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高雄真｢水｣？－惡水的再價值化
第二節 謝長廷政權與大高雄自來水後續改善計畫
在謝長廷上任，其積極編納市民運動的環境主張，提出新的綠色市政修辭。
在謝長廷執政的初期，河川整治依舊是高高屏三縣市首長關注的焦點。但隨著 2000 昇利事件的發生，為了化解政治危機，市府與中央就將解決水質改善之焦 點，移向城市尺度的治標方案。在 1999 至 2004 年間，謝長廷積極推動各種中短 程計畫，例如補助家戶裝置濾水器、設置優質加水站等。另外最重要的，就是斥 資百億推行｢大高雄自來水改善後續計畫｣。市府力促水公司與中央政府，興建澄 清湖等三座高級淨水廠，並將此方案塑造為強制通關點，企圖閉關為時已久的水 質爭議。
事實上，於謝長廷任內，水的象徵價值（symbolic value）成為都市治理的核 心對象，更是重塑都市意象（urban image）的重要元素。在各種市政公共修辭中，
｢水｣儼然成為市民榮耀感（citizen’s pride）的來源。隨著惡名昭彰的垃圾水、豬 屎水轉變為高品質的飲用水，原本具陽剛性格的重工業城市高雄，也搖身變為軟 性的綠色城市。然而，這些轉變更與大高雄在 1990 年代後都市結構性轉型息息 相關。因此於下節我將先討論之。
一、邁向綠色的後工業都會與謝長廷政權
隨著台灣地緣政治、經濟的轉變，高雄市自 1980 年代末期開始遭逢去工業 化（de-industrialization）之衝擊（王冠棋，2006: 71）。以製造業歷年員工數、工 廠數觀之（詳見
表 11），皆能明顯嗅到這個趨勢，尤其是勞動人口結構。自 80 年代末期起，
高雄的藍領階級即大量減少，而白領階級則開始增加（王冠棋，2006: 72）。這個 產業結構的轉變，也體現於供水結構上，如第二章表 7 所示，進入 90 年代後高 雄地區的工業供水量占整體比例有下滑之趨勢。
表 11：高雄市製造業統計（以五年為間距）
年份 1961 1966 1971 1976 1981 1986 1991 1996 2001 2006 工廠數
（家） 2529 1260 2123 2553 3081 3456 3992 4129 4492 4321 成長率
% -- -51.52 68.49 20.25 20.68 12.17 15.51 3.96 3.56 -3.81 員工數 37326 55364 132223 160176 167321 183862 152588 129704 122351 124705 成長率
% -- 48.33 138.82 21.14 4.46 9.89 -17.01 -15.00 -5.67 1.92 資料來源：行政院主計處，《台閩地區工商業普查報告》；1966 至 1996 年資料轉 引自王冠棋，2006。
過去重工業導向的城市發展，更產生諸多阻礙；如環境品質的惡化、市民集 體消費需求無法滿足等等。隨著 90 年代政治解嚴、地方自治的實施，市民團體 的力量逐漸崛起，並紛紛要求地方、中央回應上述發展困境。南方綠色革命正是 此結構趨勢下的產物。於這波的政經轉型浪潮中，如何調節、修復過去工業發展 所留下之沉痾；並進一步｢再發展｣，是高雄市邁入 90 年代後的新都市議程。
進入 90 年代，為了回應新全球局勢，中央拋出｢亞太營運中心｣之構想，企 圖將台灣打造成亞洲的經濟中心。高雄市府也提出｢多功能經貿園區｣計畫，積極 推動｢港市合一｣，作為高雄都市經濟再發展之方針以配合中央上位政策。在這波 結構轉型中，市府更積極重塑、改造高雄｢剛性｣的城市體質，這於 1995 年起吳 敦義的第二任期內更加明顯。吳敦義續任市長後，逐漸意識到破除沉重、傳統的 工業性格，並創造新的都市意象以吸引投資是高雄轉型之關鍵。而沉重的工業形 象，更體現於既有的都市自然之上，如骯髒的水體環境、汙濁空氣汙染、缺乏綠 地的都市空間等。吳敦義在 1995 年推動｢提升都市形象計畫｣方案時這麼說：
為了破除外人多年來譏為文化沙漠、公害充斥、重工業都市的刻板意象，
以及面臨後工業社會的激烈競爭與轉型等發展壓力，因此進一步研擬提 升都市形象計畫方案，以宏遠格局與突破的作法，全面改進本市的都市 形象（高雄市文獻委員會，1998：381）。
有鑑於此，吳敦義在第二任期內積極打造新的都市意象，創造各種｢柔性｣的 公共修辭。其中，提升環境品質及市容綠美化，是重點手段之一。換言之，要揮
別沉重、剛性的都市意象，必須先改造｢灰頭土臉｣的都市自然。值得注意的是，
吳敦義大多數的市政修辭依舊停留在｢除汙｣層次。換言之，就是降低、去除既有 都市自然的負面價值。例如；其多次施政報告中將｢邁向低汙染、高品質｣的都市 環境列為施政目標。
然而，在謝長廷上任後，市政的公共修辭有了進一步升級。除了繼續強調｢
除汙｣以外，更要添加新的｢綠色價值｣。換言之，謝積極地將各種生態修辭納入，
且更有意識地打造｢綠色後工業都會｣。事實上，這也是政黨輪替後，對前一波市 民運動環境主張的重新收編。謝表明其施政理念：｢城市要有未來的希望，在建 設規劃時就要注入生態永續的觀念｣。在謝主政後，更提出環境優先的施政思維，
主張讓高雄成為具備生活、生態、生產之三生城市（張啟楷等人，2005: 71）。
謝長廷任內，水、光149、綠150三個元素，是重塑高雄都市意象的關鍵（張啟 楷等人，2005）。尤其是惡名昭彰的｢水｣，從市民｢掩鼻而飲｣的自來水、臭氣薰 天的愛河、前鎮河與後勁溪，以迄髒污閉鎖的海洋。這些充斥負面價值的水，都 是高雄再發展的阻礙。其中，自來水又與都市生活品質及市民健康緊密相關。因 此扭轉自來水的負面價值、並將其再價值化，是謝上任後的當前要務。
另外，謝長廷政權的特色，在於非常擅長與民間力量合作，不論是市民團體 或是私人資本（其任內推動了大量的 BOT 案），與過去官派市長及地方派系構成 的治理模式不大相同。再者，在謝任內，中央與地方的關係也發生了變化，隨著 政黨輪替、陳水扁入主總統府，作為綠營大票倉的高雄更獲得中央高度關注。謝 長廷於爭取各種補助預算上也得心應手，與過去中央強、地方弱，缺乏自主性的 狀態不甚相同。於下文，我將轉向討論謝長廷如何推動｢大高雄自來水改善後續 計畫｣；藉由興建高級淨水廠，以閉關爭議。
二、爭議的閉關？－大高雄自來水改善後續計畫
總體來說，謝長廷於 1999 年至 2003 年任內發動的解決方案大致有五項。其 中，關於長程治本的，乃持續回應南方環保團體之主張，以整治高屏溪為目標，
並力促高高屏成立自營自來水公司。這兩項主張，也是陳水扁於 2000 年總統大 選時開出的政見支票。在中程方面，則以推動｢大高雄自來水後續改善計畫｣為主；
這個計畫於後續被市府強力動員，成為閉關爭議的關鍵解方。至於治標改善，謝 與市府團隊最初拋出橋接市場管道之構想－補助家戶裝置淨水器。雖然此方案最
149 在謝長廷任內，以城市光廊計畫為起點，推動了一系列的光雕造景，如河堤社區光雕橋、光 之塔、新光碼頭、高字塔、蓮池潭環潭光廊、五福步道、河邊曼波等等（張啟楷等人，2005：
42）。
150 公園綠地與濕地是謝施政的重點之一，尤其是濕地。在謝任內其大力推動｢西高雄生態廊道
｣，復育六處溼地並串聯都市整體濕、綠地網絡。這六處溼地包括：楠梓援中港、半屏山沉沙 池、蓮池潭旁洲仔溼地，美術館內惟埤與中都溼地。參照網頁：
http://web.shsps.kh.edu.tw/shsps/contest/wetland/wetland2.htm，取用日期：2013/12/27。
終胎死腹中並遭其他替代方案取代，卻依然於謝執政初期引起熱烈關注。
2.補助獨居老人、低收入戶及 身 心 殘 障 者 的 淨 水 器 濾 心
（8000 萬）
資料來源：筆者整理自歷年新聞資料
曲折的政策演變過程，也反映出輿論交鋒爭辯之熱烈。首先，於 1999 年高 雄市府始拋出構想之際，就已受到市民環保團體的批評。「高雄環保媽媽服務隊」
151周春娣女士率先跳出來反對市府政策；她表示，改善自來水質應重視｢正本清 源｣的河川整治。再者，安裝濾水器需定期保養維修，市府財政無法負擔，淨水 器耗材也將產生數量可觀的廢棄物。於市議會的討論中，也浮現類似聲音；市議 員猛批市府企圖轉移焦點，只治標不治本152。再者補助濾水器或濾心可行性太低，
甚至有圖利廠商之嫌153。
相較環保團體與議員的反對，此政見獲得淨水器業者的大力支持。在嗅到政 策潛在的龐大商機後，業者動作頻頻。產業團體如｢中華民國淨水協會｣（WQA）
就積極與市府合作，大力倡議｢自來水系統末端處理技術｣之必要，並參與各大公 聽會，甚至一度欲與官方研擬國內淨水器的規範標準154。另外，有零星業者更假 冒政策之名，推出各種行銷專案155，甚至到各里辦公室推銷淨水器，並宴請各里 里長，讓里長誤以為乃市府授意156。
市府一系列治標方案，可說是納入商業團體之嘗試。乍看之下帶有強烈的社 會補助色彩，但政策論述與支持的飲水模式，卻鞏固了水的商品特性──欲飲用 高品質、潔淨的飲用水，必須另外花錢購買或添購淨水設備。政策方向也企圖替 淨水設備業者製造資本利得。除此之外，政策推行過程中也創造了新的公共修辭，
賦予城市飲用水正面形象（如｢優質水｣、｢健康水｣等等），並藉此召喚市民認同。
這一系列的治標方案只發揮了短暫的｢舒緩｣作用，真正被市府視為關鍵解方的，
乃 2000 年後逐漸明朗的｢大高雄自來水後續改善｣計畫。
151 高雄環保媽媽服務隊於 1990 年 8 月成立，初期工作主要為推動南部地區的資源回收工作。後 來組織規模逐漸擴大，也正式立案成為財團法人環保媽媽環境保護基金會。
152 殷道貞，｢補助學校買優質水預算擱置，建局編列億元經費兩民代批非治本之道｣，2000-12-13/
中國時報。
153 陳金聲，｢補助社區淨水器濾心預算被打回票 議會分文未刪 但要求將原補助八千萬元 用來 改善學校淨水設備｣，2001-12-11/聯合報/17 版/高澎新聞。
154 謝承茲，｢高市飲用水水質改善有譜 供水已符標準 只要在管線末端以活性碳去掉水中餘氯 就可擁有水準以上飲用水｣，1999-04-15/經濟日報/33 版/環保。
155 民生報高雄訊，｢淨水專案調查表 只是坊間業者宣傳｣，1999-10-31/民生報/39 版/健康平台。
155 民生報高雄訊，｢淨水專案調查表 只是坊間業者宣傳｣，1999-10-31/民生報/39 版/健康平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