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什麼是民主?社運組織的理想內部民主圖像
第二節 參與制與審議民主
賤民解放區是五個研究團體當中最批判 318 運動核心的，他們的組織運作方式是延 續著他們在 318 佔領運動期間發展出來的原則。島國前進基金會則是 318 運動核心成員 在運動之後成立的團體。這兩個團體在組織運作上有極大的差異，但是對於「組織內部 民主」應該具有什麼要素，卻有類似的看法。
壹、無架構與菁英統治的例子
一、賤民解放區的民主想像
2014 年 4 月 9 日，太陽花運動退出佔領 24 天的立法院議場前一天，報紙上刊出了 一份 3000 字的〈割爛尾退場宣言〉，11該宣言的署名者們指出她們對立法院佔領運動決 策小組的諸多不同意，她們並且「透過賤民解放區的經驗，重新思考何謂民主、何謂集 體、何謂差異、何謂對話，企圖發展出另一種運動的框架與模式（賤民刊物編輯小組，
2016：181）」。
在她們看來，運動的框架與模式有多種，但是「民主的社會運動」應該有一種絕對 的樣貌，至少，儘管那個樣貌並不鮮明，但是可以肯定的是，立院佔領運動決策小組的 運作、策略、行動都不是以民主、集體、差異、對話為核心發展出來的「真的民主」， 賤民解放區所實行的才是，或至少她們努力嘗試，但運動決策小組甚至連裝個樣子都沒 有。
那麼，上述所指的「賤民解放區的經驗」是什麼呢？在立院議場佔領期間，指的是 舉辦論壇的過程中「進行一個直接民主的實驗」（賤民刊物賤民刊物編輯小組，2016：
72）。賤民解放區主要是由電音反核陣線、全國關廠工人連線、「獨立樂團」的朋友們所 匯聚而成。前兩個團體在立院佔領開始後，都在圍牆外舉辦過論壇（賤民刊物編輯小組，
11 〈3 千字〈賤民割爛尾宣言〉 嗆學運背棄民主精神〉。（2014 年 4 月 11 日）。Ettoday 政治新聞。上 網日期：2016 年 5 月 22 日，檢自：http://www.ettoday.net/news/20140411/345257.ht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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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佔領開始之際，立院圍牆外的濟南路上很快地架起舞台，有學者與社運團體輪 番上台講課，讓到場聲援的群眾可以吸收更多與服貿議題相關的訊息，對於大會指揮物 資或是發布訊息都相當方便。這也是一種在現場吸引群眾、不冷場的運動現場安排（張 勝涵、黃守達、余崇任，2014）。電音反核陣線承認舞台在現場發揮的功能，也批評舞 台作為一種空間安排形塑出上對下指揮、單向傳輸的權力關係，欠缺了與群眾的互動，
也未提供機會使彼此陌生的群眾相識。3 月 20 日電音反核陣線成員舉辦「人民自主論 壇」，一邊播放電子音樂，一邊邀請現場的群眾席地而坐圍成一圈分享與討論。圓圈的 位置設計是使參與者之間平等的象徵，論壇也不設定討論主題，以了解群眾各自的情況。
除此之外，主辦者也認為任何發言者應該要留下與他人對話，作為參加集體負責任的表 現。
圈子裡沒有哪個位置是舞台，任何人都可以成為發言者，在圈子裡每個人的 權力都是平等的。透過這樣的討論形式，群眾之間是能夠彼此對話的，不論 是同意、鼓勵、疑惑、批評、辯論，都能夠在此發生，自己的思考能夠在發 言中梳理清楚，也可能會受到質疑、挑戰。陣線成員會希望發表意見的人留 下來好好對話，而不是發表完自己的意見就離開，因為這是一種不負責任的 行為，而沒有將自己視為集體中的一份子來與他人互動（賤民刊物編輯小組：
2016：29）。
立院內外的空間秩序在前三天逐漸變成一種由議場占領者為主導，而議場無論內外 的其他參與者與群眾為議場選定議題服務的情勢。議場內開始建立某些秩序，引起參與 者不滿，發展出一些零星衝突事件。歷經過幾天零星對議場秩序的衝撞，獨立樂團圈的 友人們在華山大草原聚集討論要怎麼「衝」，人數最高達到 200 人，討論出的方案卻是 紛雜難以整合（賤民刊物編輯小組，2016）。
323 行政院佔領之後，電音反核陣線在延用先前論壇的方式，在台大校友會館階梯 區聆聽群眾對於行政院事件中受到的挫敗。獨立樂團圈的友人們也經常來此遊走徘徊，
因為相對於立院外秩序井然的靜坐區，對他們而言這是一個相對自由不受拘束的空間，
抽菸、喝酒、吵鬧都不被拒斥。同時，全國關廠工人連線也會同其他社運團體在舞台後 方的公廁前開展了「解放論壇」，相對於電音反核論壇，原本他們帶有比較明確傳達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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群眾的議題，也就是「自由貿易」才是反服貿運動的核心，挑戰主場將程序民主以及對 中國的憂懼作為運動核心的主張。不過到了 323 後的解放論壇，他們決定不事先設定議 程，而是由現場民眾提出討論主題。全關成員擔任主持人，但也接受參與者的挑戰。透 過對話呈現差異，也透過對話彼此說服、挑戰，修正自己看法。
這種透過對話理解差異、共識決、去中心化的社會運動運作模式，賤民解放區的成 員認為是直接民主。過往社會運動研究文獻中則是給予了多種不同的命名。2011 年自 承為無政府主義者的美國占領華爾街的發起人 Graeber 來看，這是無領導人的直接民主，
運動來自於對於代議民主的全面不信任（格雷伯，2014）。研究美國 1960 年代社運團體 的社會學者 Francesca Polleta 稱之為「參與式民主」(Polletta, 2002)。義大利籍的政治學 者 della Porta 的 DEMOS 計畫蒐集了 244 個歐洲社會運動團體組織資料，細分後將「參 與」做為檢視參與者是否僅限於代表的象限，「對話與共識」的決策方式則劃分為審議 民主的範疇(della Porta, 2009, 2013)。在 della Porta 對於社會運動團體對內部民主(internal democracy)的模式分類中，民主並不只有一種模式，「所有人、不確定邊界，透過對話 理解差異、共識決」稱之為「審議參與模式」。
上述的退場宣言中也批評了大會在立院佔領期間所操作的「審議式民主」「看似進 步，實則侷限，甚至可能形成掌權者的裝飾（賤民刊物編輯小組，2016：179）。」本文 將賤民解放區歸類在「審議參與模式」中，這樣的標籤或許會引起團體成員或支持者的 負面感受。不過，這樣的感受或許是來針對自該場會議議程設定的方向，即議程集中在 服貿版本而非整體運動主張及策略；抑或是審議民主理論引進台灣以來的實務操作方式，
而不見得是對於審議民主理論概念本身的反感（見第二章文獻回顧）。
行政院事件後隔周周末 330 大遊行，此時議場佔領來到第二周，參與遊行的群眾人 數來到這個世代親驗見到的人數之最。媒體估計有 50 萬人上街，警方保守估計則為 11 萬人。12我下午時刻到了現場，實在是摩肩擦踵、舉步難行，總統府、立法院以及台北 車站周邊人潮之擁擠，可媲美周末夜身處饒河街夜市或是跨年夜演唱會台北 101 周邊萬
12 50 萬黑潮？警政署稱僅 11 萬 專家：好多地方沒算到（2014 年 3 月 31 日）。三立新聞網。上網日期：
2016 年 5 月 22 日，檢自：http://www.setn.com/News.aspx?NewsID=1847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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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空巷情景。當日晚會結束前，林飛帆呼籲民眾一個牽六個，相互聯繫，即日起到立院 外頭排班。六度空間理論在隔日太陽升起之時破功，到立院周邊靜坐人數首創新低。許 多團體開始焦躁，330 的 50 萬人上街，改變了什麼呢？繼續守在立院周邊又能夠做什 麼呢？階梯區與解放論壇部分成員則在兩日後共同宣布賤民解放區成立，表示以下六個 原則：
1. 講話與聆聽不輕易排除他人，積極接觸彼此
2. 反對菁英領導，行動由參與式的彼此討論激盪而決定 3. 自主參與，不接受盲目指令
4. 不代替他人發言
5. 有任何疑問，坐下來面談
6. 所有共同決議在賤民解放區決定
這六個原則並非特地創立來規範賤民解放區的成立後的運作，而是階梯區及解放論 壇從 3 月 19、20 日以來各自舉辦在濟南路舞台後方舉辦論壇、與群眾對話時的行動準 則。「賤民解放區」五大字的手寫橫幅自此日起懸掛在公廁解放論壇舉辦之處直到議場 退場。議場退場後的賤民解放區，依然堅持著採用上述六個原則進行運作。
大家都相信著「由下而上的民主」，自始自終無間斷地嘗試與各色人群交流、
對話，希望能在場外整合來自四面八方的複雜聲音，以共識決的方式讓個個 素樸且充滿熱血的人群能夠發表自己的主張、提出自己的意見，然後訴諸集 體的雙手雙腳趨前與對抗壓迫（賤民刊物編輯小組，2016：10）。
二、島國前進的內部民主嘗試
上述賤民解放區所批評的 318 運動核心黃國昌、陳為廷、林飛帆等人，在立院退場 之後成立了島國前進基金會。島國前進是以一個立案的基金會方式運作，依據基金會的 相關的法令與章程，設置有董事會、監事、與秘書處。儘管如此，島國前進在本文定義 當中是一個社會運動團體，因為這個團體的成立契機，是來自於 318 運動退場時議場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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場喊出的「出關播種、遍地開花」，外界視島國前進為 318 運動後衍伸的社會運動團體。
島國前進自成立起，整個團體的主要行動是推動補正公投法，並基於這個目標招募大規 模的志工推動此倡議目標，絕大多數志工之所以參與這個團體是基於 318 運動期間核心 成員的名聲與影響力。就此路徑來看，島國前進的「成員」不應僅限於基金會章程所規 範的各項機制。而是應該從整個補正公投法連署計畫的推動中所涵蓋的成員。
島國前進自 2014 年 5 月成立以來的行動目標，是透過街頭募集民眾的連署書，以 發起全國性的公民投票要求修正《公民投票法》。根據現行《公民投票法》規定，民眾 連署發起的公投，須繳交兩階段的連署書，才算成案。第一階段需募集到的連署書數量
島國前進自 2014 年 5 月成立以來的行動目標，是透過街頭募集民眾的連署書，以 發起全國性的公民投票要求修正《公民投票法》。根據現行《公民投票法》規定，民眾 連署發起的公投，須繳交兩階段的連署書，才算成案。第一階段需募集到的連署書數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