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高雄都市發展的水循環與陷阱
第二節 重工業城市－高雄之誕生與都市水循環的建立
在本節，我將循著大高雄的都會發展歷程，從日殖時期開始至戰後初期，以 迄 1980 年代以前，勾勒出大高雄都市水循環的物質納入（in flow）究竟是如何 建立。
一、日殖時期：新都市自然的創造－好的土地與好的水
日殖時期以前，打狗不過是南台灣沿海的小漁港，地位遠不及台南的安平港。
然而，在日殖時期因為縱貫鐵路的通車，加上高雄港的興築，使得這個原本沒沒 無聞的小漁村，搖身一變成為繁榮的工商港城（王御風，2005）。然而，若仔細 檢視此階段打狗的發展，筆者主張，日治時期讓高雄成為工業城市的重要關鍵之 一，乃「新都市自然」的創造。也就是說，為了適應新的資本循環，殖民者必須 創造出「新土地」與「新的水」，而戰後的高雄也正是在奠基在此基礎上，才得 以蓬勃成長。
日殖初期，後藤新平在巡視台灣全島後，認為台灣南部急需一個港口，於是 派遣技術團隊前往打狗，進行港灣調查並擬定築港計畫。然而，當時卻因為資金 不足遲遲無法動工。直到 1908 年，高雄的築港計畫才真正定案，而高雄第一個 都市計畫「打狗市區改正計畫」也隨之誕生。在這個市區改正計畫中，適應新資 本循環的「新土地」誕生，而不合時宜的「舊土地」則遭摒除。打狗川（現今愛 河）下游的鹽田、魚池也被填平，成為整齊劃一的新生地，原本蜿蜒的河道也經 過人工改良。河道以西一帶約 170 公頃之土地，變成方正齊一的現代市街（侯曉 甄，2008）。除此之外，以碼頭疏濬的淤泥填海造陸而成的哈瑪星市鎮，也於此 時誕生。當時，哈瑪星可說是最具摩登意義的市鎮，具有棋盤式街道、上下水道 規劃等等。
然而，只有新土地是不夠維持新資本循環的，其他新的自然，尤其是「新的
工業結構。殖民政府將台灣當作南進的軍事基地，並於高雄設置軍事基地以發展 軍備工業。製鋁業、化工業皆在 1930 年代誕生，這是大高雄重工業發展的先聲。
由帝國主義軍事擴張所帶動的產業結構變遷，更重組了既存的都市環境與都市自 然。除了高雄港第三期工程持續進行外，1939 年更興築了左營軍港。港口工程不 斷創造出更多的「新土地」，而都市水循環的打造也從未停歇。配合軍事需求的｢
重工業給水道｣，於日治後期誕生。大貝湖（現今的澄清湖），正是於此脈絡下被 殖民國家重塑，納入都市供水網絡中的一環。日治後期由於戰爭物資短缺，台灣 島內大多數的上水道新擴建工程皆停擺，只有作為重要軍事據點的高雄例外（台 灣省自來水公司，2004）。殖民政府為了維持足夠的工業供水量，在 1940 年將原 來做為曹公圳調節埤塘的大貝湖，重建為工業給水道14。此外，在第一水源出水 量日漸不足後，日人又著手在高屏溪翁公園河段開闢第二水源，並於 1942 年竣 工，整個上水道系統擴張為供應五萬人使用（高雄市文獻委員會，1985 : 131）。
總而言之，日殖初期藉由創造出新的都市自然－－土地與水，以拓展殖民經 濟。而日殖後期的軍事需求，更使得高雄具有重工業都市之雛形。戰後高雄的都 會與產業發展，也奠基於日殖時期的基礎上。這也預言了大高雄日後的水資源哀 歌－－供水將高度受制於工業發展需求。
二、成長！成長！再成長！－依賴發展下的現代計畫
戰後的台灣，在國家主導下，進入了維持資本積累的成長情境。1945 年至 1960 年代中期，是所謂的戰時軍政型積累體制，為了軍事與戰爭需求，必須積極 發展產業，而國家角色就等同於企業家。1960 年代以後，進入了出口擴張型的積 累體制，國家大力推動出口擴張工業，將經濟發展置於優先順位。「一切為經濟，
一切為出口」體現了這個時期的國家集體情境（黃崇憲，2010）。
在這樣的成長情境下，國家創造了更多大型公共給水網絡，以跟上資本積累 的步伐。一來透過公共給水打造現代與衛生的都市環境，二為滿足龐大的產業用 水需求。總體而言，台灣的自來水事業，在約莫 1960 年後正式進入長期計畫階 段。1961 年邀請鄔爾曼博士率領的美國技術團隊來台，擬定了「中華民國台灣省 給水事業研究報告」（台灣省自來水公司，2004: 23）。總共三期的台灣省公共給 水事業發展計畫也於 1963 年開始實施。計畫的主要目標，是將台灣的自來水普 及率提升至百分之四十九（台灣省自來水公司，2004）。
戰後台灣的政經結構邏輯乃著重「量」的成長。都市供水的計畫方針，也與 上述的經濟結構邏輯一致。成長！成長！再成長，激增的都市人口、激增的工廠 與激增的都市用水，都是此歷史階段的特徵。這齣「維持成長」的歷史大劇，更
14參考台灣自來水公司第七管理處網站，網址：http://www7.water.gov.tw/book07/070101.htm 取用日期：2013/04/10。
具體而微地縮影於高雄這座工業城市之中。
二次大戰後台灣歷經政權轉移，戰後的重建工作也隨之展開。過去日籍資本 於高雄創設的各個工廠，由國民黨政府一一接收並加以整合。它們搖身一變，成 為今日眾所熟知的公營事業，如台灣鋁業、中國石油公司、台灣水泥、台灣機械 與台灣肥料等等。此外，1949 年成立高雄硫酸錏公司，致力於化學肥料的生產。
借用王御風的話，光復後高雄的工廠大致沒有多大的改變，只是經營者從日籍財 團變成了國家，而國營事業更成為往後引領高雄工業發展的火車頭（王御風，
2012）。
1950 年代起，國家開始將工業化置於發展的第一順位。最具代表性之政策，
是四年經建計畫的執行，其確立了往後｢以農養工｣的發展策略，是台灣集體邁向 工業化的第一步。高雄更於此經濟藍圖中，被規劃成工業核心地區，高雄港 12 年 的擴建工程也因此隨之展開（吳連賞，2011）。1950 年代後，除了龐大的公營企 業外，高雄境內開始出現了具規模的民營企業，如台灣塑膠公司於 1954 年在高 雄成立第一座工廠，以美援貸款作為資金，開拓了塑膠王國的第一塊領土（王御 風，2012）。
到了 1960 年代，國家工業化發展有了初步果實。在這個時期，台灣的工業 產值終於超過了農業產值，正式進入｢出口導向｣、｢獎勵民間投資｣的經濟階段（吳 連賞，2011）。體現此經濟轉變的，正是全台各地工業區地景的開發。國家於 1960 年代起，開始密集打造大面積的工業區地景。這些工業區如巨型斧頭一般，劈開 了農田地景，取而代之的，是整齊劃一的廠房與大量湧入的勞動人口。高雄在這 波工業區開發的浪潮中，具有領銜地位。1966 年，於前鎮區內的海埔新生地上設 立了國內第一個大型加工出口區－高雄加工出口區，緊接著更是臨海工業區的開 發（黃耀能，1995）。1968 年，台灣上游石化產業的開端－一輕，也正式於高雄 啟用（王御風，2012）。
然而，1970 年代是高雄徹底成為重工業城市的關鍵。為了因應石油危機與 深化基礎建設，國家祭出了十大建設。其中維繫重工業血脈的造船業、鋼鐵業及 石化工業皆設址於高雄，高雄也成為重化工業重鎮（吳連賞，2011）。中油的二 輕、三輕、四輕接連完工啟用，而為了帶動石化下游產業鏈，仁武、大社與林園 也紛紛設立石化工業區（王御風，2012）。這也讓高雄正式成為石化工業汙染的 代名詞。另一方面，臨海工業區在 1970 年代持續擴建；大發、永安及著名的楠 梓加工出口區紛紛設立。在 1980 年代初期以前，幾個主要工業區的規劃面積總 和竟超過三千公頃，如下表所示。我們不難想像，若這些工業區面積逐漸飽和後，
大高雄境內坐擁了多麼龐大、可觀的工業地景！
表 4：民國 71 年大高雄主要規劃工業區列表
工業區名稱 面積（公頃）
既有工業區15 不詳
臨海工業區（包括高雄加工出口區） 2373
楠梓加工出口區 97
仁武工業區 20.72
大發工業區 380
永安工業區 73.42
林園工業區 379.5
大社工業區 110
資料來源：整理自台灣省自來水南區工程處（1982a）
在經歷 1960、1970 年代狂飆的工業成長，伴隨而來的，是巨幅攀升的人口 量與都市化過程。在這個階段，高雄市的人口數約佔整個大高雄地區的五成至六 成。其人口數更於 70 年代後，以每五年約增加十萬人的速度攀升。到了 1976 年，
人口終於突破了一百萬，並於 1979 年正式升格為臺灣第二個直轄市（王御風，
2012）。
表 5：高雄市（未升格合併以前）的歷年人口數 年份（民國） 人口數
40 313761 45 403618 50 528865 55 674450 60 920770 65 1080608 69 1202125
資料來源：台灣省自來水南區工程處（1982a: 51）。
15 根據台灣省自來水公司南區工程處（1982a）的界定， 既有的工業區指涉的是位於前鎮區中 山路兩側之區塊（台灣省自來水公司南區工程處，1982a: p.85）。
然而，支持這座工業城市成長的，是不斷擴張的都市供水系統。戰後高雄都 市供水的難題，除了體現整體政策邏輯、增加自來水普及率以外，更要供應境內 龐大的工業用水，工業用水需求對官方的區域供水策略有深遠影響。
在戰後的自來水重建工作中，高雄因境內工業之需，得到了優先次序。1953 年，在四年經建計畫的歷史背景下，更獲得美國駐華工程團隊的建議，將高雄自 來水系統加以整合與擴建16，朝系統性區域供水邁進。此計畫也以美援捐款和貸 款，作為主要經費來源。這個計畫，除了改善既有水源與加壓站的設備外，更大 幅提升高雄工業給水廠（也就是過去日殖時期的大埤湖工業給水道）的給水能力
（高雄市文獻委員會，1993）。在全面工業化的目標下，作為工業給水廠的大埤 湖，可說是肩負了國家現代化的重責大任。1954 年官方更基於大埤湖的名稱不 雅，且認為其對國家的工業發展相當重要，故將其改名為「大貝湖」，意為「國
（高雄市文獻委員會，1993）。在全面工業化的目標下，作為工業給水廠的大埤 湖，可說是肩負了國家現代化的重責大任。1954 年官方更基於大埤湖的名稱不 雅，且認為其對國家的工業發展相當重要，故將其改名為「大貝湖」，意為「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