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讀文本的初步假設

一、有錢没好人

翻開中國民間故事，除了集種種美德於一身且擔任永遠好人的主角外，在各地方流 傳的民間故事中，少不了惡霸的角色。惡霸類型態的民間故事在各族中流傳的時間很 久，他們的基本模式通常是：惡霸虐待主角→惡霸被懲罰→大快人心。整篇故事由惡霸 傷害主角或主角的親人、和主角爭鬥、追捕主角或主角的愛人……展開序幕，最後由主 角獲得顯性（如：脫離惡霸的魔掌、惡霸伏誅）、隱形（如：主角雖然死亡，但惡霸仍 然無法得到主角的愛人）的勝利而作為結束。

當我們習慣這種故事模式時，內心很容易不知不覺中產生一種推論：

權勢＋金錢＝仗勢欺人的工具

擁有財富、權勢者＝壓榨者、剝削者

地主 or 頭目＝勞動者的壓榨者、剝削者＝惡霸 但，事實真是如此嗎？

二、《閱讀兒童文學的樂趣》的啟示

《閱讀兒童文學的樂趣》這本書提到一個實驗

史坦（Ben Stein）在調查一九七○年代後期黃金時段的電視節目時，發現幾乎所有 的凶手都是中產階級上流的白人，而且受過教育的老是當犯人……這種型態嚴重扭曲了 事實，因為統計數字顯示，許多真實的暴力是一無所有的少數族裔成員當中，未受教育 者出於明顯的經濟上理由所犯下的。不過儘管如此，電視上所扭曲的確實表達出我們社 會比較喜歡的事實－認為強而有力的總會毀滅，總是容易受傷；而弱勢者總是純潔，總

是能夠得勝的一種迷思看法。⁴⁵

因此，Perry Nodelman 提出一個值得深思的問題：注意作家假定他們自己的意識型 態是永恆真理，使文本成為一種含蓄的宣傳工具，讓讀者信以為真，不知不覺的接受其 中的價值觀⁴⁶Perry Nodelman 這個關於反讀文本的建議讓我深深震撼，如果仔細去觀察，

這樣的迷思不只來自電視，幾乎所有的文本都富含著作者的主觀意識。

的確，我們平時看報紙、看新聞的經驗，與小說、電視、電影上的懸疑劇情的看法 並不相符。在生活中，許多犯罪者是出於經濟困難、無法控制慾望而犯下罪行，這和影 片中的「弱勢者總是純潔；強者對人有害！」的概念極為不同。我真的想知道：民間故 事的好人都很窮，有錢的都是壞人，這件事是不是真的？

於是，我仔細的閱讀了《中國民間故事全集》，這裏面大約有 4000 個故事，沒有一 個故事中的好人是有錢人；同樣地，也沒有一個故事中的窮人是壞人。那時候，我真的 覺得很困惑，我在想：有沒有搞錯？有五千年歷史的中國、有不同地區、各種民族的中 國，竟然沒一個有錢人是好人？我開始想：這個問題到底出在哪裏？

三、兩個值得省思的問題

除了《閱讀兒童文學的樂趣》提到的實驗，國立台北師院副教授翁聖峰在 2004/9/8/13 版的《國語日報》＜國語教材的文本抽樣檢視與反思＞提到，國語課本在課文中會令閱 讀者對某些角色產生刻板印象：

(一)三下國語〈在黑暗中行走〉

描述老師為增進小朋友對視障同學的同理心，特別舉辦視障體驗活動。課文原是要 喚起大家關懷視障同學，但文中所謂「明眼真好」，隱含無明亮雙眼的人是「可憐的」，

值得同情的。這樣的敘述方式是否傷及「視障者」的自尊呢？

45 Perry Nodelman，《閱讀兒童文學的樂趣》，頁 133。

46 同上，頁 147。

(二)五下的〈看戲〉

課文稱爺爺愛看京戲；奶奶愛看歌仔戲；爸爸愛看布袋戲；媽媽愛看連續劇，我也 是個戲迷愛看卡通。這種敘述內容雖反映某些社會現象，但也隱含性別與階層意識，是 否會塑造小朋友對節目喜好的刻版印象呢？⁴⁷

依翁聖峰老師的觀察，課文中「明眼真好」這四個字，隱含無明亮雙眼的視障者是 可憐的、值得同情的；「爺爺愛看京戲；奶奶愛看歌仔戲；爸爸愛看布袋戲；媽媽愛看 連續劇，我也是個戲迷愛看卡通。」會讓小朋友對節目喜好產生刻版印象，那麼中國民 間故事對於惡霸的描述，應該會使讀者產生更多關於有錢、有勢者錯誤的刻板印象。

四、教學實務的經驗

(一)國小的閱讀現象研究

國語實小李玉貴老師有一個關於學生的閱讀現象研究：在九十六名學生的閱讀推論 類型，計有十類。可見每一個小讀者本身閱讀習慣、閱讀風格與詮釋的主體性是不同的。

48

(二)幼稚園的實驗

趙鏡中老師在＂兒童文學與語文教學＂的課程中提到一個例子：幼稚園中播放一部 卡通片給孩子看，然後老師藉故離開，讓兩個叔叔進來教室陪小朋友玩，其中沒有留鬍 子的叔叔有很多小朋友願意和他玩，而留大鬍子的叔叔卻幾乎沒有小朋友願意接近他。

為什麼留大鬍子的叔叔卻幾乎沒有小朋友願意接近他呢？

謎底是：一般而言，卡通是由數張圖片快速播放而成，所以在卡通片中每隔一小段 時間插入一張「留大鬍子的男人打小朋友」的圖片，並不會影響卡通播放的流暢，而且 這張圖片閃示的時間又遠遠超過眼睛所能感受到的時間，自然不會讓小朋友在看卡通時

47翁聖峰，《國語日報》＜國語教材的文本抽樣檢視與反思＞，2004/9/8/13 版

48 李 玉 貴 ， ＜ 閱 讀 的 學 習 歷 程 與 氛 圍 ─ 認 知 心 理 學 與 教 學 實 務 的 對 話 ＞ ， http://203.71.239.23/naerResource/study/39/5-1.htm

感覺到這張圖片。雖然小朋友沒有「看到」這張圖片，但是光這樣閃過眼前的瞬間，卻 在小朋友的心裡產生影響。

透過這個實驗，可以證明價值判斷有其盲點，無論是閱讀與詮釋，乃至瞬間播放的 圖片對讀者的潛意識仍然有其影響的力量。因此，我們可以說：所有眼見、耳聞……種 種的小事，其實都會影響我們的判斷力，只是當事人渾然不知罷了！

透過上述諸多例子，可以發現所有眼見、耳聞……種種的小事，其實都會對我們產 生影響，對我們的判斷造成一定的影響力，只是成為當事人的我卻毫不自知罷了！廣 告，這個令廠商瘋狂砸大錢的玩意兒，不就是在現實生活中應用的最好的例子！

為了對廣告有更多了解，進而再去思索一些壞人與富人；好人與窮人的關係，研究 者開始大量閱讀傳播學的相關書籍，企圖將「廣告商不惜砸下大錢做廣告，可以讓消費 者受廣告影響改變購物選擇」的經驗，類推到中國民間故事。

因此，反讀文本的想法在我腦中盤旋不已。我很想知道：民間故事會不會是一種含 蓄的宣傳工具？讀者會不會受故事影響，不知不覺的接受其中的價值觀？所以，趁著寫 論文的機會，我想釐清惡霸和權勢、財富之間的關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