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梭羅《湖濱散記》之核心概念論述
第四節 自我面向的概念論述
壹、沈睡與復甦（awake）
梭羅對社會現狀的批判是毫不留情的，他以為人們對物慾盲目追 求，對工作與生命缺乏熱情，因而過著沒有靈魂的生活，這就像是冬 眠一般沈睡的狀態，是人類埋沒自我發展潛能，甘願放棄精神提升的 能量。這種沈睡的人們隨處可見，每天雖然忙碌，但卻不知為何而活，
他或許很久沒有接近自然、可能很久沒有和家人相處、大多的時間都 賣力地辛勤工作，卻從不問問自己到底需要什麼、要追求什麼。農人 為了收成耕種，卻不去瞭解土地；工人揮汗賣命，卻對生產的東西一 無所知；就連正值青春年少的孩子，成長與學習也往往是照著進度被 安排好，他從不知道自己還有哪些能力可以被開發，教育也因而疏忽 自我發展的面向。《湖濱散記》中有著一段生動敘述：
大部分的人都過著沈默的絕望生活。所謂聽天由命、逆來順受，實不過是不 折不扣的絕望。剛出了絕望之城，又走進絕望之鄉，不得已還將自己與鼠輩 之勇相比，聊以自慰。即使是人類所謂的玩樂也掩藏著典型的、但無意識的 絕望。在人類玩樂中沒有快樂的成分，因為快樂乃是隨著工作而至。智者的 特質，就在於不做絕望之事。（Thoreau, 1854/1950: 5；孟祥森譯，1991：9）
絕望的生活中，連玩樂都沒有快樂的成分，這是怎麼樣的人生 呢！這些看似生活平順的人們，從沒有好好想過自己的生命意義為 何，每個人都「有志一同」的走上相同的道路，平平淡淡的過完一生，
是他們最大的幸福。這樣的人們看梭羅經常以為他特立獨行的過林中 生活，其實只是逃避現實的方式，對他的棲居湖濱不能理解，認定他 是不事生產，獨善其身的反社會主義者，然而梭羅卻以身體力行的行 動作為證明他充實真切的過著自己的生活，就算是在湖濱林中，梭羅 也並未和社會就此斷了聯繫，反而能夠和社會維持著有美感的距離，
更能洞悉自己並看清人生問題。梭羅絕對無意要求他人過著和他一樣 的生活，其意圖只是在提醒他的同胞，幫助啟動他們鮮少運作的頭 腦，激發他們能去思考，所以他反問他的鄰人們，他們對自己過的生 活是否感到滿意？對生命是否能有更多想像？是沒有想像，還是不願 去想像？是滿意受到他人的眼光肯定、合於社會習俗，或是出於本真 性（authenticity）76的契合？梭羅（1854/1950: 5）總是一針見血地點 出問題所在：
...問人生最大目的為何，生活之必需品為何時，我們會發現，人們之所以有 意選擇了俗常的生活方式，只是由於比起其他方式他們喜歡這種。然而，卻 老實地承認他們別無選擇。但是靈敏健康的人卻清楚的知道事情並不如此。
拋棄成見，永不為遲。想法與作法，無論多麼源遠流長，凡未經驗證，不可 盲信。
最基本的問題，梭羅也用了最直接的回答，聰明的人都該知道，
傳統不一定永遠適用，人生可以有更大的發展空間，要不要改變端看 個人的意志，因為「其實生活方式是無窮的，正像一個圓心可以畫無
76 根據海德格（M. Heidegger）的說法，是為一種個體認識到自我的存有才算真實 存在的特性（蘇永明，2006：146）。關於本真性的說明可詳見第四章第三節，頁 88。
窮的半徑」（Thoreau, 1854/1950: 7）。所有的改變都是種奇蹟，奇蹟就 是一種重生的體驗，他是如此實踐。79史坦帝緒（2006：152）也將此 視為是一種離境，當人們想擁有什麼，就是準備放棄，準備是已意識
77 參見第一章第一節與第二章第三節。
78 參見 Thoreau, H. D. (1854). Walden and Other Writings. NY: Modern Library. p.165.
79 參見 Thoreau, H. D. (1854). Walden and Other Writings. NY: Modern Library.
p.133-154.
到能夠接納新事物，解放過去的一切。離境不只是離開，另一層涵義 則代表著新的開始，一場新旅途的啟程，讓未來朝向更寬廣的無限性 開展。
貳、孤獨80與自我
在《湖濱散記》中梭羅也特別談論了「孤獨」，一般人對他離群 索居，獨自住在湖邊小屋中的行為都感到不解，特別對於他如此一個 人的生活，是否會感覺的孤獨充滿疑問，梭羅便寫下他對孤獨的看法：
我發現把大部分時間用於獨處是有益的。與人相處，即使是與最好的人，都 是倦人而浪費的。我喜歡獨處。我從未發現過像孤獨這樣可以為伴的同伴。
當我們與人乘船的時候，大部分都比獨處一室更為孤獨。在思考或在工作的 人總是孤獨的，不論身在何處。孤獨不是以人與人之間的空間來衡量的。
（Thoreau, 1854/1950: 104；孟祥森譯，1991：134）
梭羅的湖邊生活，基本上便是在孤獨的基礎上展開，他會在黃昏 沿著多石子的湖岸漫步，讓全身的感官與大自然合而為一，契合大自 然的律動，聆聽蛙鳴、夜梟啼聲，神遊於赤楊和白楊的款款擺動中，
讓心情像湖面一樣，波而不亂，他說：「我以一種奇怪的自在之情進 出於自然，而我彷彿成了自然的一部份」（Thoreau, 1854/1950: 99）。
梭羅擁有孤獨的自由意志，是出於自願的，自我的選擇。他看似刻意 疏離與社會人群的關係，但在生活中卻不是無伴相佐的，他可以與湖
80 此處詮釋孤獨，特別針對梭羅的孤獨做一字詞釋義：孤，代表單一的、自處的、
悠閒的；獨，有單獨的、自立的、獨立之意。
泊潛鳥為依，與藍天草木相伴，偶有訪客來到共度歡愉黃昏，或者多 走幾步路聽聽老婦鄰居的寓言。梭羅並未放棄社會的人際關係，他在 湖邊沈澱，是為讓社會生活再生。他的孤獨不是逃避，而是尋求某種 更好的東西。正如十六世紀人文學者蒙田（Michel de Montaigne, 1533-1592）所謂：「他們退後一步，只為了站得更穩，跳得更遠，以 便能夠更有力的跳回人群裡面去」（Koch, 1994；引自梁永安譯，1997：
142）。梭羅在兩年後離開華爾騰湖畔的獨居生活，重新回到社會中，
歷經孤獨生活使他潛沈自我，儲蓄生命的能量，並且他始終認為：「人 所要做的並不是要跟社會處於對立狀態，而只是為了遵從他的生命法 則，並維持由此而發現的當為態度」（Thoreau, 1854/1950: 246）。
超驗主義學人諸如愛默生與梭羅，都十分尊崇個人的獨立性，梭 羅體驗林中的孤獨生活，嘗試以獨立自足的生活方式來追求自我實 現，孤獨是梭羅對自我的想望。若是以孤獨的表象來說，獨處的梭羅、
一個人生活的梭羅，看起來似乎是孤獨的，但是在表象之下，梭羅的 孤獨卻又含藏無限的豐富性，或者說他是不全然孤獨的。他的小屋不 時有訪客，林中可以發現他們遺留的足跡；他徜徉自然，與自然萬物 的相處就是他湖邊世界中的社會關係，「有時候在自然界的對象中，
你可以找到最甜美的、最溫柔的、最純潔的與令人鼓舞的社會關係」
（Thoreau, 1854/1950: 100）。梭羅與自然世界的關連性在孤獨中更加 敏銳並充滿激情；他用自己的思想款待自己，並且堅信：「德不孤，
必有鄰」（Thoreau, 1854/1950: 103）。81超越自己的行為與結果，在孤 獨中釐清思想與情感，以旁觀者的身份觀看自我，隨處充滿著反省的
81 參見註 60，頁 41。
態度，在此寧靜且具有開放性的孤獨中，向更深處的自我內心探去。
自我的追尋不必非得投身孤獨之中，但對梭羅來說，充滿物欲的 社會與追求外在目的的生命無法提供深層的個人思考，兩個人靠的再 近也不能把心靈拉的更近，「人的價值不在他的皮膚上，因此我們不 必非接觸不行」（Thoreau, 1854/1950: 105）。梭羅的孤獨是對自我的負 責，是為了在寧靜中讓生命中更重要的事自動浮現，是為了契合自 然，並在自然中回歸自我。
小結與小評
體悟自我是梭羅最重視的人生課題，不論是心靈的醒覺或孤獨的 感受，每個人都必須對自我充分理解並去認真追尋，找到能依循本心 的生活之道。在日常生活中或繁忙工作裡為自我保留一點清醒的思考 空間，隨時活化腦袋的思維運作，補充疲乏心靈的能量，並在空一個 孤獨時刻重新省察自我，回到自然中找到和自我獨處的方式。梭羅嚮 往的自我超越精神不僅代表人類生命之美，也是人類面對生活挑戰，
企尋自我覺醒的最佳堅守信念。
儘管梭羅對孤獨有獨特的鍾愛，但是他絕非十足反社會的個人主 義者，因為沒有人會是一座孤島，梭羅與社會的連結在他隱居於華爾 騰湖畔的時候也依然沒有中斷。說明他對孤獨的嚮往應該著眼於對個 人自處與獨立之重視，他在孤獨中找到與自己及自然和睦相處的方 式，並且以優遊之姿悠閒入世。梭羅懂得品嚐孤獨，能在其中培育出
獨立自主的心靈智慧，也能夠找到適當的時機將孤獨中蓄積的生命能 量回饋到社會生活中，以創造更和諧的社會關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