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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緒論

第一節 問題意識

第一章 緒論

第一節 問題意識

2014 年的反服貿立院佔領運動(本文簡稱為「318 運動」)1,是近年來台灣規模 最大的一場以民主為號召的抗爭事件。這場抗爭行動以佔領立法院做為主要手段,抗議 國家的民主程序失靈。「佔領立法院」的行動意義,並不只是要求政府改變行為,還反 映了 Graeber(2014:304-306)所說的「以直接行動挑釁體制正當性」2的意味存在。

台灣各地主要的學生異議性社團、專業的倡議性社運團體以及關注社會的學者都參與其 中,除此之外還捲動了大量的「政治/社運素人」的親身參與。這場運動的主要參與者 組成,一定程度顯示了台灣在第二次政黨輪替後關注台灣民主發展的公民社會樣貌。318 運動以「反黑箱」、「捍衛民主」為主要的訴求3,「民主」是這場運動本身重要的外 部價值與目標,可以用來集結夥伴、動員群眾,但也因為如此,「民主」也成為運動中 的夥伴與關注運動的群眾用來檢驗運動本身的標準。

318 運動之後,台灣社會怎麼看待與實踐「民主」是一個重要的課題。網路媒體《新 頭殼》記者林雨佑製作了〈後 318 系列〉,採訪運動期間特定幾位在社運圈小有名氣的 參與者在 318 運動後的個人發展及對社會運動的看法;蔡秉璁(2015)則關注政治素人

1 2014 年的台灣「反服貿立院佔領運動」,主流媒體稱之為「太陽花學運」,本文簡稱為「318 運動」。

在論文中簡寫方便的考量之下,我不採用「太陽花學運」這個簡稱,是因為這個簡稱並非由運動組織者、

參與者集體決定的對外形象,而是主流媒體看到運動過程中民眾送入議場的花種所命的名。這也是為什 麼有一些運動參與者、觀察者與研究者,也偏好用「318 運動」而不是太陽花學運作為代稱(晏山農等,

2015;楊家華, 2015)。最重要的,該運動中的一個關鍵日期是 2014 年 3 月 18 日,這一天,台灣史上首 度有抗議群眾衝入立法院佔領了議場。另外,我也不採用「學運」而稱為「運動」,是因為學運的稱呼 可能讓人以為這場運動是完全由學生發起、運作,不過是事實上,學生在占領運動中雖有相當高的比例,

但是運動決策的主要核心是公民團體、不具學生身分的學者、以及學生共同組成的。

2 Graeber(2014:304)指出,從無政府主義的觀點來看,「直接行動與直接民主是一體兩面,我們的行 動所採取的形式應當要能提供一個模型,或是至少是一個洞見,讓我們能夠了解,一個自由的社會是什 麼樣貌」。這樣的概念在當代不同時期有不同的稱呼,「預兆性政治」就是其中一個。

3 318 運動引發的幾個主要議題,除了「民主」,還有對於「自由貿易」以及「台灣與中國要保持何種經 貿/政治關係」等各種討論。本文以「民主」為討論主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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參與者的政治認知與參與態度上的轉變,其中一個判斷基準是他們在 2015 年五都選舉 的投票行為。除了前兩種觀察角度之外,我認為也不能遺漏 318 後新興社運組織的內部 運作方式。Della Porta 與 Diani 指出,社會運動是由社運團體與個人交叉形成的多重網 絡(della Porta、Diani,2002)其對社會發生影響的時期不只在抗爭事件發生的期間,更 需要長期的觀察來判定該抗爭事件所訴求的價值後續如何發展。根據 Herbert Blumer 提 出的社會運動典型發展階段,社會運動在「群眾亢奮階段」時最能凸顯社會上的潛在不 滿因素,並匯聚出運動的行動目標;接著運動走向形式化與體制化,開始建立能夠協調 眾人行動的組織,最終成為專業的社會運動團體,成為社會有機體的一部分(引自 della Porta、Diani,2002)。McCarthy 與 Zald(1977)也說,社會運動組織(Social Movements Organizations, SMOs)的目標符合了社會運動的需求,並且致力於社運目標的實現。社會 運動或抗爭事件激情過後,社會運動組織成為乘載社運理念,並且匯聚認同的地方,持 續推動社會改革。因此本論文主張,了解 318 運動抗爭事件落幕後,延續社會能量、持 續運作的新興社運組織如何運作,是觀察台灣民主發展的一塊重要拼圖。

關於社運組織的內部運作,美國社會運動研究者 John Lofland 為社會運動組織下了 如此的定義:「社會運動組織,是人們聚集起來,創造個人及團體生活應該如何組織的 理想及道德宣稱的地方」(Lofland, 1996:2–3)。

1960 年代起迄今,美國與歐洲有許多社會運動團體嘗試以組織本身的運作來實踐 他們對理想社會的想像,他們稱之為「預演式政治」(prefigurative politics)(格雷伯,2014;

della Porta, 2013; Epstein, 1991)。社會運動團體可能是重大抗爭事件的發起者,也可能 是抗爭事件後存續的力量匯聚。有些社會運動抗爭事件的組織者們也嘗試在運動的決策 方式上採用預演式政治,例如 2011 年美國的佔領華爾街運動,以「我們是百分之九十 九」為口號,表達對美國經濟與政治權力僅由百分之一的資本家所掌握的不滿,運動發 起人 David Graeber 就主張,既然整場運動要求權力不應壟斷在少數人手中,那麼運動 內部的各項關係也同樣不應由少數人所掌握。社會運動研究者 della Porta 認為,佔領華 爾街運動透過全體參與、共識決的組織決策模式是相當「成功」的民主典範(della Porta, 2013),言下之意也就是說,運動內部「預演式政治」實踐的理想社會,是一個真正的 民主社會。在預演式政治的概念之下,社運組織內部的決策方式,反映了組織對民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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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想圖像。因此,在本論文中,我將透過了解社運組織的內部決策方式,了解這些組織 對民主的認知為何。della Porta 的 DEMOs 研究計畫蒐集歐洲六國 200 多個社會運動團 體資料後,定義出四種不同社運組織內部民主類型(della Porta, 2009),並且發現社運組 織實踐的內部民主模式與理想有落差。不過,Della Porta 並未進一步兩者差異的原因。

如果社運參與者希望理想的內部民主能夠真正落實,那麼了解理想與現實差距的原因相 當關鍵。因此,在本論文中,我也會進一步去分析新興社運組織在實踐理想民主時遇到 的挑戰。

不過,到底什麼是「民主」?我們習慣思考民主的方式是關於人民與政府之間的關 係。在本論文希望探討的民主則是在新興社運團體中的運作。美國佔領華爾街運動的精 神領袖 David Graeber 指出:將民主視為政府制度是知識階級的思考方式,對於一般人 民而言,「『民主』是自由、是平等、是單純的農民或商人可以有尊嚴跟自尊地跟『優 越者』說話的能力-這種更廣泛的民主感受力」(格雷伯,2014:242)。Graeber 指出 民主的意義及起源:

民主本質上只是一種信念,相信人類根本上是平等的,而且應該被允許 以平等主義的方式,運用任何看來似乎是最有利的手段,去管理他們的集體 事務。外加努力奮鬥,讓根據這些原則所做的種種安排得以付諸實踐。根據 這個定義,民主有史以來就存在了,和歷史與人類智慧本身一樣古老。...當 原始人停止只企圖彼此欺凌,並且發展出溝通技巧,解此設法解決共同的問 題時,民主就在那一刻誕生了……在任何時代、任何地點,都可舉證歷歷的 指出有過民主的集會(格雷伯,2014:255)。

Graeber 認為要探索民主感受力的根源,也就是要去找尋 『人們在何處才能真正擁 有直接、親自參與決策集體經驗,而那可能影響了他們對於民主實際上可能是什麼樣子 的認知。』(格雷伯,2014:248)。本論文希望透過社運組織的內部民主研究,了解 社運參與者在社運組織生活當中,感受、認識到的民主是什麼樣子。儘管「民主感受力」

聽起來相當主觀、不容易觀察,但是從 Graeber 的描述中其實已經提出了觀察的切入角 度,也就是「親身參與決策的經驗」。在社運組織當中,參與決策有關的經驗取決於以 下幾個層面:組織架構的設計如何讓成員參與決策?成員如何看待這樣的設計?以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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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員是否能實際參與進決策過程?如果可以,那他們能否真的在這過程中發揮影響力?

這幾個層面同樣地,也可以歸納為我前面提出的兩個問題:

1. 318 運動後的新興社運團體對「民主」的理想圖像為何?

2. 社運團體在實踐民主圖像時,又有什麼樣的挑戰?

接下來,我將透過文獻檢閱進一步提出可以協助研究的理論工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