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買水運動：商業飲水體系的形成
第三節 淨水器體系－建立私密、安全的現代家戶空間
在 1990 年代中期，隨著銷售端轉向市區，加上家戶濾水器的普及，以及官 方對盛裝水的管制，水源地的零售水商開始凋敝。曾風光一時的過埤賣水街，在 90 年代中期後生意漸走下坡、榮景不再。受訪者Ｙ先生也表示，在家中裝置濾水 器，以及市區加水站越來越多後，他們也較少至過埤路買水。與此趨勢對應的，
是郊區水源供應商逐漸呈現資本集中化之趨勢。許多業者開始成立股份有限公司，
供應水源給中下游的加水站與末端零售商（吳濟華，2000）。這也意味著，產業 鏈漸形成上、中、下游的分工樣態，這也是晚近連鎖加水站的主要營運模式。
這個自 1980 年代起逐漸發展的山泉水體系，對應著一個擁抱「原始自然」
的飲水主體。藉由泉水純淨、天然的文化意象，喚回一個未經工業污染、純真浪 漫的原始自然；並消除環境品質惡化下的健康焦慮，讓身心靈重獲淨化。而其支 持的日常飲水實作，彷彿再現了前現代社會中的「飲泉者」。早期開車前往水源 產地買水的人們，如同前現代尋找「名泉」若渴的飲泉者。另外，等待水販、水 車送上山泉水的人，又彷彿複製了古代文人雅士與運泉者之間的「運泉契」208。 然而，在 90 年代中期後，這個體系更逐漸演變，成為今日常見的連鎖投幣式加 水站體系。這部分我將在第三節說明，於下文筆者將先處理自 1970 年代起萌芽 的家戶淨水器體系。
第三節 淨水器體系－建立私密、安全的現代家戶空間
受訪者 H 夫婦，是淨水器的愛用者。H 先生本身從事醫藥領域工作。在同事 的介紹下，開始使用 RO 逆滲透淨水器。H 太太這麼說：「我覺得外面載的水不 一定好，沒有保障……我比較相信現代科學啦！」H 夫婦的狀況，是眾多高雄市 民的寫照。吳濟華於 2000 年的抽樣調查顯示（請見表 16），有快接近四成（37.8%）
的高雄民眾必須仰靠淨水器才能安心飲水！這些淨水高科技物，消除了人們的飲
206 資料來自著名的網路論壇「Mobile01」；討論串主題為「高雄何時開始買水喝 」。網址：
http://www.mobile01.com/topicdetail.php?f=37&t=2452438&p=2。取用日期：2013/06/15。
207 早期的簡易加水站，只是以儲水槽連結水管供消費者取用，並未配有投幣機。
208 傳言在古時，愛好品茗的文人雅士會與負責運泉水的人制訂契約，稱「運泉契」。
水焦慮，其將瀰漫於環境之中的汙染物隔絕身體與家戶之外。
事實上，以淨水器為核心的商業飲水體系，乃企圖於日漸惡化的都市環境中 持續生產出封閉、私密與安全的「現代家戶」209。於本節我將先爬梳國內淨水設 備產業之發展，並指出這些具高度動員能力的廠商，如何塑造特定的飲水風險論 述；以介入論述的競技場。各式新穎、酷炫的淨水科技物，又如何在業者建構之 下，成為排除風險、維持家戶空間安全的「正確工具」。
一、國內淨水設備產業的發展
台灣國內的淨水設備產業，早在 1970 年代起即萌芽並逐漸壯大，這從 1970 年代的新聞報導數量就可窺見。各式五花八門的飲水機、淨水器廣告，如雨後春 筍般地冒出。整體來說，此階段是台灣淨水設備產業的初萌期。於 1970 與 1980 年代，國內的淨水器業者有一部分以進口、經銷日本、美國的產品為主，尤其是 日本品牌，是廠商代理的大宗，例如著名的日本品牌國際牌淨水器，正是在這個 時期被引進國內。另一部分的廠商，則委託國外生產機體；或進口上游原料再自 行組裝生產，以形成國產自有品牌。當時市占率較高國產品牌，如精工、誼光等 甚至還自行設廠生產210。這些國產淨水器，常在 1970 年代的工業展覽中展示，
被視為具潛力的工業產品新秀。
然而，根據筆者對使用者的訪談，以及吳濟華（2000: 6-83）對高雄市水器材 同業公會的訪談資料顯示，在 1990 年代中期以前，淨水器的足跡尚未遍及家戶，
至少對高雄地區而言。這是因為早期淨水器的價格通常不斐，非一般家庭所能負 擔。再者，比起購買桶裝水，淨水器的入門門檻較高，從幾千元到數萬元不等，
之後更要定期更換數千元不等的濾心。這也反映於淨水器使用者與桶裝水消費者 的階級差異之上。根據王根樹（1999）於全台灣北中南三區的抽樣調查顯示，家 中主要收入者的教育程度；及擁有之電腦數量皆與裝置淨水器的比例呈現正相關。
由上述資料合理推論，擁有淨水器的家戶通常社經地位較高。訪談者 Y 先生也 表示，根據他的經驗觀察，家庭經濟狀況好的才能裝淨水器；家中經濟比較不好 的，就會轉向購買桶裝水。
在 1990 年代中以後，國內淨濾水器的市場規模才逐漸打開，這或許和產業 上游端之發展有關。於 90 年代中期以前，淨水設備的上游材料，大多仰賴國外 生產。但 1996 年後，有些廠商為了降低成本，開始自行設廠生產上游材料（宋
209 這裡呼應 Kaika（2005）的概念。其指出，現代家戶乃封閉、私密與安全的「空間氣囊」（space envelope）。與此空間對應的，是潔淨、衛生的現代身體。將具威脅性的「壞自然」排除於家戶 空間外；並同時於家戶內生產出舒適、潔淨的「好自然」，是西方現代化計畫中兩個互補的機制 過程（Kaika，2005:58 ）。
210 根據媒體資料顯示，當時國產品牌著名的有精工、誼光、彩新、隆昌、和成、象印、維康、
六和、潔康、台水等等。其中市占率較高廠牌還有市場地域區分。例如誼光主要在南部居多，
彩新分布於中部地區；精工牌擁有全省的銷售網。
隆懼，2012）。於是，國產材料逐漸取代進口材料，甚至有些業者還做起國外的 生意，將上游端原料輸出國外（宋隆懼，2012），這或許也是淨水器價格下降的 重要因素之一。
大體來說，當前的產業結構由上、中、下游來看的話；上游材料製造商佔了 淨水設備產業的百分之二十五，中游的組裝廠商也佔百分之二十五。最後，佔產 業鏈百分之五十以上的，是下游銷售廠商。其包括了各種經營型態，如獨立經銷、
加盟、連鎖等等，並負責產品販賣、資訊傳遞、維修與安裝等各項服務，大多分 布於北部都會區（宋隆懼，2012）。這些下游經銷商，也是生產廣告論述與提供 消費者重要行動者。
隨著產業規模越趨龐大，業者也積極地自我組織，形成眾多公會團體，於公 共競技場上有高度的動員能力與影響力。例如，2000 年成立的「台灣區飲用水設 備同業公會」，集結了台灣地區將近九十家廠商211，此公會非常積極地向公部門 遊說爭取相關經費。例如自 2007 年起，公會就取得無數參加海外展覽的官方補 助款。另外，由家庭與商業淨水處理廠商組成的美國水質協會（Water Quality Association，簡稱 WQA），也於台灣設置分會－－「中華民國淨水協會」。著名的 淨水器直銷廠商安麗公司，正是這個組織的會員之一。該組織與美國 WQA 合作，
積極引進美國廠商的各種淨水技術與知識論述，並定期與公部門合作舉辦座談會、
發行刊物等等。這種龐大的組織規模與資源，讓淨水器業者得以於公眾論述場域 中大顯身手。
二、飲水論述與健康風險爭議
1970 年代是淨水器產業的初萌期，也是國內水污染議題逐漸受到媒體與官 方關注的階段。於此時期，除了媒體大幅報導環境汙染以外，國內剛崛起的淨水 器廠商也開始大力刊登廣告。各式新環境風險；如農藥、洗潔劑、放射線；透過 商業廣告論述一一被指認、辨識。換言之，這些新興的商業行動者透過「論述汙 染」；以開拓新的市場需求。在這些污染論述中，城市的公共自來水常被風險化。
業者多強調即便自來水已經過過濾消毒，但依然不足以應付日趨惡化的環境汙染。
節錄當時的一則媒體報導，以窺見 1970 年代「汙染財」逐漸活絡之趨勢：
近年來，環境污染的問題已引起各界普遍的關心，報章雜誌也屢有報導，
所謂環境污染不外是空氣污染、水污染、環境污染等等。針對這些污染 而產生的物品，在市面上也漸漸活潑起來了，其中尤以水污染的處理最 多。最近市面上出現了多種牌子的淨水器，針對自來水不衛生的問題，
211 詳見「台灣區飲用水設備同業工會」網頁，網址：
http://www.tdwe.org.tw/html/introduction.php?PKey=1，取用日期：2013/06/20。
積極展開了推銷的工作。（經濟日報，1972/07/25）212
面對逐漸淪陷、失控的區域環境汙染，業者將淨水器建構為家戶「必需品」； 呼籲消費者從家戶尺度控制、管理風險。以下引用幾則廣告文本，凸顯廠商在 1970 年代拓展市場的論述策略：
由於工業日趨發達，水的污染情形也隨之日益嚴重，即使是自來水雖經 過濾、消毒等過程處理，仍然難以達到潔淨的清水，為解決飲水問題，
使用「淨水器」已成為不可或缺的必需品。（經濟日報，1972/10/13）213 台灣有些地區的水源含有各種污物及細菌，工廠及住宅附近矽質過多地 方有其他腐蝕污杇的物質，即使使用自來水，亦常因埋沒地下和各用戶 住宅內裝設的鐵管、鉛管，年久失修而腐蝕損壞的，或細菌污物過多的 鐵質滲入水源，對身體健康都有很大的損害。日月牌 SM101、SM101-1 等兩種濾水器就可以解決以上的問題…。（經濟日報，1972/06/09）214 然而，在 1970 年代淨水器的市場需求依舊有限，消費者大多分布在台北都 會區，屬性也以中上階級居多。隨著市場需求的擴大，進入 1980 年代，廠商開 始扮演起知識傳播者之角色；積極傳遞各種有關淨水技術原理、淨水器保養選購 等等資訊，藉此「教育」消費者以重塑市場需求。其透過報章媒體，告訴消費該 如何區辨不同材質的濾心、其又各別發揮何種不同的功能；以及該如何定期清洗 與保養等等。另一方面，逐漸壯大的淨水器市場也引起媒體與官方的注意，各種
使用「淨水器」已成為不可或缺的必需品。（經濟日報，1972/10/13）213 台灣有些地區的水源含有各種污物及細菌，工廠及住宅附近矽質過多地 方有其他腐蝕污杇的物質，即使使用自來水，亦常因埋沒地下和各用戶 住宅內裝設的鐵管、鉛管，年久失修而腐蝕損壞的，或細菌污物過多的 鐵質滲入水源，對身體健康都有很大的損害。日月牌 SM101、SM101-1 等兩種濾水器就可以解決以上的問題…。（經濟日報，1972/06/09）214 然而，在 1970 年代淨水器的市場需求依舊有限，消費者大多分布在台北都 會區，屬性也以中上階級居多。隨著市場需求的擴大，進入 1980 年代，廠商開 始扮演起知識傳播者之角色；積極傳遞各種有關淨水技術原理、淨水器保養選購 等等資訊，藉此「教育」消費者以重塑市場需求。其透過報章媒體，告訴消費該 如何區辨不同材質的濾心、其又各別發揮何種不同的功能；以及該如何定期清洗 與保養等等。另一方面，逐漸壯大的淨水器市場也引起媒體與官方的注意，各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