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梭羅的生平及《湖濱散記》之探明
第三節 《湖濱散記》之內涵與評價
壹、《湖濱散記》之內涵
一、文體結構
梭羅自 1845 年 7 月來到離康考特鎮兩哩路左右的華爾騰湖畔隱 居，進行他所謂的「生活實驗」，實驗過一種維持最低物欲、力求自 立更生、提升精神層次的簡樸生活。美國哲學家史丹力‧卡維爾
（Stanley Cavell, 1982: 11)在《湖濱散記之蘊義》（The Senses of Walden）中認為退隱的行動看來似是浪漫，實則為了孤寂和自然的需 要。在梭羅的妙筆剪裁下，兩年兩個月又兩天的日子精簡濃縮成一年 四季的時序循環，非但不減任何事件人物的進出場序，也無損整體結 構的安排，更將自然界季節輪替、萬物生生不息的意象，精巧的融入 人生冬去春來的樂觀期望中。
綜觀全書之結構，經由梭羅前後刪改、增補而呈現出最完美的《湖 濱散記》，全書共分為十八章，第一章〈經濟篇〉（economy），從他進 入林中隱居的鄰人對他生活的種種疑問談起，也是全書篇幅最大之一 章，重心不言可喻，梭羅對其所嚮往之經濟生活，也在此章中清楚的 表達，點出全篇核心之一，人類高貴的靈性不能在日復一日繁瑣的謀 生工作之下被遺忘，在物質生活中忽略精神文明的理想。第二章〈我 住在哪裡，靠什麼維生〉（Where I Lived, and What I Lived For）與之 後的篇章，乃開始實際詳述，他如何一面進行實驗，一面愜意的生活。
文中章節內容情意貫穿、有時章法嚴謹、無可漏隙；有時又如朋
友般輕鬆談天，信手拈來幽讀者一默。每一段落均有其適切地位，無 法前後挪移而使意義流失。學者陳長房（1991）曾研究過，《湖濱散
記》每一章節之題名皆呈現對比交替：例如精神面與世俗面的對照--〈更高的規律〉（Higher Laws）呼應〈禽獸為鄰〉（Brute Neighbors）；
實用與哲理的對應--〈經濟篇〉之後是〈我住在哪裡，靠什麼維生〉；
人與動物的相屬--〈先前的住戶；冬天的訪客〉（Former Inhabitants；
and Winter Visitors ）之後是〈冬天的動物〉（Winter Animals）。前後 篇章或以情感意境對比：〈孤獨〉（Solitude）和〈訪客〉（Visitors）；
或以時間順序出現：〈冬天的池〉（The Pond in Winter）和〈春天〉
（Spring）；更有特別接續前一章節而下的類頂真句：在〈閱讀〉
（Reading）之後，下一章的〈聲音〉（Sounds）便以「當我們侷限於 書中...」作為開端，前後首尾遙相呼應，令人讀來一氣呵成。
梭羅的每一段落、文句皆頗長，在梭羅的提字構句之中亦少見重 複之語，並且整段讀來可發現，梭羅的高潮重點通常安排在每一段落 結束之尾。可能以強而有力的簡短話語總結該段，留下無窮韻味；或 者使用典故諷諭，以達畫龍點睛之效（陳長房，1991：159）。閱讀書 中文句過長或過短的句子都不常見，讀來遂有生動繁複之韻律，浮現 翻飛昇騰之意境，巧心編織的文理架構及聲韻節奏都突顯出此作品的 過人之處。
二、文字修辭
梭羅用字遣詞之修辭功力的深厚精湛，在《湖濱散記》中更是一
覽無遺，或類比、或隱喻，或轉化、或對立等，透過文字修辭之靈活 運用，賦予書中豐富生動之內在意涵。梭羅的厲害之處在於將精神思 想層面的揭顯，以最平常、最生活化的事例告知讀者，例如：梭羅認 為人們在家裡堆滿亂糟糟的家具，整天被這些東西搞得污穢不堪，家 庭主婦還要每天耗費精神力氣去打掃，感到不以為然。他拿桌上的三 塊石灰石作為比喻，發現家具就像他的石灰石，需要每天除塵，但是 他自己心靈的家具卻完全不落塵埃，所以何以人們需要越堆越多的塵 埃呢？他說：「我寧可坐在露天之處，因為草地上不積灰塵，除非因 為人為的開墾土地」（Thoreau, 1854/1950: 27）。他的想法就是他的生 活，因此舉出親近的實例更讓人容易貼近檢視自我人生的真實際遇。
此外，梭羅善用誇張的諷諭、一語雙關58，來表達其情緒與幽默 感，這也是一般讀者易於忽略或誤解之處。他的諷諭針砭短視近利之 人，讚美精神富足的窮人；對比文明人與野蠻人，除了有房子、衣服 等物質條件提升之外，似乎不比野蠻人更有價值；他不向坐擁萬貫家 財、居住豪宅的人抱以羨慕心態，反而是對他們表示可憐哀悼之意；
他將工作比做「遊戲」(sport)、用珍貴的銀幣、寶石描述大自然、動 植物，他所言孤獨，卻有陪伴廝守，各類嘲諷性的矛盾語言，也不斷 散落在《湖濱散記》各處，發出驚人之語要人好好回想，或許說，他 並非為幽默而幽默，為諷刺而諷刺，而是他用以抒發情感、批判社會 之方式。
梭羅（1854/1950：247）在書中最末章〈結束語〉中，也對自己
58 關於《湖濱散記》之矛盾修辭，可詳見學者陳長房（1991）論述〈《華爾騰》似 反實正的修辭策略〉一文，收錄於《梭羅與中國》一書，三民出版。
的「誇飾性」修辭做了註解評斷：
我主要擔心我不夠「誇張」（extra-vagant）59，我的表達不能超越我日常生活的 狹窄範圍，未能貼切地適於我業已深信的真理。「誇張」！那要看你如何的界 定...。我希望能夠在沒有侷限的地方說話，就像一個清醒的人對清醒的人說 話那樣。因為我怕我的「誇張」（exaggerate）連為真正的表達奠立一個基礎都 還不夠。
可見梭羅擅用誇飾性的修辭技巧，以獨特的寫作策略，表達其思 想與精神，正是為完成喚醒眾人而如公雞般發出鳴叫的使命。
閱讀《湖濱散記》的另一特色便是梭羅引用典故之擅長，梭羅文 學底子深厚，自小不斷閱讀與學習，接觸到希臘、東方與新英格蘭的 思想基礎，並進一步將三種人生態度融為一體（朱炎，1975）。首先，
古希臘文學是他最熟悉鑽研既深之研究，也是他所嚮往自由人生之典 範，是為理性與情感兼具的自由人；其次，東方思想中，中國先賢天 人合一的自然境界、成人成物、發揚人性至善精神的理想，更與梭羅 崇高的想法不謀而合；最後古印度的透過瑜珈、冥思，修練自我心靈，
達到身心一致的神秘氛圍，對梭羅都有深刻啟示。梭羅生在十九世紀 的美國，正是對西部開發的拓荒精神、充滿積極冒險心態、樂觀實現 之想望時期。因此，梭羅受其影響甚遠，《湖濱散記》全書除有西方 宗教傳統《聖經》典故、超驗主義派文學家詩人之雋言，也引用希臘 神話故事、印度梵文隱喻、中國古聖之名言60、並引證美國建國歷史61，
59 extra-vagant，此處孟祥森之譯本譯為「過份」，但研究者認為此處譯為「誇張」更 能貼切解釋梭羅所欲表達之語言意涵。
60 梭羅在《湖濱散記》中多處引用論語的篇章，例如：在第五章〈孤獨〉曾引用論
穿插行文其中，添加行文之理據、敘述之精微。
此外，卡維爾（1982：12）曾對梭羅文字的魅力簡潔明白的闡述：
在書中全部和部份呈現的辯證、自我評論、自我定位的力量，就像馬克斯、
齊克果、尼采的話一樣，以想法的多變迴旋、諷刺、憤怒和劇變逐漸滲入其 中。
綜上所述，梭羅《湖濱散記》之文學造詣誠然受到至高的推崇，
文字中富含哲理的思維透過多重的情緒性修辭表現出內涵張力，而口 語式的文字也更能拉近與讀者間的距離。
三、精神意涵
梭羅以絕妙之筆寫下的《湖濱散記》，除享文學上的特殊成就之 外，更重要的便是其中所闡釋的精神意涵，正是作者梭羅畢生思想精 華之提煉。外在的修辭包裝使內蘊的精緻更是加分，然而需撥開層層 紗霧透顯其內在本質所傳遞之思想精神，才是經典之所以為經典的價 值。綜覽《湖濱散記》一書，其精神意涵包含以下五點：
（一）對多數人競逐物質享受，困執自我之心，終日汲汲營營的 工作，卻顯現人生寂靜之冬的現象，發出高吭啼醒之聲，重新找回人 性之自尊。
（二）闡明物質文明的進步卻隨之造成錯誤的經濟生活重心，人
語里仁第四：「子曰：『德不孤，必有鄰』」(Thoreau, 1854/1950: 103)。
61 梭羅於文中提及美國建國歷史：搬進林中生活的第一天是七月四日，美國獨立紀 念日；而所在的康考特也是美國獨立戰爭前哨戰的主要戰場，都有著開創新氣象 的象徵意味。
們無止盡的物欲只讓自己陷入無邊無際的塵網掛礙之中，讓自己身著 華服、居住豪宅，卻受毫無自由品質的工作所羈絆。
（三）洞察大自然的心靈洗滌之重要性，漫遊青鬱山林原野、散 步幽靜湖濱小徑，人與自然的和諧與感悟能夠實現與完成，萬物一體 的曠達胸懷更可能體現。
（四）強調「復甦」的精神象徵，以春天萬物新象及一日之計在 於晨的積極，樂觀面對人類精神必經歷煥然新生之旅，在自然沐浴 中，靈性重生的明天。
(五)揭示真理的良心之路，澄清人心之價值，提倡面對自我本 心，不受社會輿論影響隨波逐流，相信本心賦予之天命，依循著真理 與良知之引導，去做該做的事，不論對自己或對政府，只要是善的、
正義的，就該堅持。
《湖濱散記》中寓理於情，藏情於理，字字珠璣，通篇讀來正可 感受到梭羅澎湃的情感自然流露，對於現世人生抱著無限希望，懷著 樂觀態度積極面對。梭羅在獨居兩年後完成他的實驗，決定離開湖 邊，他的理由就像他為何選擇隱居湖畔一樣。對他而言，「還有許多 種不同的生活型態要過，無法把更多時間用在這一種上」（Thoreau, 1854/1950: 246）。他真實地面對生活的重要事實，認認真真的活過，
絕非一般人所謂「厭世者」的逃避心態。研究歐美文學的著名學者朱 炎（1975：54）對梭羅的評價甚為中肯：
就一個人的生活層次說，梭羅是由反叛者而改革者而實踐家而詩人；就人生 態度來說，他是由珍重生命而欲掙脫生活的羈絆，據以達成人類生命的復甦
而力圖超越以求得人生的真諦。 衷欣賞一位至善論者（perfectionist）62，以及忽略這部具遠見教育意
而力圖超越以求得人生的真諦。 衷欣賞一位至善論者（perfectionist）62，以及忽略這部具遠見教育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