附的情感,種種的詭譎神祕現象皆是創傷壓縮後返回意識表面的投 影,藏匿於潛意識的匣盒中,一不留神地返回意識的層面,幽幽盪盪地泅泳在恍 惚的隱夢、幻聽和幻象中。
只是,在《看不見的訪客》書中,「詭異」如同遠處綿延的層巒,峰峰相連,
因此文本中,所有詭異的事物並非單純指涉單一事件,每件詭譎難辨的謎點,它
因此文本中,所有詭異的事物並非單純指涉單一事件,每件詭譎難辨的謎點,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