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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長的盡頭?工業城市的環境悲歌

第二章 高雄都市發展的水循環與陷阱

第三節 成長的盡頭?工業城市的環境悲歌

一、工業大城的水哀歌-揮之不去的水汙染惡夢

高雄的一百零八隻巨形廠房煙囪,就像一百零八頭引頸屹立的木馬。昔 年高雄人像特洛伊人一樣歡呼著『木馬』進城,木馬終於血洗了特洛伊 城。(楊宏憲,1986)20

都市的新陳代謝過程,也包含廢棄物與汙染物質之產生。在歷經 1960、1970 年代狂飆的工業成長後,伴隨而來的是慘不忍睹的環境汙染。作為工業城市的高 雄,早期的環境議題大多以公害為主。這是因為過去工業區的開發規劃,並未對 汙染物進行任何管制。保守以官方短期統計來看,於 1980 年至 1986 年間,對高 雄境內的空氣汙染公害事件高達二十九件,大多是化工產業造成,其中以國營企 業(如高雄亞硫酸、中國石油等)引起的公害事件最多(高雄市環境保護局,1986)。 水污染公害事件有七件,相較於空氣汙染,水汙染較難立即察覺,因此通報數量 較低。在這七件中,汙染物大多是重油(高雄市環境保護局,1986)。以上資料 還只是特定期間內的官方統計,更遑論發生於後續期間,以及未被通報的汙染案 件,如著名的林園事件21,或屢屢發生汙染的大社工業區及台塑仁武廠。各類頻 傳的環境公害,也讓高雄一詞成為污染的符徵。一則 1980 年代的新聞這麼說:

「高雄市從天空到地上都是那麼髒亂,難怪有人套了余光中的新詩,對於遭空氣 汙染的地方,特別以『天空是那麼的高雄』來形容」22

然而,回到都市水體之討論,高雄都市水循環之建立,是以滿足工業需求、

維持成長作為優先考量。但在永無止盡的都市成長與工業汙染下,區域水體環境 也受到了空前絕後的嚴重汙染。

以地表河川水體來看,位於西部市區的愛河,早於日殖時期就已被當作「排 水溝」使用。市區中的家庭汙水、上游的工業廢水,以及高雄港廢水皆排入於此。

到了 1970 年代,愛河已成為一條惡名昭彰的「臭水溝」。在 1971 年,因為愛河 臭氣沖天,每年例行舉辦的龍舟競賽只好移師至左營蓮池潭23。1980 年代,愛河 的汙染狀況受到更多公眾注目,許多新聞報導將「魚群的消失」視為愛河嚴重汙

20 楊宏憲,「面對問題,多麼令人失望的城市-高雄」,1985-09-05/聯合報/08 版/聯合副刊。

21 1988 年所發生的林園事件,是因林園工業區汙水處理廠廢水外流,導致下游汕尾村的養殖魚 類大量死亡,並引起村民強烈不滿,動員數百位人員包圍工業區管理中心與汙水處理廠。詳 情請見地球公民基金會網站:http://www.cet-taiwan.org/linyuan,取用日期:2013/04/02。

22 林秀美,「高雄何時不再那麼高雄? 一雨成災四處髒亂.高市清潔工心事誰人知」,1983-08-27/

民生報/10 版/地方新聞版。

23 民生報高雄訊,「愛河又見龍舟」,1987-05-19/民生報/13 版/大高雄新聞版。

染的重要證據。新聞更大力報導一名中學生以「愛河為什麼釣不到魚」作為研究 告」1976-12-20/聯合報/02 版。

26 聯合報台北訊,「鎘米用作毒餌,令人膽戰心驚。土壤嚴重汙染,豈可掉以輕心」1983-12-25/聯合報/03 版。

27 參考維基百科「二仁溪」條目。網址:

https://zh.wikipedia.org/wiki/%E4%BA%8C%E4%BB%81%E6%BA%AA,取用日期:

2013/04/10。

下雜誌》於 1996 年的報導,描繪了這幅怵目驚心、宛若廢墟一般的河岸景象:

人到高屏大橋下的河床邊,立即被灰塵罩得灰頭土臉,目光所及,彷彿 看到一座廢棄的荒島。放眼望去,盡是蛇籠、垃圾場上的稻田、堆滿各 種廢棄的沙發椅、馬桶、神像、農藥盒、建築廢土與廢瓷磚的垃圾長 城。……在高屏大橋下,有一道長達七公里的垃圾長城。在高美大橋附 近,高屏溪上游荖濃溪河床上,也出現一類似「大峽谷」的奇觀。一長 排高達七層樓高的垃圾長堤,加上如同埃及金字塔般堆積的砂石堆。(莊 素玉,1996/6/1)

這些廢棄物,來自沿岸各鄉鎮的家庭垃圾28。而最令人憂心的,是隨意棄置 的工業廢棄物。例如於 1995 至 1996 年間,在春季乾旱期間與颱風過後,上游荖 濃溪河床底部竟曝露出一桶桶盛裝不明化學溶劑的廢棄鐵桶,數量高達兩千多桶。

「以前喝的是豬糞水,現在喝的是毒水」,當時的美濃鎮民代表張聰錦如此感嘆

(莊素玉,1996)。

2000 年的昇利事件,是另一個典型案例。高屏溪上游的旗山溪,遭不肖業者 傾倒工業廢溶劑,造成河川魚群大量暴斃。自來水公司更停止抽取高屏溪原水,

使得高雄部分地區停止供水數日(詳見第四章第二節)。經查證後發現汙染物來 自長興化工,其委託環保公司昇利處理廢棄物,昇利再轉包下游業者,將有毒溶 劑以低成本的方式傾倒於河川地29。然而,昇利事件並非零星個案,而是長期以 來工業廢棄物的處理方式--將河川地視為垃圾場。我們可以想像,在上述種種 的威脅下,大高雄地區整體的供水品質有多惡劣了。

事實上,高雄乃至台灣各地的水體汙染,必須歸咎於官方環境管制的缺乏。

就中央政府層面而言,1967 年省政府成立水汙染防治委員會,直到 1974 年「水 汙染防治法」才正式公佈,隔年才設立水汙染防治所。最重要、最關鍵的「工業放 流水管制標準」,直到 1987 年才訂定,這也才正式終結「水汙染防治法」長達十二 年「無為而治」的荒謬情形30。而高屏溪也直到 1987 年才正式被劃入水源保護 區。另一方面,於台灣快速的都市發展中,汙水下水道建設更長期受到地方與中 央政府的忽略。對地方首長來說,汙水下水道是一種「看不見的政績」,加上耗 費龐大,經費取得困難(蔡明殿、方英吉、黃麗霞,2001)。作為第二直轄市的

28 在過去,許多高屏溪流域內的鄉鎮公所知法犯法,於河川行水區設置掩埋場傾倒垃圾。1995 年屏東地檢署甚至主動起訴五位鄉鎮公所首長(曾貴海,2000)。

29 參考維基百科「昇利化工高屏溪污染事件」條目。網址:

http://zh.wikipedia.org/wiki/%E6%98%87%E5%88%A9%E5%8C%96%E5%B7%A5%E9%AB%98

%E5%B1%8F%E6%BA%AA%E6%B1%A1%E6%9F%93%E4%BA%8B%E4%BB%B6,取用時 間:2013/04/10。

30 聯合報台北訊,「行政院核定放流水標準,防治水污染能力將增強」,1986-11-08/聯合報/03 版/第三版。

高雄市,其汙水下水道系統雖早在 1970 年已有規劃,但建設計畫的執行與落實 是直到 1980 中期才緩慢開展31。作為水源地的高屏溪,境內所在的高雄縣與屏東 縣就更不用說了。流域內的旗山、美濃與屏東下水道系統,直到 1995 年才規劃 完成,1998 年才正式動工,高屏溪才得以免除家庭廢水汙染(蔡明殿、方英吉、

黃麗霞,2001)。

總結來說,從整體水的都市新陳代謝來看,高雄的都市水循環自戰後以來就 以工業用水需求為中心逐步擴張。然而,雖然工業帶來了都市發展,卻取走了大 高雄地區將近一半的水資源,使得水量結構受到牽制。而於官方長期鬆散的環境 管制下,大高雄的水體環境更日趨惡化,地面河川水體受到嚴重汙染。從市中心 的愛河,至工業地帶的後勁溪、前鎮河與二仁溪皆無一倖免。連作為南部地區主 要水資源來源的高屏溪,也慘遭汙染毒害。

我們可以想像,在上述嚴重的河川汙染下,自來水的質與量必定受到極大的 衝擊。但是,維持工業與都市發展的引擎並未熄滅,在嚴重的水汙染影響下,大 高雄又如何獲得更多乾淨的水源,以維持都市供水的質與量?面對上述難題,自 80 年代末期,國家技術官僚將興建水庫與水利設施作為解決供水問題之典範。

然而,大高雄又同時面臨都會結構轉型;在經濟上面臨去工業化,在政治上面臨 民主化與市民環境運動的挑戰。在上述背景下,都市供水逐漸成為政治場域的焦 點;惡化的區域自來水水質也演變為公眾爭議場域。在下一章,我將討論於 80 年 代末期至 90 年代中期的水質爭議樣貌。

31 民國 1987 年高雄市汙水下水道系統第一期計畫正式完工運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