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高雄真「水」?-惡水的再價值化
第一節 南方水革命:高高屏命運共同體的尺度塑造
1994 年至 1998 年,大高雄的水質爭議有了不一樣的診斷與詮釋框架。以「
保護高屏溪綠色聯盟」為首的環保團體,擴大了水質問題的論述尺度。其以高高 屏整體區域,作為診斷問題的切入點,將議題聚焦於高屏溪的水源污染。於綠色 團體的倡議下,整治河川被塑造為解決水質問題治本方案。此外,守護高屏溪綠 色聯盟,也逐漸與反美濃水庫與反濱南運動串聯,形成「南方命運共同體」的尺度 論述,並對區域整體水資源的利用分配提出質疑,挑戰官方自 1980 年代以來持 續發動的水資源稀少論。
具體來說,南方命運共同體的尺度形塑,發揮了三個層次的作用。首先,其 發揮了政治上的吸納(inclusion)作用,這部分展現於南方綠色運動本身議題與 組織上的串聯。各運動團體間相互支援,使得水質惡化的問題不再侷限於高雄市 民,而是與高高屏三縣市的命運相互關聯。第二,各個綠色團體也將「南方命運 共同體」作為分析議題的尺度範疇(analytical category),提出不同於官方的水問 題論述--帶有生態保育色彩的「汙染控制論」與「反水資源稀少論」。最後,以大 區域尺度為根基的論述與政治行動,也催生了對應的管制解決方案。奠基於新尺 度上的河川治理機構──高屏溪流域管理委員會──也於環保團體的倡議下逐漸 成形,新的河川治理邏輯於焉誕生。
一、守護高屏溪綠色聯盟與南方水革命
我將以高屏溪運動為主軸,循序討論這波南方水革命的串聯過程。早在 90 年代初期,以高雄市為主的綠色團體,就已發起一連串都市環境運動;如衛武營 公園促進行動、柴山保育行動,以及愛河復育倡議等等。這些綠色團體的組成,
多具有濃烈的中產階級性格,核心人物多來自醫界、法界、教育界及文化界的知 識菁英(曾子旂,2006),其運動訴求帶有強烈的環境主義139色彩,例如主張柴 山的去人工化、愛河河川的生態復育,以及爭取大片都市綠地等等。
1994 年,隨著高雄市境內的綠色運動有了初步成果,加上美濃反水庫運動 正如火如荼地進行,這些綠色團體逐漸將目光移向苦惱高雄市民已久的水質問題,
企圖將環境關懷延伸至城市以外的高屏溪。發起高屏溪保護運動的核心人物曾貴 海這麼說:
我前面提到衛武營公園於 1993 年 5 月 26 日完成高雄社會市民力量展 現的雛型,這些團體關懷的對象仍放在高雄市本身,但我認為還有更大 的能量可能切入市民關心的切身問題,那就是高雄市民的飲水夢魘,買 水的痛苦。社會的條件都成熟了,而且美濃的朋友們早已引爆了水資源 戰爭的火線。(曾貴海,2000:43)
在高屏溪運動的醞釀初期,主導運動的核心人物曾貴海與吳錦發,就已和反 美濃水庫陣營的核心成員有所串聯與交流140。因此,在 1994 年 3 月「高屏溪綠色 聯盟」(簡稱綠盟)成立之際,綠盟即提出「整治高屏溪」主張,並與「反水庫」訴 求相互呼應。他們認為整治水源才是解決大高雄飲水噩夢及水資源分配的關鍵方 案,而非繼續興建水庫。綠盟內部組織的擴編,大體延續了過往「衛武營促進會」
的模式,並更積極延攬來自學界的專家;重要者如中山大學陳鎮東與台大土木系 的郭振泰等人(曾貴海,2000: 48)。
1993 年至 1995 年,綠盟行動策略大致有三個方向;第一為積極拜會、遊說 各地方首長與政治人物,進行高屏溪整治的倡議並尋求支持。於一連串的遊說行 動中,最重要成果是於 1994 年獲得省長宋楚瑜的政治支票,承諾以八年五百億 元的經費整治高屏溪。第二為舉辦公開學術研討會,邀請國內外專家針對河川整 治、水資源利用等議題提出建言。第三為宣傳教育活動,透過拍攝紀錄片、舉辦
139 曾子旂(2006)分析了南方綠色團體所生產的論述文本,認為這些中產階級具有「綠色主義」
的意識型態,多主張以「非人本主義」的方式,對待環境中豐富的生態系。在此筆者以環境主 義稱之。
140 1993 年 7 月,反美濃水庫運動的重要幹部-鍾秀梅與鍾永豐;首次到高雄市尋求支援,並與 高市醫界環保聯盟見面。雖然雙方彼此預期差距甚大,但那次交流使得高雄市綠色團體開始持 續關注美濃水庫議題。而雙方人馬終於在 1993 年「世界河流組織(IRN)」會長 Philip B. Williams 訪台時獲得共識,並開啟往後合作與串連的基礎(曾貴海,2000)。
展覽向市民推廣河川保育。下表整理了綠盟自 1993 年至 1995 年間的重要行動。
整體來說,大部分的政治資源與河川整治論述皆於這個時期建立。
表 10:保護高屏溪綠色聯盟自 1993 年至 1995 年間的重要行動
時間 重要行動
1994/1 月 曾貴海醫師拜會新任高雄縣長余政憲,提出高屏溪整治與水 資源利用的新構想,獲得余政憲的認同支持。
1994/3 月 保護高屏溪綠色聯盟正式成立。
1994/5 月 綠盟舉辦「大高雄用水問題」公聽會,眾多立委與省議員皆 積極參加,會中共識成立跨縣市的河川管理局及中央專責機 構。
綠盟舉辦高屏溪會勘活動,帶領高雄市議員前往高屏溪視察 汙染情形。民代看到河畔垃圾堆積如山的情況無不震撼,而 傾向支持河川整治。
綠盟邀民意代表及媒體人士共同前往拜會高雄市長吳敦義,
強調高屏溪整治工作關乎高雄市民的飲用水品質。
1994/6 月 綠盟成員邀學者專家與立委同行拜會環保署,要求改善重南 輕北的河川整治政策。
保護高屏溪綠色聯盟拜會宋楚瑜,提出五項建議。省府因此 決定將整治高屏溪列為優先工作,並成立跨廳處局的「整治 高屏溪推動小組」,預定編列八年四百億元整治經費。
1994/8 月 高屏溪生態人文攝影展在長谷世貿大樓舉辦,展覽中更播放了由
綠盟製作的高屏溪紀錄片-《秋怨˙高屏溪》141。
1995/6 月 高雄市綠色協會正式立案登記成立,成員包括保護高屏溪綠
色聯盟、衛武營公園促進會、柴山自然公園促進會、濕地保 護聯盟、重建好茶後援會及南台灣植物協會等等。
1995/10 月 保護高屏溪綠色聯盟及民意代表直搗省水利局「高屏溪整治
綱要計畫規劃服務建議書」的招標現場,質疑招標不公、綱 要內容無助於高屏溪整治。最後與官方達成協議將評選延期、
評審委員會重組。
141 《秋怨˙高屏溪》是綠盟與高雄南區民主電視台合作拍攝的紀錄片,這部紀錄片的拍攝也是綠 盟當時的工作重點之一。
高雄市綠色協會與南台灣各大環保團體主辦「世界河流會議
」,邀請國外學者專家和水利官員發表意見,並實地走訪高屏 溪。
資料來源:整理自謝宜臻(2003)、曾貴海(2000)。
1996 年至 1998 年期間,隨著官方幾個重大的水源開發計畫陸續出爐,加上 濱南工業區的開發逐漸定型,綠盟、美濃反水庫運動更與南台灣其他環保團體串 聯,形成壯大的「南台灣護水聯盟」。首先,在水資會推動美濃水庫計畫的同時,
瑪家水庫的興建計畫也馬不停蹄地醞釀著。這使得「反瑪家水庫運動」的聲浪在 1994 年至 1995 年間來到高峰142,其訴求也獲得美濃反水庫運動及綠盟的支持 聲援(謝宜臻,2004)。
另外,屏東地區的水資源利用議題與東港溪保育問題也浮上檯面。「藍色東 港溪保育協會」143於 1996 年二月成立,主張官方應立即整治東港溪、正視河川生 態保育工作。1996 年大高雄嚴重水荒期間,官方更企圖從東港溪隘寮堰取水,調 度農業用水以供大高雄使用。這引起隘寮村民的集體反抗,「東港溪保育協會」進 一步聲援居民訴求,協助籌組「隘寮溪護水自救聯盟」。
南臺灣護水聯盟的串聯效應,於反濱南運動時達致高峰。1994 年 8 月,東 帝士與燁隆集團共同提出「台南縣濱南工業區開發計畫」,預計設置大型石化廠;
計畫總面積佔地 3500 公頃,每日耗水估計 32 萬噸,並以美濃水庫、瑪家水庫 或荖濃溪越域引水方式作為主要供水計畫(張正揚,2001)。這也點燃了反濱南 運動的導火線,環保團體同聲指出此舉莫非是「人民還在買水喝,乾淨的水卻送 給資本家」(曾貴海,2000:170)。同年 9 月「反七輕、反大煉鋼廠行動聯盟」
正式成立,宣誓反對高耗水高汙染產業之決心。因為意識到濱南案將打破南部地 區整體的水資源平衡,高屏地區的環保團體,包括反美濃水庫陣線、保護高屏溪 運動及反瑪家水庫等,也陸續投入反濱南的聲援。1996 年 10 月,台南、高雄與 屏東等環保團體大串聯;共同舉辦「1004 全國反濱南護鄉愛水聯合大遊行」(張 正揚,2001)。
於南臺灣護水運動的後期,諸多環保組織之間更存在「多重歸屬(multiple affiliations)」的現象;內部成員橫跨多個團體組織,形成緊密的「跨組織網絡 (interorganization network)」(謝宜臻,2004)。這是南台灣環保團體於尺度形塑
(scale frame)行動中創造出來的吸納(inclusion)效應,各地環團皆體認到南部
142 1994 年 7 月霧台鄉的好茶、霧台與神山等社區居民五百多人發起「728 反瑪家水庫行動」, 眾人來到屏東縣政府門前請願,因得不到屏東縣長伍澤元的具體回應,故宣布「封山」三天。
同年 11 月「反瑪家水庫自救聯盟」正式成立。
143 其正式立案登記的時間為 1997 年 3 月。
水資源問題乃「牽一髮動全身」、彼此唇齒相依(謝宜臻,2004)。
二、水論述的尺度擴張與高屏溪整治計畫的催生
在保護高屏溪與南台灣護水運動中,更擴大了大高雄水質問題及水資源分配 的分析尺度,創造出顛覆官方版本的「南方水論述」。大體來說,這波南方水革命 的主張有二。一為強調南部區域的水問題應重「水質」而非增加水量;二乃主張以 整治河川取代興建水庫,才是解決水質、水資源分配的根本解方。上述兩個主張,
在保護高屏溪與南台灣護水運動中,更擴大了大高雄水質問題及水資源分配 的分析尺度,創造出顛覆官方版本的「南方水論述」。大體來說,這波南方水革命 的主張有二。一為強調南部區域的水問題應重「水質」而非增加水量;二乃主張以 整治河川取代興建水庫,才是解決水質、水資源分配的根本解方。上述兩個主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