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買水運動：商業飲水體系的形成
第二節 山泉水產業體系－飲泉者與品茗者
一、山泉水－品茗實作中的好水文化
販賣山泉水的業者，是高雄地區較早浮現的商業行動者，於 1980 年代的新 聞報導中，就能看見他們的足跡。然而，所謂的「山泉水」究竟所指何者？大體 來說，這些山泉水大部分來自地下井水（吳濟華，2000），少數則來自地面水源，
產地大多是來自高雄東側的丘陵山區，以高雄縣和屏東縣居多（吳濟華，2000）。 不管來源為何，業者皆將以「山泉水」這頂大帽子稱之。對消費者來說，山泉水 更是一個充滿包容性的符徵，巧妙地隱藏了水的來源，並提供了一個純淨、浪漫 化的原始自然想像。
事實上，高雄山泉水產業的興起，與常民的品茗文化有很大的淵源。洪富峰
（1998）指出，早期高雄在地的茶藝館與品茗人士，常基於泡茶之需，向特定人 士購入「山泉水」。這種購買山泉水的風氣，卻在區域水汙染的陰影下擴散至一 般家戶。以下一位水販的故事，也間接驗證了這個說法：
高雄縣大樹鄉吳姓鄉民，原是水果攤販，每天清晨五六點，他和十八歲 的兒子向大樹鄉果農批發時令水果，載到高雄市國民市場販賣。民國七 十八年間，由於高雄市不少嗜好茶道人士要求他，順道自大樹鄉帶一些 山泉水回高雄市出售，自此，賣水成了他的新行業……剛開始，山泉水 一桶五十元純為服務茶道人士，但有不少家庭主婦得知後，也委託他帶 桶山泉水，不久賣水竟變成他的主業……一年後，吳姓鄉民發現賣水比 賣水果還有賺頭……。（謝梅芬，1992/08/20）197
由上可見，品茗確實是高雄區域賣水業得以興起的觸因之一。換言之，這種 淵源已久的庶民在地文化，竟偶然地促成在地｢水經濟｣。品茗，蘊含了一套精緻 且歷史悠久的在地文化。要泡出好茶，除了對茶葉、器皿要有所講究以外，水質 更是其中的關鍵之處。於這樣的傳統實作中，鑲嵌著一套飲水在地智慧（local knowledge）。下文援引品茗人士對茶水之看法，以顯示了品茗者對水質的評價感 知：
水的好壞直接影響到茶的味道，一般說來，硬度低的水要比硬度高的好。
所謂硬度是指水中礦物質的含量，太高則茶湯水色變濁，香氣不揚。而 且，水中不能夾雜其他氣味，否則影響茶香，喝在嘴裡也破壞茶味…..
水燒開後喝來比較沒有活性，什麼是活性呢？就是水質新鮮、活潑的感 覺。喝山泉水，便覺得很有活性；煮過後就比較沒有活性。所以從陸羽
197 謝梅芬，「賣水生意竄紅 高雄買水當道」，1992-08-20/聯合報/17 版/鄉情。
茶經開始，就強調泡茶用水不要煮得太久。（百茗生，1988/07/30）198 1980 年代中廣高雄電台茶藝節目主持人丁得富的一席話，更凸顯顯庶民品 茗實作中的飲水智慧：
用山泉和自來水泡茶，味道相差很大，屬於硬水的自來水含有很多礦物 質，這些礦物質會吸收一部分茶香，泡出來的茶色調和香味都減淡許多。
同時，自來水中的石灰質會使茶的單寧酸、茶、咖啡因成強烈反應，致 使茶湯喝起來苦苦澀澀的，喝多了對胃不好，有些人還會喝出「茶醉」。 (民生報，1987/03/27)199
然而，我們必須了解，這套庶民實作所蘊含的飲水知識，與現代技術官僚的 水質知識，是兩個截然不同的典範。上述兩則引文中提及的硬度、活性等，皆鑲 嵌在視覺、味覺、嗅覺的身體感官中，並非全能以特定化學物質來定性和定量的。
這種鑲嵌於身體經驗的水質評價，也展現於品茗者對水質的感官描述語彙中。在 我的受訪者裡，M 先生是久居高雄的品茗愛好者，他的品茗史已長達三、四十年，
即便家中已裝設濾水器，但 M 先生依然堅持泡茶必須使用水車販售的「山泉水」。 他如此形容水質對茶汁的影響：
一般的自來水，比較澀啦，比較有氣味啦。這個吼（暗：意指其泡茶使 用的山泉水）……這泡起來喝起來比較滑，自來水就比較澀。泡茶吼，
就是要水質要比較滑的，泡起來才會好喝。（受訪者 M 先生）
M 先生更表示，水質硬度比較高就是比較「澀」；較軟則是較「滑」，也證實 了在地知識與專家知識於根本典範上的不同。另外，受訪者 Y 先生雖非長年的 品茗愛好者，但其經常參與鄰居與親朋好友的泡茶聚會，他也如此像我形容自己 身邊的品茗朋友：「像我們樓下在泡茶的時候，他們就會說有影（按：台語）啦，
什麼人提下來的水泡起來比較甘甜，誰拿下來的比較沒有味道。」
從我的訪談中發現，「潤滑」、「澀」、「氣味」、「甘甜」，都是品茗者經常用來 形容水質的「行話術語」。在整套品茗實作中，「山泉水」更具有無可取代的象徵 性地位。經營茶行的訪談者 W 太太這麼說：「我們的泡茶一定要去買那個山泉水 喔，不是那種杯水喔，是山泉水……是因為山泉水他有礦物質啦……有礦物質的 水去泡茶是最優的啦!」不只對品茗者；對一般飲水者而言，「山泉水」也召喚著 外在於現代城市的浪漫自然。訪談者 Y 氏夫婦表示，他們外出登山健行時，喜歡 取溪流的水直接煮沸飲用。Y 先生這麼說道:「山上的水當然比自來水好囉！」訪 談者 C 先生過去居住在六龜地區，家中也飲用「山泉水」多年。他表示，過去六 龜老家並沒有裝設自來水，大家都是自行接管取「山泉水」使用。即便早在幾年 前搬入市區居住，C 先生依然每周開車回六龜老家盛裝「山泉水」，他認為泉水
198 百茗生，「周末下午茶茶經中的水經」，1988-07-30/經濟日報/24 版/經濟生活。
199 曾達輝，「六龜鄉水的故事（上）山泉愛喝就到六龜買」，1987-03-27/民生報/13 版/大高雄新聞 版。
是未經汙染的、較「天然」的。
然而，在台灣現代化的過程中，這類的在地知識與泉水文化，常被技術官僚 們建構為「落後」與「不文明」的。但在都市供水體制失靈之際，這套過去被邊 緣化的傳統飲水實作，卻偶然地修補了現代的自來水技術系統，並進一步轉化成 商業行動者們的「商機」。於下文，筆者將轉向討論高雄山泉水經濟的歷史發展 樣貌。
二、欣欣向榮的山泉水經濟
在 1980 年代就有許多品茗人士，因有感自來水氯氣味濃厚，不適合泡茶，
故轉向山區購買所謂的山泉水。位於高雄屏東的六龜、高樹、三地門等地，早在 1980 年代末期即發展出蓬勃的山泉水產業。在高雄與屏東山區，常可見泉水供 應站，業者以一桶 20 公升 30 元不等的價格售出。更有業者提供電話訂購服務，
以一桶 20 公升 40 元的價格配送到府200。大致來說，早期山泉水的銷售方式，即 以上述兩種為主 (產地購買與配送至府)。這些業者援用「泉水」具有的特殊文化 意象以招攬客群，甚至表演如魔術一般的化學實驗，透過消費者的「親眼見證」
以推銷自家產品。水販通常會於自來水和山泉水中分別加入草酸鈉，富含鈣鎂離 子的自來水立即變得混濁不清。反之，所謂的山泉水卻依然清澈，這個手法成功 展演了山泉水的純淨性。
進入 1990 年代，山泉水產業更逐漸壯大，成為眾多高雄市民消除飲水風險 的管道，這也造就了不少著名的「賣水村」或「賣水街」。事實上，早期賣水業 的入門門檻不高，進出產業非常容易，所以吸引眾多農村剩餘勞動人口投入（吳 濟華，2000: 6-14）。位於高雄大寮與鳳山交界的「過埤路」，就是非常好的例子。
過埤原本是以農業為生的小聚落，但由於村莊內的水井盛產「名泉」，村民遂逐 漸放棄農稼，轉向以家族事業的方式經營賣水業201。在 1990 年代初期，過埤賣 水街的生意扶搖直上，於當時被封為全台灣最大的水市場。由 1990 年代的新聞，
可充分感受到過埤街賣水的風光榮景，下列這段文字歷歷如繪地描述了這幅「賣 水奇觀」：
外地人來到水果山下映入眼簾的是一幅特殊景觀－家家戶戶賣水為業，
大大小小的招牌橫七豎八，都打著「天然」或「純淨」泉水的招牌。大 小貨車、自用小轎車進出頻繁，載走一車又一車，一桶又一桶的山泉水。
買水顧客包括一般住家、茶藝館、飯店、餐廳等，近的來自高雄縣市，
200 資料來源：民生報特稿，「清清山泉水‧飲用要當心﹗」，1988-04-05/民生報/25 版/南部新 聞。
201 資料來源：王紀青，「自來水山泉水，清水在那裡？」，1991-12-04/聯合晚報/15 版/當代。
有的從台南、屏東等地遠道來買。（王紀青，1991/12/04）202
根據當時高雄縣政府的初步統計，過埤街的賣水商家約有三十多家；鳳山市 公所甚至為了因應買水客大量的車潮，將道路闢為四線道203。在我的受訪者中，
Y 氏夫妻曾是過埤賣水街的忠實客群。Y 太太表示，他們過去會以每週一次的頻 率，至過埤街購買飲用水：
我們還沒搬到這裡以前，我們住凱旋路的時候，都是去過埤路。都是開 車去，一次載個三桶四桶這樣……就載四桶啦，用完就載去買。我們去 是一種心理安慰啦，去的時候也是一條水管牽來就裝，也不知道他到底 水從哪裡來啦。就是標榜他是山泉水這樣。那時候燒起來用比較沒有茶 垢……以前差不多 20 公升 10 塊。（受訪者 Y 太太）
雖然缺乏詳細的數據資料，但我們可大略估計過埤街「水經濟」於全盛時期 的產值。以 20 公升 10 塊錢計算的話，根據當時的新聞報導估計，過埤路每天大 約賣出 200 公噸的水。也就是說，一天有 10 萬元的產值；一個月則是 300 萬元；
一年為 3600 萬。若以 30 家店家來估算，每家泉水站的年收入可將近有 120 萬，
數量非常驚人。若將泉水水價與自來水水價相比，以現今的水價保守計算的話；
自來水一度(也就是一噸)的費率在 7 塊至 12 塊之間；換言之，所謂「山泉水」的 水價竟是自來水水價的 40 至 70 倍！
因泉水致富的農村，除了過埤以外，位於高雄縣的大樹鄉、屏東的三地門、
高樹等都是典型案例。然而，販水業存在，除了牽涉水資源私有化的議題（將公
高樹等都是典型案例。然而，販水業存在，除了牽涉水資源私有化的議題（將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