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過死亡與憂傷,
和平居住,在「永恆」的心中。
生命的流水不斷奔注,……波起復落,花開又殘,
我的心渴望復歸原地,在那「無盡」的腳邊。2
~泰戈爾 〈通過死亡與憂傷〉
一、文明與理性的罅隙:
文本,是作者的心血結晶。格里珀儼然是個浪漫主義者,作品中幽禁著苦痛
1朱蒂斯‧赫曼(Judith Lewis Herman)著,楊大和譯,《創傷與復原》(Trauma and Recovery)(台 北市:時報文化,1995 年),頁 228。
2羅賓德拉納德‧泰戈爾(Rabindranath Tagore)著,楊淑媚編,《再見經典:泰戈爾全集》(The Literature of Tagore)(台北縣:漢宇國際文化,2010 年),頁 256。
與寬容,隱約的憂鬱美感存乎於文字中。她在《看不見的訪客》書中,不時穿插 了叔本華(Arthur Schopenhauer, 1788-1860 )對時間和生存的哲學語句,語句對時 間的定義和對理性反動的詮釋,烘襯出作者的思想底蘊,底蘊被鑲嵌在字裡行 間。是故,猶如格里珀在文本中所言:「妳得先了解說故事的人,不然妳無法評 價我說的話。明白我的意思吧?」 (頁 167) 於是,想要窺見故事多角度之稜面,
首先必須尋覓作者的位置何在?筆者試圖援引巴赫汀的複調概念藉以一窺端倪。
段建軍、陳然興在 《人,生存在邊緣上──巴赫金邊緣思想研究》一書中援 引巴赫汀的說法:「複調小說要求作者的,並不是否定自己和自己的意識,而是 極大地擴展、深化和改造自己的意識,以便使它能包容具有同等價值的他人意 識。3」因此從語句中窺伺出,角色擁有平等的地位,作者思想並非是灌注於單 一角色中,而是藉由角色之間的彼此激盪,無形間讓思想得以壯大和深化。然而,
格里珀如何將自我幻化於文本的聲腔中呢?筆者認為,小說中,擔任穿針引線工 夫的胡爾達與達格,這兩個角色不啻是作者匿身的最佳寓居之處。
孤女諾拉曾如此描述胡爾達:「她用傾聽的方式敘述事情,好像她一直猜測 著諾拉在想什麼和想知道什麼。這不僅僅是一連串的問答,而是她們之間一次真 正的交談。」(頁 162)語句意謂著聽者和說者之間的互動交流,在文本中,格 里珀不但是個說話者,而且還是最佳的聆聽者。此外,文本也為達格做出如此刻 劃:「他對人確實有很好的判斷力。……我也認為他有一種心理學家的傾向。」
(頁 222)格里珀精於角色心理的描寫,語句的描繪彷若透露出達格是格里珀的 化身一般。不過,啟人疑竇的是,格里珀透過胡爾達和達格所要表達的作者意識 為何?筆者試圖透過角色語境對話,藉以一窺端倪。
綜觀文本,詭譎的魅影和時鐘逆轉的現象,引發了角色的言語思辨與論戰。
其中,正當鐘錶工人對時鐘逆轉現象嗤之以鼻之際,達格如此抨擊回應:「一個 從事測量時間、空間等這類使人頭暈目眩的工作的人,當他聽說某個鐘錶似乎和
3段建軍、陳然興著,《人,生存在邊緣上──巴赫金邊緣思想研究》(北京市:人民出版社,2008 年),頁162。
時間的祕密流動直接相關時,實在不應該站在一旁冷笑!」 (頁 143)作者利用 達格針對時間祕密流動現象,提出高度接納性之看法,語句也間接反應人類思維 遭受文明理性箝制之現象。此外,當諾拉對詭譎現象產生疑惑時,彷若作者化身 的達格便語重心長的吐露:「人以為能夠用他們微不足道的小腦袋掌握一切,……
這對天地萬物真是一種侮辱。」(頁 62-63)語句中除了針砭了人類自視甚高的思 維瓶頸,也表露出人類精神之荒蕪與貧瘠,並提出對自然萬物高度的看重與讚揚。
作者和角色間的平等語境對話,作者思想隔空論戰著,最後,常和達格處於 言論交鋒的諾拉,也做出了這樣的回應:「達格相信……,技術只是一種低層次 的奇蹟。說起來,生命和自然屬於更高層次的奇蹟,我們都尊重它們,也需要維 護它們。」(頁 178)格里珀透過胡爾達和達格這兩個預設的聲腔,反應了藏乎 於文明與理性罅隙中的思想底蘊,底蘊飄散著對理性的汨汨反動,與對自然返璞 歸真之渴求。然而,這樣的對話無疑是作者與獨立性角色間,意識的相互交流與 融匯。思想藉由互動性的對話,揉搓出複調之語境,作者思想也藉以辯證與闡揚。
《看不見的訪客》文本立足於現代文明與人類理性高揚的時代,格里珀卻利 用超自然的現象,搖晃了人心思維,造成理性的不確性,進而催生滋長「詭異」。 現實的理性稜線被謎團般的暮靄遮掩,瞬間模糊了身影,與其說是科技文化遭到 撼動,不如說是人類理性瞬間迷失了方向,正如同胡爾達所言:「文明已經走得 太遠了,所有的發明沒有一個普通人能夠理解。人們有了機器,卻離開了自然。」
(頁 177)人類高度依賴科技,卻因此跌入了文明理性的迷宮,並驚愕地遺失了 出口。人類迷失在自我僵化的思維中,也迷失在人群聚落裡,進而,忽略對奧祕 自然的看重與追求。於是,自豪擁有巨人身影的人類,在現實與幻想、文明與自 然中,身影顯得既渺小又卑微。
二、時間的虛無:
然而,除了對理性的反動與對自然的看重外,格里珀行文輕盈迷離,餘味再
再透露著生存幽深的哲學,其思想之底蘊再度透過文本中角色的思與行,締造出 平等的多聲腔對話。因此,作者的自覺意識與主角的自覺意識不可或缺,相輔相 成,在主體間對話中達到自由的境界。4 格里珀將珠璣字語浸釀在內在思想的底 蘊風味裡,並將風味透過對話飄灑而出。作者的思維並未強制貫徹在主角身上,
而是透過角色們的語意交鋒,思索叔本華語句之意涵,作者與自我的思維隔空對 話著。格里珀賦予主角自覺能力,透過步步的追尋與思辨,進而驗證與體悟思想 之真締。因此,作者在創造主角這個藝術主體時,也在創造、發現著他的自我與 主體。5 然而格里珀透過角色多元聲腔對話,究竟想表達何想思維意念呢?
猶如作者化身的達格再度扮演關鍵的角色,其吟誦著亞瑟‧叔本華的語句:
「仔細思慮,真是不可思議:曾經實實在在存在過的終會化為烏有,不再繼續存 在於永恆的時間裡。」(頁 210)珠璣字語發人深省,若細細咀嚼語句,不難窺 見語句意謂著世上萬物在時間和空間洪荒無垠的作用下,當下存有的「現在」,
不久即會變成往昔的「曾經」,兩者所對應的關係即為「有」與「無」。叔本華在 語句中,將存在哲學之思想底蘊表露無遺,其將生存最終的意義導向了虛空。
叔本華指出:「在生存的全部形式中,『時間』與『空間』本身是無限的,而 個人所擁有的極其有限……;現實唯一的生存方式,只是所謂『剎那的現在』的 現象……;世上沒有『常駐』的東西,一切都是不停地流轉、變化…… 6」從 段落語句中可窺見時間長河之流轉,人類生存現象竟被襯托的猶如蚍蜉游物一 般,杳然渺小。因此,令人不禁大聲疾呼,何謂生存的意義呢?回顧《看不見的 訪客》,文本時間擴及百年長線,在遺棄風暴肆無忌憚橫行之際,人類個體價值 在無垠時間下更顯得微不足道。難道,這意謂著主體應在時間長河下就此「虛 無」?抑或是時晷無情存有的意義,即讓萬物的存有變成「虛無」呢?種種的疑 慮困惑人心,這不啻是格里珀在文本中饒富意味的鋪陳。
從上古哲人迄今,時間之於生存而言,一直都是相當耐人尋味的議題與概
4劉康著,《對話的喧聲-巴赫汀文化理論述評》(台北市:城邦文化,1995 年),頁 188。
5同上註,頁188。
6李瑜青主編,《叔本華哲理文集》(台北市:台灣先智出版,2002 年),頁 252。
念,然而,這樣的概念也若有似無的綴縫於小說文本當中。菲利帕‧皮亞斯
(Philippa Pearce)曾在《湯姆的午夜花園》(Tom’s Midnight Garden)書中,扭 曲了時間線性的軸線,利用鐘聲「十三」點鐘,開啟了另一道空間,讓男孩湯姆 進入了花園永滯恆駐的時間,窺見海蒂童年純真時光。然而,格里珀針對文本時 間的處理和皮亞斯也有相同的曲徑。在《看不見的訪客》中,格里珀使用相同的 手法,扭曲線性時間,異次元空間開啟在時鐘「逆時針」滴答行走中,讓孤女諾 拉瞥見棄兒塞西莉亞往昔身影,這樣詭變的時間扭曲現象,其背後到底隱含了何 種寓意?筆者試圖援引《聖經》〈啟示錄〉的語句──「時間不再」7,來一窺時 間詭變之端倪。
馬祥來在《湯姆的午夜花園》故事導讀中,針對「時間不再」語句提出了這 樣的詮釋:「天使起誓曰:『時間不再』,象徵著一個新天新地的成就,揮別了一 個舊時代,迎向另一個美好的未來。8」語句意謂著時間在恆常的線性運動裡,
僭越跳脫規則,隱匿了一個美好時間的永恆停駐。而這個永恆停駐的時間作用於 貧瘠荒蕪人心中,象徵著人心對過往瑰麗光陰的眷思懷想。皮亞斯創造出時間渺 茫虛無性,並重疊過往瑰麗時間,藉由時間之扭曲,留住純善的時空與光陰片刻。
在《看不見的訪客》中,格里珀置入了時間「逆時針」倒轉的違常現象,孤 女諾拉在倒轉的時間中,遇見了幽魂塞西莉亞。然而,孤女諾拉並未如同湯姆一 般,跨過時間的門檻,相反地,格里珀安排諾拉在門檻前,靜默旁觀了時間的流 轉,猶如文本所敘:「有時候諾拉站在塞西莉亞的房門口,有時候塞西莉亞站在 諾拉的房門口。但是她們不能跨過門檻或者走進彼此的房間。她們各自站在自己 的年代裡,相互無法碰觸,但能感覺到彼此的存在。」 (頁 214) 在時間洪流 漫漫下,人們成為彼此的過客,交會邂逅在悲悽年代的純真光陰中,遇見短暫卻
7語句出自《聖經》〈啟示錄〉第十章第六節,篇章中描述天使在七道轟雷響遍天際之後,面對新
7語句出自《聖經》〈啟示錄〉第十章第六節,篇章中描述天使在七道轟雷響遍天際之後,面對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