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從專家治理到都市政治
第一節 危機的序曲-由除藻大戰開啟的水質爭議
台灣自戰後以來建立、並臻於完備的都市自來水系統,在 1970 年代有了進 一步的升級。自 1970 年代起,台灣自來水公司開始積極推動自來水生飲。對當 時的技術官員與社會大眾來說,自來水生飲代表國家現代化計畫的豐碩果實,也 象徵追趕技術先進國的階段性成果。然而,就在生飲計畫開展之際,這套自戰後 以來逐漸穩固的都市供水治理體制卻爆發危機。危機爆發的區域,正是工業城市 高雄。
高雄自來水水質爭議的浮現,是在 1980 年代逐漸白熱化,這可以從新聞報 導數量與議題取向趨勢窺見。點燃高雄自來水水質爭議的第一個火種,是過去被 視為「國家寶貝」的大貝湖,也就是今日眾所熟知的澄清湖。1980 年代中期,澄 清湖優養化問題逐漸受到公眾關注,藻類成為都市供水系統新的風險來源。接下 來,我將先敘述 80 年代自來水生飲計畫之背景,並由澄清湖汙染事件作為起點,
逐步拼湊出爭議的樣貌。
一、暴風雨前的寧靜-自來水生飲計畫與國家門面
自來水生飲,對台灣的技術官僚還有普羅大眾來說,一直是城市是否足夠現
代化的重要指標。在 1960、1970 年代,自來水可否生飲,常常是公眾辯論的焦 點。尤其作為首善之都的台北,更常被與所謂「先進國家」比較。1980 年,香港 某航空公司的空中雜誌,對亞洲十五個城市的自來水水質作了評比,高雄市與台 北市被貼上「只可飲滾水或蒸餾水」的標籤。而日本、新加坡、印尼都名列台灣 之前,亞洲地區幾乎只剩下台北與高雄的自來水不能生飲。台北市議員李德坤,
更以上述資料質詢北水處,認為這將讓觀光客對台北市有「建設落後」的印象,
並要求自來水處儘速推動自來水生飲。當時的台北自來水處長許整備,更親上火 線回應,由此可見官方對自來水作為城市進步指標之重視32。
上述資料暗示著自來水生飲與跨國觀光旅行有著密切的關係。也就是說,在 1980 年代,隨著台灣各項現代化計畫逐漸臻於完備,加上跨國旅行興盛,在觀光 場域中展示台灣現代化的成果,成為國家技術官僚的目標之一。自來水生飲正是 於此脈絡下逐漸被納為「國家門面」的一環。供水單位與官方開始大力提倡自來 水生飲,並將台灣維繫數百年的飲水習慣--煮沸法,建構成保守、傳統與浪費 時間能源、毫無用處之作法。
但是,即便供水單位不斷強調生飲的種種好處,在 1960 至 70 年代,台灣的 自來水生飲卻遲遲未能實現,公眾質疑聲浪不斷。供水單位將主要原因歸咎於家 戶自來水管線過於老舊,以及民眾「信心不足」、「飲水習慣」難以改變。1970 年 代末期,供水單位為了徹底解決生飲的困難,讓其付諸實現不再淪為紙上談兵,
台北自來水處與台灣自來水公司決定訂出具體的生飲計畫。
首先,台北自來水處於 1979 年劃定實施生飲的範圍;台灣省自來水公司也 計劃於 1979 年讓「全省自來水皆可生飲」。有趣的是,生飲計畫第一波預計實施 的對象,以觀光飯店為主,這也反映了自來水生飲作為「國家門面」的歷史情境。
在這樣的情況下,高雄作為台灣第二大城市,當然也是生飲計畫推動的重點。1982 年,自來水公司第七管理處前往調查高雄市境內的國賓、名人、皇統、京王、華 王、華園等六家飯店之自來水管線設備。並與飯店業者共同商量管線設備更換問 題,預計於隔年啟動生飲計畫。然而,就在供水單位自信滿滿喊出生飲的同時,
高雄地區的水汙染問題逐漸擴大,成為官方推動生飲計畫的阻礙。首先搖醒供水 單位生飲美夢的,正是澄清湖優養化事件。
二、澄清湖優養化事件與「藻類汙染說」的動員
澄清湖原本是曹公圳的灌溉埤塘,在日殖時期被改建為工業水源的蓄水池,
由曹公圳抽取高屏溪原水引入儲存,再送至淨水廠加以處理。在戰後初期,澄清 湖更是四年經建計劃中維繫重工業用水的大動脈。1960 年代水公司更將其規劃 成觀光勝地,並藉此展示「現代中國」之意象。圖 6 與顯示了澄清湖水庫、曹公
32 聯合報台北訊,「據『發現』雜誌評估,台北高雄水質欠佳」,1980-06-05/聯合報/03 版。
圳大致的地理位置,以及供水系統的組成元素。
1970 年代中期開始,澄清湖的湖水即開始飄散不明臭味,淨水廠的過濾設 備更發生阻塞與濾程縮短現象。於此階段,已有不少研究報告以先進國家研究為 基礎,將問題指向澄清湖湖中的浮游生物。例如 1980 年水公司委託成大環工系 的報告指出,湖中日漸增加的浮游生物,可能是濾程縮短與臭味的主要肇因33。 然而,在這個時期,上述資訊皆被技術專家與供水機構壟斷封鎖,尚未成為公眾 議題。直到 1982 年兩大事件的爆發--十九灣垃圾汙染事件與水臭事件──澄清 湖浮游生物與藻類汙染才公諸於世,並演變成規模龐大的公眾爭議。此時,形塑 議題的主要行動者,是水公司第七管理處,其大力將議題鎖定在特定尺度--自 來水系統中的特定單元(澄清湖與鳳山水庫)──並動員「藻類汙染說」,透過科 學論述,將大高雄的水問題歸咎於「藻類」,並提出技術解決方案企圖閉關爭議。
高屏溪取水 口 高屏溪取水
口 取水井
第一抽水站 第二機房 第一機房
曹公圳 第二抽水站 澄清湖蓄水庫 淨水系統
圖 6 :澄清湖淨水廠系統示意圖
(一)序曲-十九灣垃圾汙染與水臭事件
在 1980 年代初期,高屏溪曹公抽水站上游的兩個大型垃圾棄置場--旗山 與十九灣──被發現堆滿來自旗山、鳥松、鳳山等鄉鎮之垃圾。這兩個大型棄置 場,採取露天堆置作法,甚至沒有妥善的汙水處理設備。此事件引起大量媒體關 注,市議員與其他公眾輿論紛紛質疑垃圾場汙染澄清湖水源的可能性。在事件發 生當下,供水單位態度傾向於防堵、遮掩風險。第七管理處即強調,水源雖有可 能遭汙染,但經過淨水廠處理,基本上仍是安全衛生的34。這顯示技術官員對淨 水技術系統之信心,認為這波由水汙染引起的風險,依然可透過淨水技術與檢驗 監測35加以排除。然而,在事件得到更多公眾關注之際,高雄縣衛生局卻鬆口承
33 此委託研究計劃之名稱為「澄清湖淨水廠快濾池濾程縮短原因及改善方法」,主持人為陳是 瑩與李俊德,國立成功大學環境工程研究報告第 13 號,於 1980 年出版。
34 當時第七管理處工務課長鄭耀東這麼說:「自來水從水源引進給水廠,必須經過沉澱、藥物 處理來達到澄清和殺菌的作用,因此自來水送到市民家中的時候,應該是清潔衛生的」。資料 來源:熊民豪,「旗山污水注入澄清湖?」,1982-11-05/民生報/11 版/地方新聞版。
35 第七管理處表示將於十九灣下游設置水質監測站,以掌握汙染情形。其認為凡是經過該處淨
認十九灣棄置場可能會造成嚴重的公害,強調將購置衛生消毒設備,並向中央爭 出兩種臭味,一種是魚臭(fishy odor),另一種是霉臭(musty odor)。主導調查 的陳從和(1982)在調查報告中指出;魚臭的來源可能是澄清湖湖中的矽藻,但
1982-11-29/民生報/11 版/地方新聞版。
37 詳見陳從和(1982)〈高雄地區水臭發生原因之探討與處理〉,《自來水會刊雜誌》4:19-34。
38 在自來水工程中對臭味的定「量」,是以初嗅數表示;而初嗅數的檢測方式是請一組具代表 性的人員試聞之。此外,臭味也必須被定「性」,日本上水協會、美國自來水協會(AWWA)
等,將水的氣味分成好幾種;如土臭味、草臭味、魚腥味、芳香味等等,每種氣味有其對應 的化學物質。
從和,1982)。
總結來說,在水臭事件發生的最初,第七管理處傾向將肇因歸咎於家戶端管 線39。雖然澄清湖中含有可能引起水臭的浮游生物,但這些浮游生物充其量只能 是「嫌疑對象」罷了,尚未有堅實、足夠的科學證據,證明其會引起臭味。然而,
在 1983 年,澄清湖湖中的藻類卻轉變為造成水臭的明確對象,以及汙染大高雄 水質的罪魁禍首。以下我將訴說這個轉變,並分析「藻類汙染說」如何被供水單 位、專家與媒體動員與運用。
(二)除藻大戰的啟動-「藻類汙染說」的動員
在 1983 年後,「藻類汙染說」逐漸成為輿論檯面上定義大高雄水質問題的主 流論述。筆者主張,這除了和堅實科學證據的建立有關外,更是水公司積極塑造、
主導議題的後果。事實上,「藻類汙染說」的動員及後續提出的解決方案,是水 公司一連串尺度框構(scale frame)行動的產物。水公司為了讓生飲計畫能順利 推動,因此將分析問題的尺度限縮於澄清湖與鳳山水庫。如此一來,解決方案與 其所對應的機構資源,也會自然而然地落於自來水公司自身。這使得水公司能暫 時防堵、掌控議題主導權,並持續維持中心化的(centralized)治理模式。在下文,
我將更細緻討論上述過程。
在經過 1982 年 7 月的調查後,陳從和(1982)建議第七管理處委託成大環 工系調查臭味的「具體物質來源」。在這樣的建議下,第七管理局遂請陳是瑩教 授40,對澄清湖臭味來源進行研究。陳是瑩(1982)的研究結果發現,自來水中 引起霉味之根源,是澄清湖湖中的「藻類」與「放線菌」(Actinomycetes)相互作 用所造成。陳是瑩(1982)指出,夏季與秋季澄清湖中的藍綠藻大量增生,其代 謝物被放線菌利用,造成放線菌大量生長,因而產生霉臭味。這下模糊、說不清 的霉味,終於有了清楚、具體的對應對象。這套論述,更迅速地被供水單位、官 方與媒體動員,成為往後「除藻大戰」的濫觴。從當時的媒體報導可見,澄清湖 中的「藻類」與「放線菌」在論述建構下成為污染高雄地區水源的罪魁禍首,引
在經過 1982 年 7 月的調查後,陳從和(1982)建議第七管理處委託成大環 工系調查臭味的「具體物質來源」。在這樣的建議下,第七管理局遂請陳是瑩教 授40,對澄清湖臭味來源進行研究。陳是瑩(1982)的研究結果發現,自來水中 引起霉味之根源,是澄清湖湖中的「藻類」與「放線菌」(Actinomycetes)相互作 用所造成。陳是瑩(1982)指出,夏季與秋季澄清湖中的藍綠藻大量增生,其代 謝物被放線菌利用,造成放線菌大量生長,因而產生霉臭味。這下模糊、說不清 的霉味,終於有了清楚、具體的對應對象。這套論述,更迅速地被供水單位、官 方與媒體動員,成為往後「除藻大戰」的濫觴。從當時的媒體報導可見,澄清湖 中的「藻類」與「放線菌」在論述建構下成為污染高雄地區水源的罪魁禍首,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