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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西

自有它們的生命,

只要喚醒它們的靈魂就行了。34

──賈西亞‧馬奎斯(G.G.

Márquez

,1928~)

《百年孤寂》(One Hundred Years of Solitude

一、隱匿的靈魂:

談及「偶」的原型,第一聯想起的不啻是柯洛帝(Carlo Collodi, 1826-1890) 的

《木偶奇偶記》(The Adventures of PINOCCHIO),一塊木頭的自然靈動力,在工 匠慈愛、溫煦目光的雕琢下,生命力躍然的展開,呈現出孩童最原始的質樸活力,

讓我們藉以窺見孩童原始的生命力。

「偶」,不管是木偶、機械人、娃娃……,它們仍保有「物」的質性,只有 當天幕褪下白衣換上黑服時,或在人類視角盲點的剎那間,自然靈動力才會在文 學家妙筆生花的魔法中璀璨躍動,如同安徒生(Hans Christian Andersen,1805 1875)的《小錫兵》(Tin Toy)中為愛勇往直前的小錫人;強尼‧羅大里(Gianni Rodari)《藍箭號》35(La freccia azzurra)一群為滿足渴望眼瞳,尋求愛與慰藉 的玩具。這些故事瀰漫著歡欣鼓舞的氛圍,再再呼應自然萬物有靈之說法,故事 賦予「偶」思維情感,在靜謐黑夜一個個伺機而動的小身影,影子上承載著愛的 原動力。於是,童話故事中的「偶」,帶給孩童綺麗幻想之歡樂,那溫煦滿溢的 情愛與歡樂,滋潤並陪伴孩童成長。

只是,「偶」的生命旅程宛如芮歇爾‧菲爾德(Rachel Field)《木頭娃娃奇遇 記》36(Hitty

Her First Hundred Years )的百歲木頭娃娃和凱特.狄卡密歐(Kate

34賈西亞‧馬奎斯(G.G. Marquez)著,楊耐冬譯,《百年孤寂》(One Hundred Years of Solitude)

(台北市:志文出版,2004 年),頁 27。

35強尼‧羅大里(Gianni Rodari)著,妮可蕾塔.柯斯達 (Nicoletta Costa)繪,倪安宇譯,《藍 箭號》(La freccia azzurra)(台北市:天下雜誌,2010 年)

36芮歇爾‧菲爾德(Rachel Field)著,勒斯拉普(Dorothy P Lathrop) 繪,何育紅、孫曉帆、楊彩 霞譯,《木頭娃娃奇遇記》(Hitty:Her First Hundred Years )(台北市:智茂,1997 年)

DiCamillo )《愛德華的神奇旅行》37(The Miraculous Journey of Edward Tulane)

陶瓷兔子一般歷經滄桑,古玩店的櫥窗是它們生命旅途的歸屬地。作者賦予娃娃 記憶和情感,等待下一個生命旅程的開始。然而,在《看不見的訪客》故事中,

那間斯德哥爾摩老城的玩具小店裡也擁有一只玩偶,它被賦予使命,期待嶄新生 命旅程的開始。

這家玩具店裡,每只玩偶的圓眼睛閃爍著憂傷陰鬱,代替著言說透露出叨叨 絮語,昏暗的櫥窗裡,許多圓眼睛從四面八方陰森森的朝他們閃爍。都是天真的 大眼睛,帶著懷疑,也帶著點憂傷。(頁 74)絮語流露淡淡抑鬱,隱匿在每只 蒼白臉色和破舊的身體裡。其中有一只玩偶,名叫塞西莉亞,被寄放在這家小店 裡,它製作的年代久遠,……做工非常考究(頁 85-86),被當作一份禮物遞送 到孤女諾拉手中。玩偶塞西莉亞渾身透著一股靈動,在溫煦情意的背後,卻竄出 一股寒意,瀰漫著濃濃的詭異之氣,肌膚上乍現的疙瘩,彷若是對詭異的聲聲禮 讚。

然而,玩偶為何會誘發人類詭異之感受呢?佛洛伊德曾在 〈詭異論〉論中 提及延奇(Jemtch)對詭異的說法,延奇認為當無法判別生物是否有生命時,「理 智的不確定」現象則會讓詭異油然而生,宛若人們對蠟像、機械人和設計精巧的 玩偶的初始印象一般 38。延奇認為在霍夫曼(E. T. A. Hoffmann, 1776-1822)《睡 魔》(The Sandman)中的玩偶奧林皮雅(Olympia)就是最佳的例證。奧林皮雅 這個發條裝置有著擬真般的面容、姣好的身段,蠱惑著拿撒尼爾(Nathaniel),直 到拿撒尼爾窺見奧林皮雅呆板的蠟臉上,那失去雙目的黑洞以及扭曲變形的軀 體,隨後拿撒尼爾突如其來的失心發狂,將詭譎之氣堆疊至高潮

反觀《看不見的訪客》書中,玩偶塞西莉亞被製作於一九一六年,仿塞西莉 亞十歲時的容貌形塑而成,「那不是一張玩偶的臉,是一張活人的臉。一雙知曉

37凱特.狄卡密歐(Kate DiCamillo )著,貝格朗.伊巴圖林(Bagram Ibatoulline)繪,劉清彥譯,《愛 德華的神奇旅行》(The Miraculous Journey of Edward Tulane)(台北縣:臺灣東方,2009 年)

38文轉引自西格蒙德‧佛洛伊德(Sigmund Freud )著,常宏、徐佛、劉成論、甘霞、王瑩、李 俏梅、趙冉、周岩等譯,《論藝術與文學》(北京市:國際文化出版,2001 年),頁 253-254。

世事的憂傷眼睛 ,一張帶著懷疑的小嘴。」(頁 85) 玩偶塞西莉亞如同奧林皮 雅(Olympia)擁有活人般擬真的面容,臉部細微表情會隨著光線、空氣流轉而 交揉折射變化,如同文本形容:「這時候,諾拉覺得它的臉變了。它的眉頭舒展 開來,眼睛露出了笑意,小嘴變得天真無邪。」(頁 85) 玩偶詭變的臉孔,滲出 詭譎游絲。這時,加上大清早那敞開的壁龕銅門,消失蹤影的玩偶卻啣著滿足的 神情,安躺在孤女諾拉身旁枕上。霎時,對於玩偶是否如同活人般真實存在,產 生了「理智上的不確定」。

因此,「詭異」彷彿沈悶氣氛中突然襲來的一股陰風,讓空氣奏起低鳴曲,

誘惑著人們的心跳。不過,玩偶塞西莉亞所氤氳而出的神祕詭譎之氣,除了延奇

「理智上不確定」的詭異論點外,佛洛伊德針對玩偶是否為活物而引發詭異的說 法,持著保留的態度。

佛洛伊德認為讓玩偶成為活物的想法,這是兒童們兒時普遍性的願望,應有 其他因素可誘發詭異之感受。兒童冀盼玩偶成為活物,這樣的想法在阿思緹‧林 格倫(Astrid Lindgren , 1907-2002)《米拉貝爾》39(Mirabell )書中可見端倪。

書中女孩布莉塔.凱薩意外獲得一顆金色種籽,這顆種籽竟然長出了玩偶米拉貝 爾,遂了女孩所願。令人咋舌的,玩偶竟然如同活人一般陪伴著女孩,滋潤了女 孩天馬行空的想像與生活。

反觀《看不見的訪客》書中,孤女諾拉擁有玩偶塞西莉亞時,雀躍之情溢於 言表,繞著地板轉圈跳舞,非常開心。(頁 94) 不過玩偶塞西莉亞卻不若玩偶 米拉貝爾一般傳遞溫暖情意。啟人疑竇的,同樣擁有隱秘靈魂如同活物般的玩 偶,為何給予的感受卻如此大相逕庭呢?筆者認為,感受迥異的關鍵點在於玩偶 若是啟動了「惡」,則瞬間風詭雲變,大地面貌則遽變。

在沃爾夫岡.凱澤爾(Keiser Wolfgang) 的《美人和野獸:文學藝術中的 怪誕 》書中談及霍夫曼作品中的怪誕,其認為:「在霍夫曼的小說中,一再為現

39 阿思緹‧林格倫(Astrid Lindgren)著,皮雅‧林登堡(Pija Lindenbaum),楊佳羚譯,《米拉貝爾》

(Mirabell )(臺北市:天下雜誌出版,2008 年)

實世界和邪惡的力量提供接觸紐帶的是藝術家。40」「藝術家」意指拿撒尼爾,在 逸的情感被迫重返。猶記得菲力普.普曼(Philip Pullman)《發條鐘》43(Clockwork

Or All Wound Up)中發條娃娃佛羅恩王子和鐵靈魂爵士,機械式的發條裝置介於

生人和死人模稜兩可之界線中,啟動發條裝置的祕訣是奉獻者的「真心」和「惡 魔」的口訣。生命存在與否的不確定感,旋刮起陣陣陰風,然而糾緊顫抖之心的,

則是察覺闇黑力量的汨汨波動。那股力量藏匿於人心,純善與黑暗正在膠著戟

40沃爾夫岡‧凱澤爾(Keiser Wolfgang )著,曾忠祿、鍾翔荔譯,《美人和野獸:文學藝術中的 怪誕》(台北市:萬象圖書,1991 年),頁 84。 Sandman)故事中的恐怖與怪誕現象。文轉引自西格蒙德‧佛洛伊德(Sigmund Freud )著,

常宏、徐佛、劉成論、甘霞、王瑩、李俏梅、趙冉、周岩等譯,《論藝術與文學》(北京市:

國際文化出版,2001 年),頁 254-260。

42霍夫曼(E. T. A. Hoffmann)著,朱燕顰、曾夏清、夏本玉譯,《睡魔》(The Sandman)(台北市:

萬象圖書,1998 年 ),頁 36。

43菲力普‧普曼(Philip Pullman)著,里歐尼‧果爾(Leonid Gore)繪,蔡宜容譯,《發條鐘》

(Clockwork:or All Wound Up)(台北縣:繆思出版,2009 年)

鬥,而這些機械娃娃反應了這股力量。

因此,純善與醜陋的兩極力量,也攀附在玩偶塞西莉亞身上。猶記得,那嬌 嫩得彷若玫瑰般的嬰孩塞西莉亞,歷經醜陋現實的風霜洗禮,對母親棄之不顧的 怨憤,對情人愛恨膠著的悵惘,現實的醜陋力量壓垮了孱弱身軀,也真空了那顆 原本純善的心。最後,隨著軀體的飄散遠揚,殘留的力量如同塵粒般附著於玩偶 塞西莉亞身上。於是,邪惡攪和著理不清的謎團,在那夜幕低垂透著熒熒星光的 遠方,「詭異」卻陡然從地平線躍起。

二、雙重自我:

玩偶塞西莉亞身上所溢出的迷離陰森之氣,筆者試圖從另一個角度,挖掘它 身上的迷離之因。玩偶塞西莉亞是家族第二代棄兒塞西莉亞的兒時玩物,不管去 哪裡都帶著它。它成了她的貼心知已……後來赫德維格把它收藏起來。(頁 188) 赫德維格在塞西莉亞死後五十七年,再將玩偶轉交予家族第四代孤女諾拉。塞西 莉亞是悲劇下的產物,她的誕生是個悲劇;她的一生也是個悲劇;她的傳承也是 個悲劇。塞西莉亞的名字彷彿是個魔咒,縈繞在家族人們的腦海中,但人們卻噤 聲不語,因為名字鑲嵌著禁忌、醜陋與虧欠的火紅印記。

名字魔咒所挾帶之威力如同愛倫坡(Edgar Allan Poe)〈莫麗拉〉44 Morella”

一般桎梏迷惑著人心。妻子「莫麗拉」之名,對丈夫而言是一個滾燙螫手的禁忌,

長期被隱沒在發膿傷口的深處。詎料,在孩子十歲接受宗教浸禮並命名時,父親 卻不加思索喊出妻子「莫麗拉」之名,一個受到壓抑之名,不自覺地被低喁呢喃 而出。霎時,名字如爆破奔騰的潮浪,鞭笞著椎心的痛楚。然而,在《看不見的 訪客》書中,玩偶的白皙頸項因配帶著塞西莉亞的項鍊,孤女諾拉在不知情的狀 態下為它命名,名字在黑暗思潮中潛行半個世紀後躍然崛起,預告著家族陳年瘡 疤即將被無情地撕裂。

44埃德加‧愛倫‧坡(Edgar Allan Poe)著,簡伊婕譯,《愛倫坡驚悚小說全集》(台中市:好讀 出版,2005 年)

玩偶塞西莉亞被製作於塞西莉亞十歲時,童年彷彿被凍結在玩偶軀體中,

陪伴著棄兒塞西莉亞細數憂悒,見證了荳蔻年華的歲月委身於陰影中。玩偶和塞 西莉亞關係有多密切呢?除了擬真的面容、貼心的相伴之外,其身上擁有著塞西 莉亞身體的部分──頭髮,那是真的頭髮,人的頭髮,不是機器製造的。(頁 86) 玩偶的項鍊玻璃框內有一撮髮絲茲以為證,那是塞西莉亞的頭髮。Miranda Bruce-Mitford & Philip Wilkinson 在《符號與象徵:圖解世界的祕密》(Signs &

Symbols : An Illustrated Guide to Their Origins and Meanings)一書中曾表示,從遠

古時代開始,頭髮就被用來象徵一個人的內在力量與權力,即使在死後也不會消 失。剪下頭髮意謂投降與犧牲。45 在那閉鎖的年代,塞西莉亞獨自被孤寂啃蝕,

Symbols : An Illustrated Guide to Their Origins and Meanings)一書中曾表示,從遠

古時代開始,頭髮就被用來象徵一個人的內在力量與權力,即使在死後也不會消 失。剪下頭髮意謂投降與犧牲。45 在那閉鎖的年代,塞西莉亞獨自被孤寂啃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