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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反紀念碑作為空白的記憶

第一節 反紀念碑呈現的抗拮記憶與哀悼

本節將說明反紀念碑的目標與抗拮記憶相合,並與兩種類型的遺忘有關,連 結著群體身分認同與創傷。特別是反紀念碑以大浩劫為紀念之主題時,意識到 Adorno 所謂「奧斯維辛之後」的責任,而為大浩劫受難者建紀念碑更連結了「抗 拮記憶」概念,這種試圖使觀者回溯官方歷史之外受到壓迫的過往,呼應邊緣群 體曾經被處理為空白的歷史,解構官方歷史敘述的虛構。遺忘也攸關於創傷的起 因以及其後相當於治療的哀悼過程,在這個過程中區分了創傷記憶的不同群體,

並使人確信為受難者紀念活動的目標應當是開啟哀悼的工作。

一、抗拮記憶與刻意的遺忘

「抗拮記憶」(counter-memory)的概念來自 Michel Foucault,著重系譜學式地 找尋地方的、弱勢族群的記憶。他在 1977 年〈尼采、系譜學、歷史〉(Nietzsche, Genealogy, History) ,提到官方歷史刪除、壓抑他者的記憶,於是抗拮記憶就出現 於其中的矛盾和斷裂處,能夠解放長期遭受忽視的記憶,揭示官方歷史宰制的真 理及神話。他區別「真正的歷史」(Wirklich History)與「傳統的歷史」(traditional history),前者擾動後者虛假而理想化的連續性,讓知識片段化,用以使主體變得 多元。220 Michel Foucault 揭露知識與權力的關係,在《社會必須被捍衛》(Society Must be Defended) 演講集中也指出抗拮歷史的重要。因為「從權力的眼光來看,

220 Michel Foucault, “Nietzsche, Genealogy, History,” Language, Counter-Memory, Practice: Selected Essays and Interviews, trans. by Donald F. Bouchard and Sherry Simon (Ithaca: Cornell University Press, 1977):153-16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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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權利、法律、義務;從新論述的角度看,卻是濫權、暴力、強徵」,抗拮歷史能 打破官方歷史的統一性,並揭露官方歷史所營造虛假的歷史連續性,有別於勝利 者的歷史而讓異質的歷史得以呈現,填補民族或社群過去遭到忽視的空白的時 刻。顯然,這個概念連結了反紀念碑的出現,揭露官方歷史與社會政治的主宰力,

關注長期遭遺忘的沉默之群體,批判地抗拒紀念碑隱含的權威,試圖讓黑暗中人 們的生命經驗與記憶向群眾發聲。反紀念碑與抗拮記憶都呼應民主、平等、公義 的價值。面對終有一日周遭世界的觀眾會遺忘、甚至厭棄紀念碑之實情,「反-紀 念碑」以空白為隱喻,處理遺忘與消失,樂意扶持弱勢群體的權力、擦除過往偏 簸意識形態,可說是對於傳統紀念碑的改革,而具有鮮明的社會意義。

抗拮記憶連結了現當代時期刻意的遺忘和「失語症」(amnesia)。回顧德國 19 世紀到 1945 年的記憶文化之歷程,戰爭曾被認為是自然秩序的一部分,對於他國 的征服侵略與光榮連結,而軍事動員付出的巨大代價包括無數的死亡,戰敗與罪 責的苦難更被近乎 40 年的沉默所代替,這種對於權力的合理化,直到 1979 的大 浩劫影集風行,1985 年德國人才開始對歷史發出積極的探問和質疑。刻意的遺忘 顯然是避開苦痛的行動,這些被遺忘的內容提醒了主體對於特定群體的壓迫和不 公,重新指認犯罪事實,為有罪者帶來恥辱和其他的情緒。抗拮記憶屬於昔日歷 史被刪除了聲音的群體,它使被害者、加害者的身分變得清晰起來。抗拮記憶關 心「刻意的遺忘」,也重新定義了「什麼事物不該被遺忘」,試圖改變人們對過去 的看法。

「刻意的遺忘」在 Paul Ricœur (1913-2005)眼中屬於「主動遺忘」症狀,它能 經過心理分析處理而獲得復原。Ricœur 從 Freud 那裡認識記憶包括「反覆的記憶」

(repetition-memory)以及「回想的工作」(the work of recollection),他區分兩種遺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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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動遺忘」(active forgetting )和「被動遺忘」(passive forgetting),作為位於兩 端的連續現象而有許多重疊。「被動遺忘」用 Freud 的研究來解讀,來自於病理上 的強迫性重複的行動而取代了記憶,有些團體或國家的集體記憶就屬於這一種病 理性的遺忘;不過,從另一個端來看這也屬於一種「主動遺忘」,是一種「逃避現 實的遺忘」(escapist forgetting),因為出於惡意,不想理解、也不願被告知自己可 能在生活範圍內所犯下的暴行。(Paul Ricoeur, 2006: 17) 用這個分類來看德國以經 濟發展為主軸,對於大浩劫歷史長期淡漠處之導致集體的遺忘。利柯認為選擇性 的遺忘屬於回想的、歷史的工作,歷史寫作中對於受難者的遺忘,是為人詬病的、

征服者逃避現實的遺忘,為矯正此問題,必須鼓勵受難者歷史的撰寫;在這個角 度看來,而為受難者建造紀念碑,是因應系統性遺忘的對策。抗拮記憶關心對受 害者的遺忘之補償,反紀念碑的出現與社會衝突具直接的關聯,它被認為試圖批 判一元的、去除有利於特定團體的意識形態,質疑官方的歷史解讀。

用公共紀念碑來導正不公正與加害者的歷史是一大難題,原因正如 Young 已 指出的,歷史不但連結「刻意的遺忘」,紀念碑更與官方歷史綑綁在一起。Friedrich Nietzsche(1844-1900)曾以「遠離紀念碑」為口號來攻擊德國 19 世紀德國的歷史主 義,他聲稱「紀念碑的歷史」關注的不過是壓迫活生生的事物;Nietzsche 將「生」

(das Leban; life)與歷史視為對立的兩端,批評現代人體內裝載太多無法消化的知識 石塊與過量歷史,生活損缺而退化,他而提出記憶和歷史的強制選擇,指出遺忘 能帶來人活力-「遺忘是行動的要素。」221 於是,紀念碑直接連結 Hegal 等啟蒙

221 James E. Young, “Memory/ Monument”, Critical Terms for Art History, (London;Chicago: The 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 2003):234.以及 Aleida Assmann 著,袁思喬譯,《記憶中的歷史》

(Geschichte im Gedachtnis),(南京:南京大學出版社,2017),頁 V。孫江指出,Aleida Assmann 的文化記憶研究與尼采的內在聯繫,記憶是主觀、飽含感情、活生生的記憶,而歷史是抽象、

超 越 個 體 的 研 究 過 程 。 還 有 尼 采 曾 寫 下 Forgetting is essential to action. 見 Paul Ricoeur,

“ Memory-Forgetting-History “, Meaning and Representation in History. (New York: Berghahn Books, 2006):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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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者代言的「歷史決定論」(historicism)。這種歷史服膺自然規律而可供演繹的主 張,否定偉人行動創造歷史的概念,使歷史觀遠離了偶然: Giambattista Vico (1668-1744) 主張歷史是理性的一種產物,由不可預料的基本原則操縱歷史的演 進。這操縱原則被認為穩定、一貫、永恆而神聖。222 歷史決定論將民族意識與政 治放入人類歷史發展的框架,成為權力的工具;古老的時代精神,能夠合理地與 統治者的目標、軍事情操連結,例如 Hegal 就提到歷史作為方法與工具,能提示法 律、禮節、風俗、事功等的官方體制的發展,為集體記憶進行固定,並帶來民族 自豪。223 這凝聚集體記憶的功能顯然就是官方紀念碑期待能達成的作用。

從 Hegal 的歷史哲學延伸至唯物歷史主義,將自然規律推動的歷史發展,納入 社會建構因素來認識普遍有效的社會規律,並相信規律可供預言,使人更妥善地 適應未來變化。在這樣的目光下,歷史唯物主義只接受統治階級的勝利者才有權 撰寫自己的歷史。傳統歷史學透過封閉的、同質的、直線運動而連綿的事件進展,

將歷史化為「獲勝者」的凝視,無視歷史上失敗之物、必須拒絕某些事物方能達 成實際發生事物的連續性,例如 Slavoj Žižek 指出歷史唯物主義重視「當下」(the present)的概念來阻止歷史的移動,去除歷史整體以外的細節 (Žižek 173)。如此也 可以理解到,傳統紀念碑仰賴唯物主義歷史的連續性來賦予其年表般註記事實的 力量,加固普遍性的陳述;反紀念碑藉由對自身的批判來傳達令人不安的記憶。

遺忘不等於刻意遺忘,實有能力促進國家的認同。「共同體」可理解為不會遺 忘過去的記憶的共同體,如社會、世代、家庭與文化遺產。1882 年法國學者 Joseph

222 參見 Edward Gans 為歷史哲學原書第一版序。G.F. Hegel 著,王造時、謝詒徵譯,《歷史哲學》

(臺北:九思出版有限公司,1978),頁二。

223 Hegal 寫道「唯有那些已經達到相當發展程度的民族,…有自我意識的時候,那種民族才有『歷 史』…歷史對民族來說非常重要,因為他們靠歷史才能意識到他們自己的精神表現於『法律』、

『禮節』、『風俗』、『事功』上的發展過程。…歷史乃是產生「普遍性」之經驗的方法,因為 它給各種概念能力成立了一個永久的對象。它是一種工具,可以發展和決定合理的政治狀態。」

Edward Gans 為原書第一版序。同上註,頁 256-2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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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rnest Renan (1823-1892)關於國家定義的著作已提到遺忘的必要:「民族的本質是 每個人會擁有許多共同的事物,而同時每個人也都遺忘了許多事情…每個法蘭西 公 民 都必 須 已經 遺忘 聖 巴托 羅 謬 日 ("Tout citoyen Fraçias doit avoir oublié la Saint-barthelemy”),還有十三世紀南方的屠殺事件。」正如 Benedict Anderson 的說 明,國家痛苦記憶、「手足相殘」已被國家、教育系統所規劃,用省略的語法(ellipsis) 來賦予外來政權合法性,所以,為了建構民族系譜,須強調手足之情來彌合衝突,

正是「官方記憶」(official memory)的標準設計。224 而且敘事知覺到自身處於世俗 的、連續的時間,暗示了「遺忘」的連續之經驗,引發了「認同」的敘事之需求。

尤其一個民族很難有精確的創建日期;民族傳記的死亡類型是結構特殊,不同於 數以百萬計無名的、緩慢變化的生活狀況中無名的事件,歷史傳記中描述各種激 烈的死亡,典範性的自殺、殉難、暗殺、處決、戰爭及大屠殺,形成民族的「必 須記憶」與「必須遺忘」,連帶定義出與紀念碑相關的英雄、義士、聖人與政治人 物。(Anderson 275) 如此建構國家紀念碑不只是奠基於記憶,而更重視遺忘。

更貼近當今的例子是美國和平研究所(United States Institute of Peace, USIP)在 2007 年出版「社會重建與轉型正義之中的紀念碑角色」報告書,明確指出紀念碑 化(memorialization)過程能符合受難者心願並榮耀死者,藉由審視過去、解決當代 問題來促進暴力衝突結束後的社會復甦,也可以停止受害感、消弭不公正、歧視 和報復的慾望。225在此脈絡下,建造紀念碑工具化的一面昭然若揭,幾乎絕對是

224 引述 Benedict Anderson 著,吳叡人譯,《想像的共同體:民族主義的起源與散布》(臺北市:

224 引述 Benedict Anderson 著,吳叡人譯,《想像的共同體:民族主義的起源與散布》(臺北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