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研究發現與討論
第一節 古老師之族語學習歷程
語言是解開記憶的密碼,當語言被時間暫忘與停留,記憶就隨著語言的消失 而剝落。古老師談起小時候的舊部落(maiasag),身影如遊故居,猶現當時情景,
像導遊一般,鉅細靡遺的向我介紹當時的生活背景。這一趟尋根之旅,我與古老 師的對話很少,因為這一段回到從前的主角不是我,而我在按下錄音鍵之後,亦 隨之消「聲」無「音」,專心聆聽古老師的族語學習歷程。
一、學習族語的環境與歷程
(一)舊部落的童年時光
古老師生出於民國四十九年,成長在四面環山的南橫 bulbul 部落,由於交 通不發達,顛簸崎嶇的石路少有人來此;當時的部落與傳統的面貌相去不遠,
不同的是,多了教會及派出所。古老師的父母親都未受國民教育,父母親會說 的語言是布農族語及日語。自台灣光復後,父母親說日語的機會逐漸變少,因 為部落裡說國語的人也少;所以,部落裡以族語交談為主。
我出生在南橫的霧鹿村,當時是與文化接觸及封閉的傳統布農族生活、交通不方 便,幾乎未與別的族群和平地人接觸,只有各山頭的部落有聯繫,其餘時間都待 在自己的部落,當時部落裡只有教會和派出所以及學校的教師是外來的,所以在
族的祭典(islulusan)。我在國小以前早已知道,並且親眼看過、經歷過。(訪古 一 940928)
日本佔據台灣當時,日語在部落是第二個溝通語言,古老師的父母親都會使 用日語,布農族的外來語,也是以日語居多,如 suliba(拖鞋)、hana(花)等。
因為布農族語使用的語詞本來就少,被日本人統治了 40 多年,所以在創造新詞 部份大部引用日本話來使用,父母親多多少少都會說日語,所以很多詞,會用外 來語當作是母語會話來用。(訪古一 940928)
整個部落有好幾個氏族,但氏族間有一段距離,平常的生活作息都是氏族一 起行動,平時各氏族間是不常相聚,唯有舉行祭典時及有締結姻親時,才能讓整 個部落的氏族集體出動。昔日的部落,是以氏族為聚落單位,是幾個堂兄弟組成 的家族;如古老師是 takiludun(意指屬山之人)是部落裡的大氏族,氏族有自 己的規定,每個成員都必須遵守。
胡家的祭典就屬特別,其方向是由左而右,不論祭典儀式或輪杯飲酒。皆由左而 右(tanavili)其他家族皆由右而左。這個特色應該是有其典故之間:以前胡家 (kanaduh)收小米時,家族主人皆於右邊排頭,收割的小米,一捆捆的收起來,
由左而右傳遞,最後傳送到主人手裡,這就是所謂的 tastubuntu(綁成一把),
所以胡家慣用的方向就由左而右,傳至今日,在飲酒時皆由左而右,發山肉也是 如此,至今在我觀察仍然發現,istanda 的長輩都慣用左手的例子。(訪古一 940928)
古老師的氏族在當地算是名門望族,爺爺是氏族的領袖,為當時部落裡倍 受敬重的人,不僅是智勇雙全的獵人,更是古家的領導者。尤其身為古氏家族,
曾是抗日的英雄,在部落裡的名聲,足與玉山爭峰。
我的 hudas(祖父)叫 vaviananu 其意是領袖,是被賦予軍事權威的領袖及 hanuplavian(獵人領袖),是自然產生的。就是一個家族中最受依賴、最有能力,
輩份最高的人擔任,他是要聰明,可以處理事情的人,不以身高為條件,而以能 力取勝,就如你們部落,誰的輩份最高,誰就最受人尊敬。(訪古一 940928)
如現為本部落基督教長老教會的宋牧師,本為 takiludun(意指屬山之人),
其祖父母也曾在舊部落長大,之後才遷到花蓮,經過訪談之後,才明白與古老師 是同氏族,他在訪談中憶及父母在小時候的部落生活,就常有這樣學習族語的機 會:
在部落學習母語是有的,比如說:小孩子一放學回到家裡到同學的家,或者是看 見大人們在田裡拔花生、收玉米,做工作等等,有時候也好奇,就會與他們對話。
(訪宋一 950408)
古老師的語言是在部落學會的,在國小之前都是與父母親生活,使用的語言 幾乎是以族語為主,從小就聽過許多布農族的神話傳說,看過祭典儀式及學過山 林智慧。
當時在封閉傳統的霧鹿村仍有舉行布農族的傳統祭典,而當時是以各家族來舉 行,不是一村或一鄉聯合表演,如今天的傳祭典都要有長官在觀賞。時間不一定 在同一天,而且各家族皆有祭典,有時其他家族祭典後,會拿(cici)獸肉到分 家族分享給其他家族,最後由一家族(輪流)之地點,舉行全部落的祭典。(訪 古一 940928)
台灣光復之後,雖然開始接受國語教育,但是,古老師在部落裡如父母親一 輩的布農族人,仍舊以布農族語來溝通,因為在家裡最容易交談的語言是布農族 語,幾乎每個人都會說。這樣自然的語言使用機會,亦可從兩位族語教師的訪談 中得知族語學習的歷程,曾說:
我從小在我的家庭裡面,我的爸爸、媽媽是在講我們布農族的話,所以在那種環 境裡面,我們小孩子很自然的就學會,每天聽爸爸、媽媽說布農話,所以爸爸、
媽媽會問我們,然後我們也會回答,這是一個非常自然的學習環境。(訪宋一 950408)
古老師的族語基礎己經在學校教育之前紮根,這些學習經驗也造就了,古老 師在未來擔任族語教師的教學素養。還有常在部落裡與長輩的對話,都是學習族 語的最佳時機。
(二)小學時的族語
古老師在小學前皆以族語與家人交談,自然而然就會說族語,一旦上小學 了,才開始學習第二個語言。族語與國語的初次相遇帶給古老師許多的不適,說 族語好像有罪惡感,即使是學校裡的布農族老師,也對族語避而不語,為了希望 能沖淡學生的布農族口音,老師鼓勵學生多說國語,回家也要練習以國語和父母 溝通。
他們並沒有教母語,而本身應該是會說母語,而且非常流利。只是礙當時的環境,
古老師當時在小學不准許說「地方語言」的真實情況,宋牧師以過來人親 身體驗的說:
胡師:那你在國小一年級上學時,重新開始學習中文、還是日文?
牧師:一年級的時候就開始學習中文。
胡師:這樣對你有沒有困擾?
牧師:在我們那個時代,是禁止說方言。
胡師:大約是幾零年代?
牧師:應該是約民國四十年代左右,正確應該是民國五十幾年代。
胡師:大約就是在民國 40 年代就禁止你們說母語,國小之前你一定會說母語了 是嗎?
牧師:我們學生在學校外面,上學放學都以母語對話,可是到學校就不可以說母 語。(訪宋一,950403)
當年的社會情勢,影響了部落學習族語的環境。古老師認為當時教會是部落 裡族語學習的一個管道,舉凡講道,讚美詩及禱告等祭拜儀式,都是用族語來進 行,這樣以多元的方式來學習族語,小孩的族語基礎,也慢慢的成形。
像現職有許多的牧師和神職人員,因為常常讀布農族聖經和用族語講道,說的族 語相處流利,而且有許多新字,皆是由它們共同創作,也受到布農族人的應許而 運用,這樣很不錯。由他們來教授國小的族語教師,我想可以讓我們更有進步。
把這些牧師及神職人員納入族語教學的研究,一定能夠發揮他們的專長,貢獻一 些力量。(訪古二 951107)
當時讀國小階段,說族語是被禁止的;但是,每個人還是會使用布農族語來 交談,因為回到家裡,必須要用族語來溝通。綜言之,家庭是族語學習的主要場 所,學校雖然一再限制,那也是在學校的時間暫時封口,回家後又大方的說。
(三)國中時遷移與畢業後從軍
國小的學業完成後,古老師也隨著父母親的工作,從 bulbul 部落搬遷到 haitutan,這是南橫各部落小孩,在國小畢業後必經的學習途徑,父母親為了小 孩的學業,也會從舊部落遷徙到平地來。當時就讀海端國中的學生大多數來自布 農族部落的小孩,雖然有更多的布農族學生,但是,學習族語的機會反而更少,
雖然學校有布農族的老師,但是,學校加強的是國語與英語;布農族語沒有受到 重視。在國中階段開始,古老師在不受鼓勵及老師不回應下,族語逐漸退居配角 地位。古老師說:
國中時進入海端國中,有一布農族教師,一位是國文老師是廣原的王老師,一位 是英文老師住在加拿的胡老師,但很少教母語,所以在國中幾乎是沒有任何機會
學習。當時校長亦是推動國語文,亦沒有今天的母語演說比賽。(訪古一 940928)
古老師年代的布農族學子,多數會選擇軍校的生涯規劃,這與自己的志趣有 關,古老師也認為這與獵人的生活風格蠻搭調的。在軍人的生活對話裡,沒有族 語發聲的舞台,族語再一次被冷凍。
國中畢業後進入士校,沒有機會說族語,退伍進入社會後,所處的工作環境,亦 很少接觸布農族人。所以離開了部落,就慢慢會遺忘自己的語言,後來在玉里公 務段待了七年,轉而參加選舉。(訪古一 940928)
環境的變遷讓古老師即將面臨離開部落的抉擇,投入軍旅生涯,學習族語的 時間再度被壓縮,只有休假回部落時,才會再度用族語和家人溝通。古老師無法 拒絕大社會的依賴性和成就感作祟,才正式開始對自己的語言產生不信任;這一 段成長歷程,也是族語開始沈默不語的過渡期。
部落是延續族語生命的保留地,在這土地上,我們有族語的使用權,一旦離 開了這塊土地,我們也失去了這個權力。民國八十年轉換工作跑道,進入與山林 為伍的林務局服務,古老師又重溫山林文化的體驗生活。
(四)轉服林務局與回鄉選民代
我曾調侃古老師說:「你確實是靠嘴巴吃飯」,在未擔任布農族語教師前,古
我曾調侃古老師說:「你確實是靠嘴巴吃飯」,在未擔任布農族語教師前,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