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梭羅《湖濱散記》之核心概念論述
第二節 生活面向的概念論述
壹、謀生與工作
梭羅在《湖濱散記》中所闡述的重點之一,在於人們對於工作的 態度。梭羅發現一般人在學校畢業之後,多數不會自動進修學習,終 日埋首在謀生的工作中,除了求三餐溫飽,還有更多的物質慾望等待 填補與滿足,以致於永無止盡的為了工作而工作,卻失落了靈魂的本 質。
梭羅看待那些為了謀生而汲汲營營的人們,甚至以為工作是一種 贖罪般的「苦行」(penance),這種沒有盡頭的苦行,與之相比,印度 婆羅門(Bramins)跟希臘神話海格力斯(Hercules)所做的艱難之事,
都變得微不足道。這種人的操勞過活,其生活形式已成了工作的機 器;而另外有一種人則因為繼承了農場、房屋、企業、等家族產業,
這些看起來令人羨慕的境遇,得來容易的外在條件,對梭羅來說,只 是擺脫困難的累贅。因為他們背負著沈重的擔子,必須承擔興衰榮敗 的責任,所以他們無力用清明的眼睛去看清土地、世界、以及身邊的 人,這樣的工作也毫無意義。
人如果沒有心有所感地謀生勞動,不只是被工廠或資本主義壓 榨,也是自願讓精神在生活環境下被壓榨,不也類同於馬克思(Karl Marx, 1818-1883)所提出的「勞動異化」(labor alienation),勞動者的 個人價值卻不與他所產出的商品及付出的勞力成正比,反而是個人價 值的貶值卻與勞動及商品的增加成正比(伊海宇譯,1990:47)。這樣的
情況使人的工作與精神分離,謀生成為工作唯一的目的,但在資本主 義下的盲目勞動卻無法使人們獲得更高層次的精神提升。梭羅
(1854/1950: 3;孟祥森譯,1993:7)在書中這麼談到:
真正人格的內外一致性,需有閒暇時間才能滋養得出來,但勞動的人都沒有 這種閒暇;他付不起那維持人與人最人性關係的代價,因為若維持這種關係,
他的勞力在市場上就要貶值。
人們謀生式的勞動工作已成為縛綁心靈自由的枷鎖,當生活與工 作只剩機械式的運作,那麼人與物的差異距離正迅速減少,人心追求 真、善、美價值與道德之可貴,也就消散在其中,更無法言談關於主 體之創化。雷蒙‧蓋塔(Raimond Gaita, 2005: 47-48)曾對「職業」
(profession)與「志業」(vocation)做一討論,雖然是從大學學術出 發開啟論述,但與梭羅之想法卻有所共鳴,一般人將工作僅視為一份 職業,經常是符應於財富、地位、名望等外在目的,因而職業成為一 種目的性、技術性的工作,謀生或滿足慾望,卻缺乏真誠、熱情與愛,
因而無法發展出獨立於職業之外的生活可能性,然而,梭羅所嚮往的 則是一種充滿勇氣、真誠、人文風采的「志業」,是在謀生之外能對 生命、對真理願意認真思考且信仰愛的行動,所以他說:「不要把謀 生當作你的『職業』,而要使之成為你的『遊戲』」(Thoreau, 1854/1950:
159)。要像孩子般認真的投入遊戲之中,擁有冒險與信念並能從中獲 得樂趣。超脫過度勞動所造成的異化,重新在志業工作中尋回人的價 值,將勞動的種子辛勤種下,用真誠之愛灌溉,讓信念之芽不受限制 地向上生長,才有可能為生命創造出精彩。
由此可見,梭羅並不是反對勞動的工作,他只是對過度勞動所造 成的心困體乏表達不滿與警告。他在華爾騰湖邊自立更生的生活,並 不是整天無所事事,不事生產,反而用雙手打點了一切生活,且樂在 其中。他當過教師、測量員及管家等工作,從事每份工作他都能投入 其中,真正的將其視為一生志業付出,以開闊的心態接受問題,從中 發掘樂趣。梭羅深深相信,人若無法從工作中得到心靈的滿足與自我 成長的動力,光是勞力的付出將使個人對於這份職業的價值感降低,
並因此感到焦慮與不安,就更別遑論還有餘力去摘採生命中美好的果 實,實是人生中甚為可惜之事。
貳、分工與社會
梭羅住在華爾騰湖畔的兩年時間,生活中的大部分工作他都親自 動手,舉凡食、衣、住、行等事務他皆遵奉身體力行的原則:自己種 馬鈴薯、玉米、豆子等作物;自己找齊建材蓋了湖邊小屋;衣服破了 自己補丁;外出絕對靠雙腳步行。他認為社會中的分工已經太過瑣 碎,人們就像工廠機器中的一顆螺絲釘一樣,只專注在自己工作的領 域上,卻看不到身為「人」的整體全貌。任何事情都習慣找「專業」
人士來處理,在每一個細分的重複步驟中,人們漸漸遺忘自己工作真 正的目的與意義,忘了怎麼去思考生存的可能性。因此梭羅寫道:
我們是屬於社會了。已經不只裁縫是一個人的九分之一了70,教師也是只是九 分之一個人,商人、農人也是一樣。分工何時為止?而它最後又是為了什麼?
70 英諺有「九個裁縫才算的上一個人」。
當然,別人「也可以」為我思考,但這不是我就應該不必為自己思考了。(Thoreau, 1854/1950: 35;孟祥森譯,1993:46)
梭羅的看法與愛默生十分接近,愛默生在他著名的《美國學者》
(The American Scholar)中曾提及一個「分化的寓言」,提及在創世 階段,眾神把「人」分成了「人群」,讓人能將自己地更好;就好比 一隻手分成五根手指之後,手的用途就會更大。這個寓言裡面帶著令 人意想不到的智慧:
所謂「人」只是部分地存在於所有的個人之中,或是通過其中一種秉賦得以 體現;你必須觀察整個社會,才能獲得對完整的人的印象。所謂「人」並非 只是只一個農夫,或是一個位教授,或一位工程師,而是他們全體的相加。...
個人若要把握他自己,就必須時常從自己的分工職能中脫離出來,去瞭解一 下其他勞動者的感受。然而不幸的是,這原初的統一體,這力量的源頭,早 已被眾人所瓜分,並且被分割的細而又細,拋售無遺。就好像是潑灑開的水 滴,再也無法匯攏。社會正是這樣一種狀態:其中每一個人都好比從軀體上 鋸下的一段,它們昂然行走,形同怪物—一截手指、一個頭頸、一副腸胃、
一只臂肘,但是從來不是完整的人。(趙一凡等譯,1993:63)
分工的越細,人就形同處於離散狀態,像身體各部位被分割開來 一樣,東一塊西一塊,各自為政,失去完整的樣貌。由於在工業大革 命後,人類的生產型態歷經了巨大的轉變,機械化的生產成了普遍的 模式,機器取代手工,每個工人有固定的操作步驟,僅侷限於單一步 驟,終日重複同樣的動作,以致於他們可能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製作什 麼產品。所謂的社會分化,是把每項職責都分派給了不同的個人,每
個人都為了完成自己的工作量,盡力履行職責。而梭羅對此有更進一 步的看法,過於分化的人無法體會完整生活的樂趣。對梭羅來說,當 個專業的建築師,不如當個業餘的木匠來的愉快,他在書中這麼說:
如果人自己親手去蓋自己的住處,親手單純而又誠實的供應自己和家人食 物,誰又知道詩的機能不會普遍發達起來,像鳥類的歌唱一樣呢?...難道我 們永遠要把建築的樂趣讓給木匠嗎?在一般人的經驗裡,建築算得上是什 麼?我不管到哪裡,都沒有碰到一個肯從事像蓋自己的房子那麼單純而自然 工作的人。(Thoreau, 1854/1950: 45;孟祥森譯,1993:46)
梭羅重新思考了社會分工跟身為人的工作意義,人的發展潛能應 該是無限的,但是社會中過於專精或是過於細瑣的分工,不一定是好 事,反而可能是一種限制,框架了人原始能啟發的能力,忽略自我的 生存意義,將人的「整全性」分崩離析。整全之人在身、心、靈上都 能健全發展,不會因瑣碎的工作而偏離了生命本質,無法覺知生活的 意義,他能觸碰到自我核心所在,而此種無法全然以言語表達的意 境,正如修馬克所謂:「他的生命行徑應該顯現出由於內心清明而行 之於外的形式若定」(Schumacher, 1973: 88;李華夏譯,2000:102)。
五指都能做事,但是五指合為一手才能發揮最大效用,梭羅與愛默生 期望每個人都能獨立成就自我的完整,投入在專業工作中,瞭解工作 的價值,也能尋找業餘的樂趣。
小結與小評
梭羅對生活看的比誰都認真,他希望人們能以清醒的態度來面對 自己的人生,不是盲目的隨波逐流,或者在抱怨中虛度美好光陰。他 對工作的態度並非反對勞動,而是提醒人們去思考工作對自我的意 義,應保有積極迎向生命挑戰的活力,不被過度的勞動所異化,或因 過份的分工而支解了生活,最後失去人類自身珍貴的整全精神與價 值。
梭羅在《湖濱散記》一書中,對生活面向概念有著深刻的反省與 體悟,是對應當時代資本主義興起的背景,由於快速的工業化、追求 經濟、效率的生活,使得人們漸漸模糊了工作的意義,在分工體制日 細的情況下,看不清人類的生命價值,因此強調人性整全發展,自我 精神向上提升的超驗學者等人,莫不提出批判與警示。人類社會不斷 進步與發展,組織體系也就更加龐大複雜,從通則走向專精成為事 實,但是梭羅所要提醒的人們的是在謀生工作與分工之下,不能忘記 身為人的本然價值以及尋找生命意義的可能。無論何種生活方式、工 作型態,只能從中確定對自我的意義和價值,就會是最好的生活形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