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梭羅《湖濱散記》之核心概念論述
第一節 語言 68 面向的概念論述
我們語言中的真理易變,往往使得殘留下來的陳述,不足以表達原來的意思。
語言意義很快就會起變化,留下來的只是文字的紀念碑而已。那表達我們的 信仰與虔誠的語言是不確定的;然而對於高尚性情的人來說,卻仍像乳香一 樣芬芳、有意義。
--Thoreau, 1854/1950: 247
68 梭羅的《湖濱散記》是一本半自傳式的文本,其中所描述的就是梭羅每天所過的 生活以及他的想法,等於是梭羅將其所思、所言、所做,用文字的紀錄,也可以 看做是對讀者的「訴說」。因此,研究者在此探討梭羅的「語言」,是將梭羅的文 字與聲音同時意含,並不特別區分梭羅的文字書寫與聲音言說。
壹、讀者與作者
從文本分析的角度來看,梭羅在《湖濱散記》一書中特別呈現出 語言的可能性,他的一字一句都有著微妙且複雜的指向。梭羅在書中 係以第一人稱的「我」展開論述,文字中蘊含著聲音與生命,因此翻 開書本閱讀,就像聆聽梭羅談話一般,每位讀者都能夠直接的接觸梭 羅,不需透過他人轉譯,以自己的方式瞭解梭羅。卡維爾(1972:5)
則特別點出《湖濱散記》所關心的是語言本身的特性。他在《湖濱散 記之蘊義》一書中挑戰了讀者穩固的語言基礎,以及依賴文本中權威 閱讀的態度;暗示閱讀的安全範圍掌控在讀者與作者的手上,但同時 也總是超越他們的完全理解(Naoko Saito, 2007:141)。《湖濱散記》
的整體任務即在於:對讀者本身的閱讀來說,重要的是在深層意義中 詮釋所讀;在理解過程中,成就《湖濱散記》的大意;而對梭羅來說,
他的任務則是關於他寫了什麼,《湖濱散記》也就成為什麼。
文學理論家安貝托‧艾柯(Umberto Eco)曾生動的描述讀者與文 本之間的微妙關係,他將閱讀比擬成林中的漫步,當讀者閱讀一本 書,就像是進入林中散步一般:
你到林中散步,如果不是擺脫野狼或惡魔非得快速離開,那麼緩步流連是很 美的,欣賞陽光在林葉間跳躍,投影在沼澤上,查看灌木叢下生長的青苔、
蘑菇和植物。緩步流連並不是在浪費時間,就像在做決定前,我們經常會停 下來仔細思索一番。(黃寤蘭譯,2000:69)
讀者與文本間的關連,是透過作者的指引,讓讀者在書林之中有 方向的散步,但是有時讀者在林中漫遊時可能並不特別想去什麼地
方,或者只是出於好玩,臨時起意來一場浪漫的迷路,卻意外地闖進 作者的秘密基地。作者能夠使出策略誘發讀者去進行散步,也能夠隱 身林中讓讀者有獨自找路的樂趣,但他永遠無法預期讀者會如何在文 本林中漫遊。梭羅正是如此多變的作者,他運用文字的高明手法,前 已有過介紹。梭羅在書中以不一致的多樣聲音,表現出曖昧模糊的韻 律節奏,將文字轉化成一種無聲的語言,並顯露出他語言中獨特的兩 面性—一是正面發聲的公雞;另一則是曖昧不明的狐狸—時而堅強的 疾呼肯定,時而秘密且迂迴的允許敏感性字眼(如絕望或灰心)存在。
梭羅一邊帶領著讀者和他一塊兒經歷湖畔生活、一同進行思考,一邊 也將讀者放入必須去閱讀的位置(Standish, 2006: 149)、必須獨力在 林中找路的情境。
梭羅跟讀者之間的連結看似只有一隻彎曲手肘的距離,實則卻是 分隔的兩個世界,讀者從書中獲取所需的養分,找到普遍性的價值,
也必須能夠超越文本意義,不論光陰如何流轉,每一次的閱讀,都是 讀者與梭羅的重生。正因如此,《湖濱散記》中的概念與意義需要不 斷的被提出與豐富,就算語言的不確定性確實存在,但是梭羅在《湖 濱散記》之林所留下的路標線索,其內含之高尚的情操與芬芳的真 理,仍將是我們人生信仰道路上追尋的方向。
貳、語言的開放性
由梭羅的角度看來,一般人對語言和理解力的限制是自己所設下 的,事物發生在眼前,人們卻經常用習慣性的思維來看待這些事物,
因此狹隘了語言的作用,也侷限了生命的寬度。他在《湖濱散記》最 後的〈結束語〉表達了這樣的想法:
我們該過得寬寬鬆鬆,邊界未定,而我們的輪廓也該模糊迷濛;就如我們的 影子在太陽下發散著迷濛的水氣一般。(Thoreau, 1854/1950: 247)
我們應該尋找新的方式,去超越語言的界線,而不是老是想著已 經知道的東西。生活的放鬆一點,輪廓朦朧一點,才能夠敞開心胸接 受新的感受和思想,也才可能有新的作為。讀者被要求當個陌生人般 的閱讀,使之跟作者分離,也從固有的自我中超脫,解放原有的思考 模式,如重生一般的去調整我們和文本與世界的關係。「我們需要看 到我們的限界被超越,看到某些生物在我們從沒有涉足過的地方自由 自在的的吃草」(Thoreau, 1854/1950: 299)。突破自身的界線隱含著跨 越旁觀者與自我的限度(Hahn, 2000;引自王豔芳譯,2003:55),也 就是說,只有突破這種限制,我們便可以成為梭羅語言中的旁觀者,
且跟梭羅站在同一邊的旁觀者,從而專注思考,理解語言雙重涵義 中,較不為人所理解的那一面。
即使梭羅在一開頭所指涉的讀者是針對他的鄰人或鎮民:
我很願意說一點關於你—也就是看這本書的人—的事,而不是關於中國人或
夏威夷島人的事,因為看這本書的你,說來是新英格蘭的居民...。(Thoreau, 1854/1950: 4)
但他仍透過能否理解他的語言涵義來區別,最後才精選出其心目 中的理想讀者,並試圖分離出他們的侷限性。梭羅的語言思維無邊無
際,他要讀者去發現固有詞義之外的新方向和新意義,就從「我們不 知道我們在哪裡」開始,包含著語言變化的隱喻。如此一來,正如斯 蒂芬‧哈恩(Stephen Hahn, 2002)所云,「《湖濱散記》最終不再僅僅 是寫給當地的、被提到的讀者,而是寫給有耳朵去聽的任何一個人」。
更細膩的說,是寫給任何一個願意跨越語言侷限性、邁出步伐跟梭羅 站在同邊之人。
在整部《湖濱散記》中,經過四季輪轉,冬末回春,「復活」的 隱喻代表自我發生改變,歷經絕望到希望,最後仍是迎向光明的結語:
我不認為約翰或約拿丹69能夠懂這;但這話正是那黎明的暏光之特質。在我們 眼界之外的光,對我們來說就是黑暗。只有那我們向其覺醒的日子對我們來 說才是黎明。還有更多的日子要黎明。太陽不過只是一顆曉星。(Thoreau, 1854/1950: 254;孟祥森譯,1993:314)
梭羅一再提示著我們,只要能夠更新我們的意願和動機,自己的 定位就由自身決定。語言意義或許易變,不易精準掌握,但卻不是理 解語言的侷限,反而更能彰顯語言中的開放特性。
小結與小評
梭羅的語言特性豐富了他自身的文本內涵,使之在語調的反覆之 間更充滿想像,也為讀者在超越自我的閱讀《湖濱散記》之後,能開 啟出不同的思維與意境。此外,正因為梭羅獨特的觀點在清晰與朦朧
69 19 世紀,約翰為英國人之通稱,約拿丹為美國人之通稱。
之間展現,語言表達中充滿彈性,應將其視為補充性而非替代性之性 質,互補的意義會如同鐘擺一般不斷擺盪,隨著人事情境的變化,選 擇不同的生活標準,不因此而過於偏移,在開放中也需要線索,限制 中還存有空間,生活態度的平衡感從語言的彈性中便可窺知一探。
哲學的閱讀是一種永恆的對話過程,不能只是翻譯與複製精緻文 學,也必須在不同時空、文化的調和與激盪之下,從中汲取思想養份,
與作者共同創造概念與意義。在梭羅的多變精彩的語言之中,能夠體 認讀者與作者之間藉由文本的相互理解而不斷重生的概念,並且接受 語言指向無限開放之特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