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類教育的連結與會通

不同於現代化學校教育的理念，梭羅反對以強大的巨型結構來控 制的人的行為與思考模式，跳脫傳統教育的思維，重新關注教育的對 象—人的本性與特質，豐富教育多元取徑的可能。回顧梭羅的教育主 張雖然在當時並沒有得到廣大的迴響，但是從他辦學經驗⁹⁰中可以知 道，他的教育理念已獲得部分人的認同，而時至今日，也在另類教育

（Alternative Education）的實踐中已逐漸得到落實。

所謂「另類」，除了有非主流的意思之外，還有「替代」的意義，

另類教育提供了學習者主流的學校教育之外的其他選擇（李雅卿，

2006：22）。教育的方式必須因教育的對象不同而有不同的風格與樣 貌，學習者能夠選擇適合自己的學習場域與方法，找到自我成長的機 會。藉由《湖濱散記》的敘明，梭羅將生活、工作、學習與自我成長 看成彼此緊密關連的概念，以下試以夏山學校、全人教育及體驗式學 習等另類教育模式，尋繹其與梭羅教育主張相契合之處。

壹、夏山學校

近代另類學校的代表，首推英國的夏山學校（Summerhill），位於 距倫敦約一百英里外的東薩弗郡（Snffolk），是由創辦人尼爾

（Alexander Sutherland Neill, 1883-1973）在 1921 年所設。尼爾的教育 宗旨是「不應該讓孩子來適應學校，而應該由學校去適應學生」，在

90 梭羅的辦學經驗參見第二章第一節，頁 23。

夏山學校裡，「自由發展」才是教育的終極理想（Neil, 1964）。梭羅在

《湖濱散記》中相信人有自我成長、自我覺知的神性，必須給予自由 的發展，才能夠讓理性、心靈都向上提升的想法，也部份在夏山學校 教育中得到印證。

在尼爾的夏山學校中，最重要的理念是尊重兒童的自由。他認 為，只有自由才符合生命的法則，因為他相信「真正的自由就是相信 人性的善良」，但是他也特別強調，自由並非放縱，他的原則是「對 個體的尊重必須是互相的」。所以不論是成人或小孩，都必須站在彼 此尊重的基礎上以誠意相待。父母或老師不能用外力來強迫孩子或施 以管教，他絕不贊成把權威當成一種控制系統，而是讓孩子在自由的 氛圍之下朝向好的地方自由發展，從對自己的認識、自我的負責，進 而瞭解如何對待他人、與人相處，誠心悅納世界，尋找到適應環境的 方式。

此外，夏山學校的教育特點還包括「愛」與「民主」。尼爾認為 教育是要讓孩子自主學習、快樂生活，而孩子幸福與快樂的程度高 低，也依靠父母或老師所給予的愛來決定。愛是一種真誠的流露，不 虛偽造作、不強迫佔有，是雙方經由共同學習的過程而獲得的共識與 成果。愛是互相的，不只是單方面的施或受，每個人都在學習如何愛 與如何被愛，並且在學習中一同成長。因為瞭解愛及相信愛的力量，

能夠懂得寬恕、消解仇恨、揮別恐懼，才能發展出健全的獨立人格，

堅持對生命和自由的尊重。

民主是夏山學校中另一個特色。夏山學校的治校方式是民主自 治，試圖在團體的共同生活中，找到大家都能接受的生活方式。基本

的民主機制就是每週一次的學校大會，在會議中有主席、秘書及成 員，有秩序的表達意見，經由討論後投票表決。正因為夏山培養了孩 子自由開朗的人生觀，而使得自治對夏山的孩子如此重要，他們不利 己、不自私，比誰都在意團體精神，所以定下的規則不虛浮，而通常 都關切生命中重要的事。這也表現出梭羅的社會哲學，對於民主政治 制度的服從，是出自於自我本心的德行，因而落實民主，應該是一條 走向對個人真正尊重的道路。

夏山學校係與梭羅所嚮往的理想教育形式實有相近之處，包括：

教育應以學習者為主體，提供開放自由的學習環境，培養獨立自主的 人格以及樂觀向善的心態之觀點。不論對尼爾或梭羅來說，教育的目 的即是生活的目的，也應該是生命的目的，包括愉快的學習、工作和 生活，除了理性和感性，還要培養以完整的人格來面對生命。

貳、全人教育

一、全人教育的理念

另一種與梭羅的教育思想接近的教育觀點，莫過於全人教育

（holistic education）。所謂的「全人教育」，是強調人類整體經驗的積 極互動，建立在對生命極度尊重的態度上，並且避免形塑成文化或意 識型態的樣式。全人的教育觀，主張教育是發展人類潛能和重要的人 格特質，沒有任何一種教育是永遠正確的，而全人教育的主旨在於從 不同的方法中，謹慎地選擇適合個別兒童、社區和歷史環境需求的教 育方法（蔡淑敏，2007：xiii）。全人教育學者約翰‧米勒（John P. Miller）

在其重要的著作《全人教育課程》（The Holistic Curriculum）開頭，明 確地指出全人教育的基本涵義：

全人教育試圖引領教育進入與大自然基本真實性的結合中。大自然的核心是 相互關聯的，其互動是動態的。我們可以看到原子、有機體、生物圈和宇宙 本身都是動態的和互相關聯的。不幸的是，人類世界自從工業革命以後，就 被切割成片段和格式化了。這種結果導致生命變成支離破碎了。（張淑美、蔡 淑敏譯，2007：111）

這種將生命視為有機整體的概念與梭羅的思想不謀而合，全人教 育的焦點是將那些在現代化中被分裂的生活層面聯繫起來，相信人性 有超越個人自我的深奧潛力，能與宇宙繼起的演進相互聯繫。因此教 育應該是一種提升個人靈性的活動，而不是將傳統制式的社會文化強 加在學習者身上的理性計算公式。在現代化的學校教育中經常充斥著 抽象的概念，以及標準化的學習過程及評量方式，傳遞著片面的、斷 裂的知識，無法跟個人生命有所連結，因而阻隔了學生發展整體世界 觀的學習方式，全人教育鼓勵學習者以一種直覺的、驚奇的方式，透 過經驗、探索、對話和創造力，來認識與參與他們生活的世界，同時 重視知性與感性的交互作用，打破二元對立的知識論，徹底發揮教育 啟發完整生命的作用。

二、台灣的全人教育

1995 年，正值台灣教育改革風起雲湧的年代，由民間到政府，許

多關心教育的人紛紛投入教育的改革行列，對傳統聯考領導教學的填 鴨式教育進行反撲，同年行政院教育改革諮詢委員會的成立，開始全 面的對傳統教育體制反省檢視。全人教育實驗學校就是在這樣的時代 背景下成立的，這所座落在苗栗卓蘭大坪頂的學校，為了讓學生在學 習過程中，能夠親近自然與土地，拓展不一樣的生活經驗，創辦人程 延平先生選擇了不致於太偏遠，又能夠遠離塵囂的郊區山坡，打造了 一個符合豐富、多樣、自在的成長空間。學校裡有扶疏的杉林、竹林，

伴隨小溪流水，以及蛙鳴、蟬嘶，漫步花叢小徑，感受自然洗禮與內 省沈思，四周沒有高聳的圍牆，沒有堅固的校門，是一所名副其實的 開放式學校。這樣的環境恰如梭羅在華爾騰湖畔的生活氛圍，大自然 就是人類最好的學習場域，適當的距離讓人能夠在孤獨中審視自我，

又能隨時的回到社群之中。

全人學校秉持五個教育理念：人類過去知識的通識理解、人格特 質的自我實踐、審美趣味的養成、創造能力的釋放、批判能力的培養。

希望建立學生的「自我意識」，勝過驗收學生「社會價值」，是為全人 學校創立的目的。學校透過討論式、分組混齡教學、以及自主學習的 制度讓學生能夠找到參與學習的動力，絕不因為考試壓力、體罰、競 爭而消磨學生的學習意志，務使每個人都能為自己的學習負責，找到 自己人生的興趣和方向。全人教育要發展的是個人獨特性，不只適應 社會，更能夠面對社會的挑戰。

三、全人教育與梭羅

不論是梭羅或愛默生談論相關教育的主題，他們的全人教育理念

都能清晰可見。愛默生曾言：

教育的秘訣在於尊重學生。教育，不是由你來選擇他應該知道什麼，以及他 應該做什麼。他早已經被揀選和預立好了，而且他才是唯一握有開啟自己秘 密之鑰的人。如果你想要竄改和阻撓，以及過度地掌控他，就有可能會妨礙 到他完成人生的目的。（張淑美、蔡淑敏譯，2007：157）

由於梭羅與愛默生都千真萬確地相信個人具有自我形塑的力 量，因此他們認為成人的任務就是提供一個可以開啟這個生命目的之 環境。學習不應只有一種「對」的方式，教育也不應走向唯一的路，

因為真實的世界我們永遠無法確知，所以我們才在能夠幸運有各式各 樣的奇遇。而梭羅在《湖濱散記》中也曾領悟到：

在我們最平常、最無所謂的散步中，我們都不斷的、儘管是無意識的，像水 手一樣，以某個 燈塔或岬角來校正自己的航向，如果我們走出了平常的路 徑，心中還留有某種標誌；一直到我們完全迷了路，或轉了一個身...我們才 領會到自然界是如此之大，如此之奇異。...一直要到我們迷失了，換句話說，

一直要到我們失去了世界，我們才開始找到自己，看清楚自己是什麼，並看 清我們的關係之無限廣闊。（Thoreau, 1854/1950: 131；孟祥森譯，1991：168）

生命須從瞭解自己出發，用不同的角度看世界，就有不同的體 驗。因為對自我有深刻的認識體會，願意不斷的學習成長，接納自己 也欣賞別人，才能以健全開放的心去接觸社會。梭羅與愛默生所言這 些近似全人的教育觀點，莫不都在這所全人學校中歷歷可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