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反紀念碑與記憶文化之爭議
第一節 紀念碑終結時代下的記憶工事
德國反紀念碑醞釀而生的時間具重要性,1989 年顯然特別值得注意。Jörn Rü sen 指出 1989/ 1990 年帶來全球政治情勢變遷,隨著多元文化主義及去殖民化運 動,「歷史」被認為走到自身的終結;另一方面,在文化、社會、政治上大量藉由
「記憶」來建立個人和集體的身分,或者藉助心理學探討對於過往的抑制、否認 和回想;當時最弔詭的現象在於歷史立於其終結之位而「歷史之物」(historical matter) 捲土重來。紀念碑、紀念館與紀念建築不但未隨歷史終結,反而在十年內大量地
Rüsen, Theo Grütter, Klaus Füßmann ed., Historical fascination. History culture today. (Cologne:
Böhlau verlag,1994):5.
99
建立與重修,紀念活動與紀念日的建構顯出一種「必須記住過去」的衝動,顛覆
「歷史終結」時刻衰落冷清的想像,相反地顯現出人們對過去的迷戀。
冷戰結束的情勢變動,讓反紀念碑與晚期現代相連結在一起,Jonathan Vickery 認為 1989 年意味著「紀念碑化時代的結束」(the era of monumentalisation),也標誌 著自由、民主時代與自由市場經濟的來臨。這個看法也隱隱呼應前述戰後建築師 相信「新紀念碑性」代表民主、試圖擺脫單一文化的控制。所謂紀念碑時代的終 結,如上表達紀念碑為威權時代服務的不合時宜;另一種解讀為「有意義的紀念 活動時代」已結束,隨著紀念碑與紀念建築原有象徵意義的失去,這個觀點標示 著紀念碑與反紀念碑都無法以特定的方式讓人們產生共同的概念,進而發揮記憶 的作用。這假設了紀念碑、紀念式建築與紀念館的責任必須要幫助個人及社會塑 造更好的生活,引導人類行為到令人滿意的方向,但是反紀念碑的主題關聯於需 要哀悼的事件,著重個人記憶,意義更仰賴觀眾自行理解歷史,使得訴說事實的 功能不彰,這是一些學者如 Taylor & Levine (2016)所擔憂的演變。正因如此,反紀 念碑的記憶工事之研究更顯重要。
從文化角度來看,人類習於將記住過去的工作交由持久性的物質來代勞,而 人類社會發展出各種機制來形成「集體記憶」,例如古希臘的「記憶者」(mnemones) 負責公正地見證、挑選重要事件並留下紀錄以組織社會事件的官方年曆,年復一 年產生值得記憶的公共事件,這編年史的工作如今依然由圖書館員、歷史學者、
專業的檔案管理者傳承。130 這是所謂的「文獻記憶」(archive-memory)-指古典時 代來自家族、教堂和國家產生的資料,在今日企業或官方依舊有意識地保存檔案,
檔案管理員仍以維護文獻為職,維護每項指標性的記憶或是生產檔案。131 關於這
130 Alessandro Cacalli, “Memory and Identity: How memory is reconstructed after catastrophic events,”
Jörn Rüsen,ed., Meaning and Representation in History. (New York: Berghahn Books, 2006):171.
131分類見 Pierre Nora, 1989 : 5-6.
100 Cult of Monuments: Its Character and Its Origin, 1903) 一文將紀念雕塑、紀念建築、
遺跡、紙本文獻都當作歷史演進的重要見證,也提供歷史遺跡保護及修復的原則。 的第二屆歷史紀念碑建築師和技術人員國際大會(IInd International Congress of Architects and Technicians of Historic Monuments)定義歷史紀念碑包括城市或鄉村中特定文明,重大發展或歷史 事件的證據,還有單一的建築作品、各種具有文化意義的藝術作品,「國 際 文 化 紀念 物 暨歷 史 場 所 委 員會 」(ICOMOS,International Council on Monuments and Sites)在 1966 年提出紀念碑 (monument)的定義基本上等同於集體文化資產。這些定義大致上與 Aloïs Riegl 看法一致。
International Charter for the Conservation and Restoration of Monuments and Sites, ICOMOS,
<https://www.icomos.org/charters/charters.pdf>(2019-2-17 點閱)
133 Aloïs Riegl 的重要性在於他指出不同的年代有不同價值觀的崇拜,而人們對待保存的態度完全 取決於對待紀念碑的價值;各個價值能協助衡量決定不同的保存方法,例如將紀念碑修復如 新、接受老化毀損、死亡(例如拆毀)就是三種不同的價值觀。Sebastiano Barassi,’ The Modern Cult of Replicas: A Rieglian Analysis of Values in Replication’, Tate’s Online Research Journal 2007
<https://www.tate.org.uk/download/file/fid/7325> (2018-11-14 點閱)
134 Aloïs Riegl 提出三種紀念碑類型:第一種例如神廟或紀念雕塑,保存特定時刻在將來世代人 們的意識,屬於刻意的紀念,稱為「有意而為的紀念碑」(intentional monument);第二種類似遺 跡,名之「無意而為的紀念碑」(unintentional monument),能在某特定領域呈現人類發展的特殊
101 義的典範」(historicist paradign) 敘事的解構被視為歷史理論的終章,而跨學科的歷
階段,故包括歷史的紀念碑(historical monument);還有範圍最廣的第三種-任何因歲月發黃的 紙片與文獻也都是歷史演進的見證,稱為「年代價值的紀念碑」(monument of age-value)。「年代 價值的紀念碑」納入有意或無意保留自身過去的人類的創造,其中大部分物件又是「無意而為的 紀念碑」及「歷史的紀念碑」。如此定義紀念碑包羅任何能呈現特殊發展階段的人造物;而所有 的藝術品都表現了視覺藝術的發展,都能納入廣義歷史紀念碑範圍、具有紀念價值。因此「年代 價值的紀念碑」、「無意而為的紀念碑」又與「藝術的-與歷史的紀念碑」(Kunst- und historische Denkmale)連結在一起。參見 Aloïs Riegl, ''The Modern Cult of Monuments: Its Character and Its Origin,'' trans. Kurt W. Forster and Diane Ghirardo, in Oppositions, n. 25 (Fall 1982):21-22.
135 John Ruskin 在提到建築的美德時,述及紀念碑、墓能記錄事實並抒發情感;教堂、寺廟和大 型建築物作為史書,清晰地講述著曾經的歷史,而且具說服力。John Ruskin 著,孫靜譯,《威尼 斯之石》(The Stones of Venice ),(臺北市:五南圖書,2016),頁 35。
136「記憶之燈」篇章中曾解釋機械文明的破壞,John Ruskin 反對歷史建築的修復如新。他認為建 築最美好的部分不在實體,而在於其「年歲」。建築所乘載的過去比歷史更具說服力,因社會、
生活跟勞動等文本就存於建築本身,乃人類追尋過去重要的紀念物,有別於口述史料。建築留 下某種見證,所以古蹟狀態不能用當下的時間點來復原,就如義大利的羅馬城,保留原來的狀 態與時間對抗的痕跡,能呈現過去而非詮釋過去的文明。例如羅馬城是完整的見證,不恢復如 新是他面對文明的一種態度。參見 John Ruskin 著,谷意譯,《建築的七盞明燈》(The Seven Lamps of Architecture)(台北:五南圖書,2012),頁 131-144。
102
史記憶研究取代了歷史理論。137歷史與記憶的區別與難以分捨,最終可能就像社 會學研究者 Alessndro Cavalli 注意到,歷史是「事實導向」,而記憶是「身分認同 導向」的,兩者充滿張力又無法分開。138 隨著各種背景的學者都提出理解過去的 看法,個人與集體身分的建構之研究成為顯學。記憶研究的興起提供了觀察紀念 碑與反紀念碑出現前後的時代背景。如今我們已經位於歷史被宣告終結之後的時 代,紀念碑與紀念建設既飽受批判,又必須重新肩負敘述過去的任務。
理解紀念碑作為文明、歷史的物質見證,並且了解個人或集體意識重建身分 的「記憶」不同於注重整體事實的「歷史」之後,也為「記憶工事」奠定認識之 基礎。前文已屢次提及妥善記住過去的責任,在此更強調對德國的影響。它不但 是國家相關記憶達成紀念碑化的一段過程,大致等同於紀念活動;它於思考關於 如何適切地處理一段過往。而這兩點都與公共紀念碑的製造息息相關。
首先,記憶工事的概念深受 Pierre Nora 的啟發,他開啟了「記憶之地」的概 念,對應英語 site of memory,德語譯為 Erinnerungs-Orte,說明記憶脫離歷史,並 以新方式表達國家認同與情感,此概念自 1980 年代以來影響廣泛。139 「記憶之 地」案例不同於傳統國族主義的表達方式,而是用象徵歷史之物傳達歷史。140 Bill Niven & Chloe Paver (2010: 6) 認為 Nora 處理的正是「紀念碑化」,廣義上與紀念 活動相當,於是記憶工事與各種紀念活動具體地連結起來。這些與生活相關的廣 泛主題,使得「記憶之地」被理解和想像成為人、概念、人造物、時間或事件,
137 Jörn Rüsen,ed., Meaning and Representation in History. (New York: Berghahn Books, 2006):ix-x.
138 Alessndro Cavalli, “Memory and Identity: How memory is constructed after catastrophic Events”, Jörn Rüsen,ed, 2006: 181.
139 Pierre Nora《記憶所繫之處》三冊套書勾勒的法國國族史與文化特殊性,影響 Etienne François 與 Hagen Schulze 推出德國內容的《記憶所繫之處》,標題為 Erinnerungs-Ort 之三卷散文,除了紀 念館,博物館和建築物,也包括這些文學作品、作者、哲人、歷史條約、戰役、特殊的日子、
整段歷史時期(如改革)、法律、口號、概念(如血與土地),組織和童話故事等。見 Bill Niven, Chloe Paver ed., Memorialization in Germany since 1945, (New York: Palgrave Macmillan, 2010):6.
140 參見 Pierre Nora 著,戴麗娟譯:頁 34。
103
彰顯集體記憶結晶。也許可說,記憶工事注意到紀念碑等紀念活動的工具化的特 質而有意去除神聖的表象與歷史的操控。在 Nora 的基礎上,Young(1993: ix) 指出 記憶工事包括精心設計或偶發隨機的建造,囊括檔案、博物館、遊行、默哀、紀 念園區、紀念碑、廢墟、紀念日,還有國家建築工程、家族祭祀等。所以紀念碑 與博物館執行記憶工事,描述並紀念社會中過去的事件,藉美學與藝途徑來連結 政治需要、社群關懷與時代情緒。
Pierre Nora 從集體記憶的象徵注意到記憶的消逝,本來有意提出一種反紀念的 歷史。他主張記憶是歷史的居所,記憶與現代人關係疏遠; 19 世紀國家透過歷史 編撰來行控制之實,但是國家認同基礎隨著權力轉移,原以記憶支撐的歷史只留 下記憶的痕跡,大部分記憶總會被歷史吞沒。因此,他認為人們大量談論記憶是 因為留下的記憶太少,記憶熱潮現象起因於「我們生活在一個歷史的社會,記憶 的功能僅是一個歷史的痕跡,只能模擬過去。也不再有真實的記憶環境了-那種 記憶是日常生活的一部分,記憶領域的創造是現代社會無法活在真實記憶中的結 果。141」記憶的消失產生了「記憶之地」,而且是一種強力執行的「再記憶」,不 僅是再現和重建,這連繫了第一章 James E. Young 強調記憶工事的責任並導致去物 質化的傾向,減少外在的形式是為使某歷史時期的解釋持續存在民眾意識中。他 認為紀念責任比形式重要,而記憶工事委託給物質的危機在於觀眾可放棄記憶的
Pierre Nora 從集體記憶的象徵注意到記憶的消逝,本來有意提出一種反紀念的 歷史。他主張記憶是歷史的居所,記憶與現代人關係疏遠; 19 世紀國家透過歷史 編撰來行控制之實,但是國家認同基礎隨著權力轉移,原以記憶支撐的歷史只留 下記憶的痕跡,大部分記憶總會被歷史吞沒。因此,他認為人們大量談論記憶是 因為留下的記憶太少,記憶熱潮現象起因於「我們生活在一個歷史的社會,記憶 的功能僅是一個歷史的痕跡,只能模擬過去。也不再有真實的記憶環境了-那種 記憶是日常生活的一部分,記憶領域的創造是現代社會無法活在真實記憶中的結 果。141」記憶的消失產生了「記憶之地」,而且是一種強力執行的「再記憶」,不 僅是再現和重建,這連繫了第一章 James E. Young 強調記憶工事的責任並導致去物 質化的傾向,減少外在的形式是為使某歷史時期的解釋持續存在民眾意識中。他 認為紀念責任比形式重要,而記憶工事委託給物質的危機在於觀眾可放棄記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