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高雄真｢水｣？－惡水的再價值化
第三節 邁向｢水｣高雄？
曾經，｢水｣是高雄市民心中共同的愛與痛；如今，｢水｣的復育象徵高雄 跨世紀開啟的生機。
一、高雄迎｢新水｣－水的文化意象與市民榮耀感的打造
2003 年底，高雄市府、水公司正籌畫著一系列的宣傳活動，彷彿正準備迎接 什麼重要貴客。這個貴客不是他者，正是高級淨水廠即將出產的｢高雄新水｣。自 2003 年十一月開始，為了帶領市民一起迎接新水、告別舊水，水公司端出｢自來 水質改善說帖｣、辦理「南化水庫到高雄淨水廠通水典禮」，或帶領學校師生、社 團、里長參觀高級淨水廠，藉以展示水質改善的成果183。其更預計在高級淨水廠 通水後，於全縣市十二處設置生飲台184，讓民眾體驗生飲｢高級水｣的滋味。這一 波宣傳活動，是建設局長李文良與副市長特地北上向中央請款而來，目的正是企 圖提高市民對水質的信心。高雄市府更信心滿滿地向加水站業者喊話，提出輔導 轉業計畫，認為自此加水站將銷聲匿跡。另外，在高級淨水廠即將完工之際，高 雄市環保局提前採樣化驗，結果發現硬度、濁度、三鹵甲烷檢測等與過去相比皆 大幅下降。環保局長張豐藤更親自率眾生飲自來水，表示沒有消毒水味也沒有過 去澀澀的口感185。
在 2003 年 11 月 23 日，高雄的三座高級淨水廠正式完工，陳水扁總統南下 主持通水典禮，與市長謝長廷一起宣告高雄人的惡水夢魘將畫下句點。市府、水 公司甚至還與高雄茶商公會合作，邀請總統夫人吳淑珍主持「千人泡茶」活動186。 品茗團體利用高級淨水廠出產的自來水泡茶，以彰顯改善後的自來水完全可以凸 顯茶香；過去為品茗人士所詬病之硬度、消毒水味已大幅改善187。
183 王瑞伶，｢自來水變好喝 高雄市縣聯手宣傳 下月推出文宣攻勢 生水試飲及洗水塔活動 盼民 眾改變買水習慣｣。
184 水公司分別於高雄縣、市政府以及高雄縣、市議會，加上行政院南部聯合服務中心、國立高 雄科學工藝博物館、高雄市楠梓區公所、台灣省自來水公司高雄服務所、澄清湖給水廠、拷潭 給水廠、翁公園給水廠、澄清湖觀光區傳習齋等十二處設置自來水生飲台。
185 林秀美，｢高級淨水廠水質檢測 O.K｣2003-11-14/民生報/CR2 版/高屏新聞
186 包喬晉，｢改水質完工 扁嫂和千人泡茶 市長夫婦作陪 感動民眾可以擺脫買水噩夢 措詞不似 日前游錫堃般強烈｣，2003-11-23/聯合報/B1 版/高屏澎東焦點。
187 「高雄號外 水高雄茶藝復興運動 好水好茶好生活」，高雄畫刊，2004 年 1 月份。
圖 12：高級淨水廠完工通水典禮 圖片來源：經濟部水利署網站188
圖 13：市長謝長廷帶領群眾一起清潔水塔 圖片來源：網路資料189
透過各種｢麵包與馬戲團｣的典禮儀式，高雄過去的惡水，重新被價值化蛻變 為｢高級水｣。而高級水也需要新的飲水主體與之對應。為了迎接新水，水公司、
市府與環保團體分別發起｢清洗水塔｣活動；賦予市民的飲水實作新的指引。在通 水前，市府就舉行「大家一起來清淨水塔，刷刷樂」活動190，由市長謝長廷率領 市府團隊化身為水塔清潔工，宣導清潔水塔之重要性。另外，環保媽媽也多次舉 辦水塔清潔教育；檢測水塔水質。在這樣的情況下，水塔也成為供水系統中的新
188 網址：http://www.wra.gov.tw/ct.asp?xItem=19822&ctNode=4955&comefrom=lp，取用日期：
2014/01/01。
189 http://www.eewow.com/utf-8/a/11/22-6326.htm，取用日期：2014/01/01。
190 吳素珍，「謝長廷：全國唯一不用氯消毒的城市」，92 年 11 月 22 日。網址：同註腳 189。
｢風險空間｣；例如當時環保署就曾調查高雄市的公寓大樓蓄水池與水塔水質，發 現水質不合格率高達 30%，並大力呼籲民眾務必要定期清洗。
在市政修辭中，自來水也幾乎等同於市民榮耀感（citizen’s pride），引述一 段｢高雄畫刊｣中對高雄｢新水｣的描述：
解固體量標準之放寬，也非意在替廠商解套192。另外，水價問題也引起公眾關注，
畢竟這項工程計畫是由水公司與經濟部水利署共同負擔（台灣自來水公司，2004:
129），當時水公司的負債已達五百多億。
固然有上述爭議風波，但市民對水質改善的滿意度確實有提升（詳參見謝壎 煌，2004）。然而，這種提昇也不過僅止於城市光榮感罷了。如受訪者 H 先生表 示，他認為水質確實有改善，但還是不敢拆掉家中的淨水器。
表 14：施政文宣中所示的水質改善前後對照表 水質項目 飲 用 水 水
質標準
單位 改善前 改善後 降 低 百 分 率
Ph 值 6.0-8.5 -- 7.4 6.5-8 -- 濁度 <2.0 NTU 0.55 <0.3 45 色度 5 鉑鈷單位 <5 <5 -- 臭度 3 初嗅度 1 <1 -- 總硬度 <400 mg/L 240 <140 42 總 三 鹵 甲
烷 <100 g/L 37.4 <30 20 資料來源：台灣省自來水公司，引自張啟楷等人（2005）193。
二、謝長廷的爭議閉關計畫：新都市供水治理體系
綜合來說，謝長廷藉由啟動以高級淨水廠為主的爭議閉關計畫（closure），
創造了一個新的都市供水治理網絡。首先，最顯而易見的，當然是高級淨水技術 的引進。然而，這個技術物對應一套關於城市公共飲用水的新論述－高級水。於 市府團隊的打造下，自來水更升級成都市意象與市民榮耀感的一部分。這個新治 理體系所欲打造出的市民主體，乃是以城市自來水為榮，並勤於維護水塔、暢飲 自來水的飲水主體。另外，在制度與組織的變化上，在中央對水公司的人事｢安 排｣下，水公司與市府之間的配合日形緊密。水公司更開始著重宣傳工作，積極 辦理各種由上而下式的教育活動與政策推廣（例如小學教師研習營），企圖替過 去的惡水添上新論述。以及，民間資本也被導入過去持續公營的自來水事業；之 後的鳳山淨水廠設備升級計畫，更大膽地在前一波高級淨水廠的經驗基礎上使用 ROT194模式，替資本開創了新的積累空間。
192 關於水公司對硬度與總溶解固體量事件的辯護說法，詳閱台灣自來水公司（2004），頁 125-126。
193 在這裡必須注意的是，此數據乃用以宣傳政績之用。
194 ROT 為重建（reconstruction）、營運（operation）與移轉（transfer）。鳳山淨水廠的 ROT 案
然而，就宏觀的都市自然生產過程（the production of urban nature）來看，這 波對整體都市水循環乃至供水技術系統的再投資與大翻新，也可說是一種空間修 補策略（spatial fix）（Harvey, 2010）。從水庫、淨水廠至供水管線與家戶水塔皆是 再投資標的。除了興建高級淨水場外，在大高雄自來水後續改善計畫（見表 13）
中，也編列預算清除澄清湖水庫底泥；是五十年來第一次｢清庫｣。至於管線汰換，
為了避免高級水受到管線汙染，水公司於當時更預計列編 10 年 100 億的經費汰 換管線195。
然而，對水的再價值化、納入短期炒作的城市行銷，卻也遮蔽了城市自來水 的真實生產地理。在高級淨水廠完工後，市民滿意度固然提高了，但家家戶戶買 水、裝置濾水器的情形依舊未減。由圖 14 加水站數量變化觀之，在 2002 年以 後，數量下降至 800 家上下，之後就持續持平穩定，並沒有大幅下降的趨勢。換 言之，市民對自來水的生產地理依舊是抱持恐懼與不信任。在大高雄自來水改善 計畫完工後，市府認為水質問題已獲得解決、爭議已獲得閉關（固然對市民而言 並非如此）。繼任的市長陳菊，除了延續先前謝長廷任內的方針，持續督促水公 司汰換老舊管線、辦理水質監測、舉辦水塔清潔教育宣傳活動外，並未發動任何 大型的閉關計畫。由陳菊任內的施政報告196與媒體新聞觀之，市府認為自來水水 質已達致標準，而水質議題乃至區域水體環境品質的公眾辯論，更於一系列水岸 觀光與海洋都市意象塑造的再發展議程中退居邊緣。
圖 14：高雄市(合併前)加水站數量變化 資料來：高雄市衛生局
例請見：http://water.pcc.gov.tw/files/15-1005-733,c286-1.php。
195 但由於後續幾年經費短缺，實際列編的經費並未達致這個金額。
196 資料來源：｢高雄市政府研究發展考核委員會｣網站中自 2006 年以降的市府施政報告。
網址：http://rdec.kcg.gov.tw/results_all.php，取用日期：2014/2/13。
小結
本章揭示了 90 年代後市民環境運動對過去威權官僚治水體制的挑戰，並指 出大高雄的水質議題是如何在綠色團體的尺度塑造下，被置於更大的區域脈絡中 理解與問題化。這波綠色水革命，也間接促成了都市政權的轉移，使謝長廷於 1998 年當選高雄市長。謝在入主市府後，收編了市民環境運動，對城市內舊有的自然
（尤其是水）進行再價值化。我討論謝長廷如何藉由｢大高雄自來水後續改善計 畫｣，試圖閉關陳年爭議，並創造新的都市供水治理網絡，以及滿足市民集體消 費為目標的新都市水循環。於此情況下，自來水也被納為市民榮耀感的一環，獲 得新的象徵價值。
誠如本章最後所見，市民榮耀感固然提升了，但對自來水生產地理依舊抱持 著恐懼。從全市加水站的數目變化即可知曉。換言之，家家戶戶買水運動依舊沒 有消失。在下一章，我將轉向討論存於家戶尺度中的商業飲水實作，以理解在長 年爭議的狀態下，高雄市民是如何藉由市場管道以消除飲水疑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