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反紀念碑作為空白的記憶
第三節 《歐洲猶太人受難者紀念碑》落選提案中的記憶空白
Young 作為全程參與此一競賽的評審、唯一的外國人與猶太人,他由旁觀者 的眼光,指出德國對其國內大浩劫的記憶傾向呈現空白狀態,而這點本來不被德 國人所意識。猶太人的文化幾乎完全從德國文化中掃除,尤其他們忘記戰前猶太 人也是德國人,其文化也是德國文化之一;而在記憶熱潮時期,大浩劫佔據了德 國大部分的記憶,傾向於忘記偉大的貢獻,隨著記憶建設的出現,終於能將記憶 歸還給他們。在兩次競賽的過程至少有 9 件入圍作品曾被 Young 仔細討論,其中 初次獲得第一名的作品未獲採用,可以顯而易見它接近傳統紀念碑的外觀,且不 符合 Young 對於大浩劫與「空」的聯繫,將回顧其中的 5 件作品來觀察其設計中 的記憶與遺忘。
對於紀念碑的設計者而言,前期競賽目標因為模糊而相對單純,但是作品中 體現的記憶仍有所取捨—要記住被迫害的人、受害地點或是警告肇事者,各種考 量影響了形式與空間的表達。1994 年的開放甄選吸引了質量落差劇烈的設計,當 時經過公開展出而引發輿論,有些提案完全顛覆了紀念碑傳統的形式以及內涵,
可以見到紀念碑與反紀念碑之間的張力。接下來要討論數件「落選」的作品作為 討論決選作品的前奏。它們有的受到高度的肯定與討論,有的具有文化意義或實 踐上的疑慮,因各種因素沒有被實際採用。第一次競賽參賽的作品包括獲頒第一 名的受難者紀念碑、最喜愛的公車站提案,以及完全不可能被官方採納的 Horst Hoheisel 反紀念碑,可從中延伸討論所謂「適切形式的遺忘」。
根據 1995 年的競賽結果,德國雕塑家 Christine Jakob-Marks 領導的團隊獲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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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等獎,與美國建築師 Simon Ungers 的團隊並列第一而獲得製作權。 258 Lea Rosh 非常中意 Jakob-Marks 的設計,雖然兩年後該計畫因為實際執行的困難、官方的疑 慮而無法建成。它符合 Lea Rosh「罪惡重大,紀念碑也應該大」的原則,是一個 100 公尺見方的混凝土厚板狀結構,微傾斜並向東南方空中突出約 11 公尺,佔據 了 2 萬平方公尺的區域;而表面點綴從耶路撒冷的馬薩達(Masada)取得的 18 塊巨 石。(圖三十四)這些石頭可能高達 3 至 4 公尺,意味著遭受到猶太人大浩劫波 及的 18 個歐洲國家,同時來源具有神話式的意義-馬薩達高地是西元 66 年猶太 人抵抗外侮的神話象徵,在與羅馬帝國的戰役將將以失敗收場之前,猶太人以壯 烈的集體自盡來保全尊嚴。259 所以,這個有以色列的豎石散落於巨大的紀念水泥 板上,表面計畫銘刻 450 萬名遭謀害的猶太人之姓名,用來總結猶太人整個歷史 中的痛苦和犧牲。依照藝術家的想法,這數量龐大的銘刻必須仰賴觀眾互動來完 成-作品揭幕當天只有 10 萬個名字出現在紀念碑上,接下來的幾年鼓勵德國人民 捐款,透過逐次「購買」行為來象徵寬恕,數百萬在大浩劫中喪生者的姓名才會 更加完整地出現在紀念碑上。
258 1994 年的競賽得主有兩位,除了Christine Jakob-Marks領導的團隊,還有來自於科隆的建築師 團隊Simon Ungers以及 Christina Moss 和 Christina Alt 後者提議一個 85 公尺見方的金屬結構,
上面刻有集中營和滅絕營的名稱。而這個方形的結構裡面包含一個 2.5 公尺的高台。Biljana Arandelovic,Public Art and Urban Memorials in Berlin, (Cham:Springer Publishing ,2018):343.
259西元 66 年,猶太人發動反抗羅馬帝國的起義,奪回了希律王建造的馬薩達(Masada),這是高出 地面 30 公尺的要塞。西元 70 年羅馬軍隊攻佔耶路撒冷,殘兵逃至馬薩達繼續抵抗,三年後,羅 馬軍隊終於攻破要塞,卻看到一座橫屍遍野的死城,原來不願意淪為奴隸的猶太人全部自盡。
參見孫江,〈記憶中的歷史中譯序〉,《記憶中的歷史》(南京:南京大學出版社, 2017),頁 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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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三十四)
克莉絲汀・雅可布-馬克思(Christine Jakob-Marks)
《盈空之勝者-柏林大浩劫紀念碑提案》與草圖(Winner of the voided: Proposal for Berlin Holocaust Memorial) ,尺寸不明,1994
根據當時官方的紀錄,此設計的形式與可行性爭議飽受批評,包括紀念碑的 巨大性質、與墓碑的相似性、向上傾斜可能影射基督的復活,以及難以確定民眾 的捐款行為,無法預測先後要刻下的名單等問題,所以計畫遭到首相 Kohl 的否決。
這件作品的概念雖然包括與觀眾互動,整體成果並未超出傳統紀念碑處理國 家光榮與英雄形式,將紀念與立碑作書的外部行為視為等同。關於這件作品記憶 工事的疑慮可以參考 Young 的看法。他認為這件作品具有情感主義的誤導,雖然 18 代表希伯來文中的 Chia,意思是「生命」,但是用集體自盡來紀念大規模謀殺似 乎有些冒犯。更重要的是,。在 1998 年訪談中 Young 認為在德國,真正的威脅是 在國家層面紀念大屠殺,目的只是在某些方面得到安息,他擔心德國政府在柏林 建立國家紀念碑的紀念碑進程,主要因只是為 20 世紀建造一座巨大墓碑,這樣德 國就可以安然進入 21 世紀,而不受其過去影響而有開脫之感,若事實是如此,寧 可沒有紀念碑。260 由此者可見傳統紀念碑替觀眾負擔記憶工事的觀點,深深影響
260 Adi Gordon and Amos Goldberg ,“Excerpt from interview with Professor James E. Young, Holocaust Monuments And Counter-Monuments”, Shoah Resource Center, The International School for
Holocaust Studies, (May 24 1998) <
https://www.yadvashem.org/odot_pdf/Microsoft%20Word%20-%203659.pd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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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 Young 的判斷標準。
相較 之下 , Young 更 加欣 賞 1997 年由當 時的年輕德 國建築 師 Gesine Weinmiller (1963-)為歐洲猶太受害者製作的石雕景觀設計提案。(圖三十五之一)
那是同樣是象徵生命的 18 塊砂岩,它們被雕鑿成水平的矮牆,看似隨機地散落在 紀念碑預定地上,周遭鋪滿細碎的小石頭,這個鋪面設計將紀錄訪客的移動腳步。
而與消失的猶太人最有關的設計隱喻在於:當觀眾站立在與紀念碑有相當距離的 街角,這些矮牆將因為透視連接起來,成為一個完整、線性的「大衛之星」(Magen David)261,而這樣的視覺幻景,隨著身體與視點的移動消失無蹤。因此,欣賞這件 作品的要點並非物質與地景本身,而在於象徵猶太群體的符號之組成與消失,這 個現象與需要觀者的參與才可能被收攝於個人心象之內,如此指涉了記憶及遺忘 的運作。不過這個設計並不受到 Lea Rosh 的青睞,畢竟它既不聳動又不巨大。
261 Magen David 這個希伯來名詞,字面意思是「大衛的盾牌」。現今已成為猶太人的主要象徵,
也出現於以色列的國旗中央。六角星由兩個互相環扣的三角形所組成。猶太教的神秘觀點卡巴 拉(Kabbalah)則認為,兩個三角形代表傳統二分法:善與惡、精神與肉體,也可能代表猶太人 和上帝間的關係。向上的三角形象徵著善行可直達天堂,向下的三角形則象徵著善行驅動向下 的善流回到人間。大屠殺期間,納粹強迫猶太人佩戴黃色六角星來識別身分,大衛之星代表的 是一個悲哀的記號。張百路編譯,呂榮輝校稿。大衛之星的由來(Star of David)。譯自 www.aish.com. 2015< http://biblegeography.holylight.org.tw/index/specialArticle_detail?s_id=52
>(2018-11-30 點閱)
(圖三十五之一)
格斯納・威納米勒(Gesine Weinmiller, 1963-)
《十八段散落的砂岩牆》
(Eighteen Scattered Sandstone Wall Segment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