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反紀念碑的基礎概念
第二節 反紀念碑與紀念碑的差異
上一節追溯語源得知「反紀念碑」有兩種類型,根據文獻歸納「反-紀念碑 的策略」(Anti-monumental strategies)可以察覺其與紀念碑的差異。以下綜合 Quentin Stevens(2012)分析美國與歐洲各地已提案或建造完成的「反紀念碑」案例,以及 Jonathan Vickery(2012)針對抗拮紀念碑的視覺策略,可整理出主題、形式、位置、
參觀者經驗、意義五個方面,所謂的「反紀念碑」至少有一個策略與傳統的紀念 作品不同。
65 Quentin Stevens, Karen A. Franck, Ruth Fazaker, “Counter-monuments: The anti-monumental and the dialogic”, The Journal of Architecture , Vol. 17, No.6 (2012):951.
66 Jonathan Vickery, “ The Past and Possible Future of Countermonument”, ixia, the public art think tank ,(2012)<http://www.publicartonline.org.uk/downloads/news/IXIA_Countermonument_Final.pd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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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主題(Subject)
Quentin Stevens 等學者指出傳統的紀念碑通常美化事件或人物或慶祝意識形 態;相比之下「反紀念碑」能使人識別出更黑暗、令人不安的的事件,例如大屠 殺、武裝衝突等。前述 Young 也曾表明反紀念碑記住的是內部存在矛盾的歷史事 件,包括越戰與猶太大浩劫。反紀念碑的主題可能警告法西斯主義、種族主義等 意識形態的不善。
雖然傳統紀念碑雖可能包括無名士兵的英雄行為,但越來越多反紀念碑式的作 品關懷的是衝突中受迫害的犧牲者、勸告肇事者;1945 年以來,歐洲許多紀念碑 致力於國家社會主義的受害者群體,包括猶太人、共產黨員、辛提人和羅姆人(Sinti
& Roma)、同性戀者和殘疾人士等。還有拒絕為納粹服役的逃兵,在今日被認為具 道德勇氣而成為紀念的對象。可以說,反紀念碑試圖代表傳統敘事中被邊緣化的 身份,對官方的歷史進行擾亂。
二、形式(Form)
Quentin Stevens 等人認為反-紀念碑性(anti-monumentality)最顯著、常見的特徵 可能就是反對傳統的紀念形式,通常會表述令人不安的記憶和感受,反紀念形式 通常使用替代的、對比的設計、材料和持續時間,因此顛覆傳統紀念形式也就不 足為奇。除了非具象形式是其中的一種回應,基本的形式顛覆還包括用空(void)來 代替實(solid),以缺席代替存在之表達、材料採暗色而不是傳統的淺色,強調水平 而不是垂直。形式可能低陷而不是高舉,就如林櫻的《越戰退伍軍人紀念碑》,以 及偏離軸線、分散或碎裂而不是單一、有序地組合在一個位置上。它們可能是多 數不是單數的,比方本文稍後將要分析的《歐洲猶太人受難者紀念碑》也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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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Quentin Stevens 956.) 相對地,紀念碑遵從許多形式原則,包括物理與結構的特殊 考量、構圖平衡和元素和諧來製作。它的美學價值源於「幾何學」(geometry),就 如 Jonathan Vickery 所言,來自歷史悠久的希臘羅馬風格的傳統建立,從義大利文 藝復興時期到十八世紀和十九世紀英國和法國的新古典主義運動獲得價值觀,確 保紀念碑維持整體、雄偉、清晰度和統一性,以及比例和平衡,這些美學要素表 達出國家或贊助人的信念。
反紀念碑的紀念形式特徵,Quentin Stevens 等人認為一般來說比傳統形式更負 面、複雜,也像它們所企圖再現的問題,所以它是一種「轉喻」(metonymic),用 Corinna Tomberger 的話來說,可以描述為「為了紀念弱而不是紀念強(commemorates weaknesses rather than strengths)」。67 反紀念碑作品基本上不受限於石頭、青銅等 傳統素材,有時使用易碎、脆弱,反光或透明的材料製成,也有水泥、陶土、人 造石、甚至複合媒材與新媒體等表現材料,通常具有特殊的象徵意義。
三、位置(Location)
傳統的紀念碑通常十分明顯、突出、可見,藉由較高的自然地勢或是柱基來 和日常空間分開。19 世紀以前傳統,紀念物與雕塑品在展覽時必須安置於基座 (base),並以臺座(pedestal)高舉於地面,地面與基座以柱基(plinth)區隔,這三層的 結構不但保護了雕塑品的完整性,也區隔出藝術品與生活環境,觀眾注意力得以 放在臺座上,迅速理解其意義;換句話說,座上造形物具優越性,高度增加作品 的尺寸而能使雕塑受到崇拜式的觀看。68 Jonathan Vickery 認為這是一種紀念碑的 定位(position)策略,首先為了有別於地面而做界線,第二是為了使紀念碑連繫其他
67 Corinna Tomberger, Das Gegendenkmal: Avantgardekunst, Geschichtspolitik und Geschlect in der Bundesdeutchen Erinnerungskultur (Bielefeld, Transcript, 2007): 21.
68 此處三層支撐座的概念與翻譯名參見侯宜人,《自然.空間.雕塑》(台北∶亞太圖書,199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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紀念碑或市民建築結構。劃界採用臺座能為紀念碑創造一種美學棲居(habitation) 的領域,與城市行人、市民或遊客的日常完全分開,而功能在於作為權威的符碼、
不受個人經驗的影響,將政治的象徵性運作置於公共生活。而紀念碑劃定一個審 美意義空間的同時,紀念碑的位置作為空間本身活躍的象徵秩序,通常傾向存在 於市政廣場或有特權的建築空間之內,表示受到官方認可。這解釋了傳統紀念碑 通常位於西方城市中心或城市規劃的軸線上。
與上述目的不同的「反紀念碑」,較少具備上述這些特性,許多「反紀念碑」
位於不明顯的地點,使人在穿越城市的過程中偶然遇見,或者選擇置於郊區,例 如漢堡《反法西斯主義紀念碑》(The Monument against Fascism)位於非市中心的商 業區附近;而柏林《歐洲猶太人受難者紀念碑》雖然被其他歷史紀念碑址圍繞,
其位置不在城市軸線上,不用特定的外部安排來獲得象徵意義,甚至石柱區域沒 有明確邊界而與周圍的人行道完全相連,遊客可以從任何方向進入,沒有限定正 面入口或焦點讓人們可以聚集並進行儀式紀念活動。這似乎顯示紀念活動將融入 日常城市空間,反紀念碑也不會產生集中、理想化的觀看位置。
四、參觀者經驗(Visitor experience)
傳統的紀念碑通常要求參與者表現出個人的內省、莊嚴和尊重。其中多數主 要提供視覺體驗,顯眼高聳的量體使觀眾群體從遠處就能達成觀看的目的。Quentin Stevens (2012: 960)等學者認為 20 世紀之前紀念碑的一般趨勢是為遊客提供安靜、
有遮蔽的空間來進行個人沉思;反紀念碑策略卻常邀請遊客與之親密地接觸,從 而擾亂了傳統接受(reception)的慣例,例如有些紀念之地的紀念碑,將標誌放在地 上,使觀眾必須接近、改變身體姿態才能閱讀,有時必須運用視力以外的感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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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聽覺、觸覺來接收刺激。紀念碑的設計者即使有意引發特定類型的感官參與和 身體動作,但是,參觀者的回應並不容易預測。例如漢堡《反法西斯主義紀念碑》
邀請訪客在紀念碑上簽名,藝術家期待看到一排排整齊的觀眾名字,但實際卻出 現惡意的塗鴉;而《歐洲猶太人受難者紀念碑》的案例也使觀眾產生對紀念碑的 不符合紀念碑的典型預期,狹窄的通道使人不斷穿行走動、觸摸、也在其中躲藏 和嬉戲。觀眾參觀經驗是作品互動的核心,直接影響紀念碑意義的接收與製造,
這也是本論觀察《歐洲猶太人受難者紀念碑》的重點。
五、意義(Meaning ):
Jonathan Vickery 指出紀念碑的修辭(Rhetoric)通常繼承古羅馬英雄雕像傳統發 展出的視覺溝通技術。這種歷史象徵主義曾經具有重要意義,尤其羅馬法治為發 展中國家和帝國身分認同產生歷史合法性的意義。因此西方的法庭和政府所在地 常採取這種古典的修辭。Quentin Stevens 指出傳統的紀念碑是說教的,為了傳遞清 晰、統一的訊息而透過具象的再現、明確的文本或圖形來指涉人物、地點或事件。
與紀念碑相較之下,反-紀念碑經常去除英雄性,用極簡形式抵擋固定的解 釋,也具有批判的姿態,且未提供簡單的答案而顯得模糊曖昧,抗拒任何統一的 解釋,意義通常取決於參訪者的歷史知識,或通過導覽、小冊子或訊息中心提供 的補充資訊。柏林《歐洲猶太人受難者紀念碑》就是一個生動的例子。它毫不具 象也沒有銘文,參訪者如果沒有先備知識,很可能不確定那些水泥柱代表什麼。
關於紀念碑本身未透露的資訊,需要小冊子,導覽和隱藏於地下的資訊中心來提 供。這個紀念碑本身對多種解釋的開放性,鼓勵訪客各自以其對紀念碑的身體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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驗來幫助他們理解意義。69 《越戰紀念碑》也採用類似的策略,其無關英雄化、
非具象的形式,一方面阻擋了單一敘事的控制,缺乏清晰的主題與戰爭的明顯資 訊,使得多個互相抵觸的公眾群體用不同的期待來看待地點。
Quentin Stevens 等人引用 Andrew Causey 的看法,認為所有反紀念意義的實踐 都承認「有一個必須進行的辯論」(there is a debate that must be engaged with)。70 反 紀念碑無論意在抵制某一特定的紀念碑,還是對抗更廣泛的傳統紀念碑及其傳統 的表達方式,都要面對或破壞已建立的意義和比喻,包括紀念碑的目的、主題、
持續時間、風格形式,以及權威,作者身分和被接受的關係等,這些都會關係到 意義的解讀。
綜合以上,「反紀念碑」的策略相當多樣,且根據傳統紀念碑的基礎進行各方 面的改革,主題上質疑官方歷史而傾向關懷弱勢群體,形式、媒材、修辭都挑戰 古典紀念傳統,不但引發多感官互動的觀眾體驗,也解放了單一、受官方控制的 意義解讀,而它作為處理令人不安、對特定意識形態的警告、內部衝突性質的公 共事件,涉及公共空間與政策的領域,已超越視覺藝術的範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