研究建議與未來展望

我數年前曾經在台灣社運團體中工作，當時經常思索組織內部對於議題的立場與決 策到底是否討論足夠、組織內所有人是否都有機會充分表達意見。但同時，如果一個行 動花費了許多時間在多位理事之間來回磋商，卻遲遲沒有定論時，我身為組織內行政工 作的擔負者，也不免開始感到不耐，希望決策者之間的討論能夠盡快完成，不要拖拖拉 拉，有的時候期待由某一個人決定就好，以免耽誤工作與行動的進程。從眾多社會運動 或是社運組織的運作經驗中，民主與效率難道真的是必然的矛盾？這裡我談的民主，是 強調共識決的審議民主概念，而無涉代議或是參與制。更進一步地，社會運動或社運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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織希望跨大參與者規模時，似乎就更必須在代議與參與制之間作出抉擇，要顧及全體的 參與又要能及時對公共議題回應。以上這些議題，無論是從學術研究文獻中，或是實際 的社會運動實際經驗中，儘管資料豐富，但是似乎都未能看到解決辦法。David Graeber 以共識決程序成功作為美國佔領華爾街行動指導原則竟然可以運作順暢，令人驚嘆。難 道真的只要確立好共識決程序、訓練一批會議中中立的引導者（facilitator），就可以確 保十多萬運動參與者平等地參與到運動決策當中，同時也讓運動本身對當局發揮影響力？

40對於嚮往直接民主的社運組織者來說，這個運動成功地令人不敢相信。這也是我在這 篇論文中反覆與 Graeber 對話的原因。

佔領華爾街運動確立了平等決策的制度與運作原則，面對大規模參與者需要同時進 行討論與決策時，運用了許多好的技術性工具來進行資訊的傳遞，例如：會議中的引導 者角色、利用手勢表達簡單的同意或不同意，要求談話者進行釐清等。1970 年代的 Freeman 與 2011 年 Graeber 都主張決策掌握在少數菁英手上是因為他們壟斷了資訊，儘 管有論者強調，在 web 2.0 時代，透過多種數位工具的運用，參與者之間相對得以迅速 獲得相同的資訊作為判斷基礎，有助於組織擴大決策的參與。⁴¹不過，技術或許可以逐 步克服資訊傳播的速度與方式，卻無法改變人們帶著不同資本進入互動場域的事實。本 論文以女性主義對審議民主的批評，以及 Bourdieu 的資本理論描繪出社運組織成員之 間的差異如何影響決策。假使人們對於特定議題掌握的資訊質量都相同，社會的結構不 平等依然會使得人們在共同進行行動與合作時，個別對於決策的影響力大小不一。如何 讓社運組織內部的討論更趨平等，是網路時代資訊傳遞成本降低後，下一步需要思考的 問題。

本論文也呈現社運組織參與者對內部民主模型的理想與實踐，理想碰上實踐時也經

40 「社會運動是否『成功』」也是另一個關於社會運動常提出的問題。幾種不同但不互斥的判斷標準包 括：1.一個社會運動事件對當權者所提出的訴求是否因為運動事件引發地社會壓力而迅速達成？2. 該事 件是否成功引起當權者及/或社會對特定議題的關注？3.該事件是否在短期或長期改變了社會對特定議題 的觀點與意識？Graeber 本人以及一些社運研究者認為，2011 年美國佔領華爾街而言是一個「成功」的社 會運動，在於該運動深具啟發性的運作方式，以及其成功地引起美國以及世界各地的關注。不過，這個 運動事件的訴求並未在短期內達成，長期對社會的影響還待觀察。

41 然而，對於不熟悉數位工具操作的參與者而言，若將數位工具作為主要的資訊分享與溝通平台，無疑 也形成了另一種技術上的排除。這個議題上，還必須考慮到所有有意願參與者的數位落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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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產生矛盾。Graeber（2014：248-258）強調，「民主」的概念不是從希臘來的，民主的 實踐在世界上任何角落中都會出現，在印地安原始部落中、在海盜船上，只要一群人決 定要一起透過平等討論共同解決問題，那就是民主的實踐。然而，在人類的歷史或是集 體行動中，我們也經常看到決策權力集中到少數菁英手上的傾向，人們很多時候期待有 領導者帶領，無須事事躬親。強調直接民主的某一派，則是致力於打破這樣的傾向，要 求人們必須思考。有趣的是，要讓希望菁英領導的人們開始習慣思考、熟悉親身參與決 策，也需要菁英的帶領。Graeber 提出的共識決、引導者規則之所以能夠開始運行的原 因之一，也是基於有一批具有影響力的菁英大力的提倡。要確保群體中資訊與決策不會 被少數人壟斷，沒有菁英對這些規則的堅持，也難以實現。我認為，越是希望實踐參與 式民主的組織，就越不應該忽視菁英必然存在的事實。承認菁英的存在，並不代表組織 讓菁英獨佔決策的權力，而是透過這層認知，設計出更合適成員情況的制度，讓菁英的 權力行使得以確實受到監督。組織有了適宜的課責機制，菁英與一般成員還須對組織內 權力運作的情況時時保持敏感，並且在溝通方式上保持彈性，也就是要觀察成員的個別 情況，有些時候，不獨尊語言與邏輯作為決策溝通的唯一判準，才有可能包容多元的參 與者、多元的表達以及訊息接受方式，進而推進組織內部平等的參與。

要對組織內權力運作有敏感度並不容易。但是，我們可以先從包容做起，也就是說，

組織者或是積極參與的組織成員，可以觀察組織運作中哪些成員是被排除在組織運作之 外的，並且試著與這些人建立關係。「建立關係」的意思不是必須要跟每位成員都當推 心置腹的好朋友，而是與其他成員保持基本的關心與連結，肯認這些成員在組織中的存 在與貢獻。如果需要交換與組織與行動相關的基本訊息、感受與看法時，這樣的關係可 以維繫組織正式架構之外的溝通管道。基於民主的理念採取共識決，應當將「尋求共識」

視為促使人們盡可能（以不限對話形式的）溝通與相互了解驅力的過程，每一次有具體 的討論與行動後都仔細檢視成員間互動的情況，持續改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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