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梭羅《湖濱散記》之核心概念論述
第三節 智識面向的概念論述
壹、父語和母語
梭羅在〈閱讀〉(reading)一章中談論讀「書」的重要性,他所 指的「書」,特別意指閱讀原文經典,例如希臘羅馬之典籍,他認為 經典古籍的崇高價值與意義並不隨著時代變遷消失,花上再多的時 間、智慧、精力,字斟句酌地推敲字裡行間的涵義,絕對是值得的,
因為其中蘊含應用的意義可能更為廣泛豐富,並且當讀者在閱讀的同 時,其實某種程度上也正是在竭力效法書中的英雄,對人們有長久的 提示與激發作用。
梭羅在書中這麼寫著:
有研讀之心的人在讀荷馬或艾斯基魯斯71的時候,可以不必擔心是在奢侈或浪 費,因為這種閱讀寓含著他在某種程度上在竭力效法書中的英雄,並把早晨 的時光獻給這些英雄似的書頁。英雄之書,即使用我們母親的語言印出來,
也永遠是跟那墮落的時代無關的;而我們,必須用我們的智慧、活力與慷慨 之情去努力測度每一行每一字的意思,因為那意義比文字通常的用法涵蓋得 廣泛。(Thoreau, 1854/1950: 77;孟祥森譯,1991:100-101)
這些雅致的古典語文,是人類高貴思想的紀錄。因此,人們必須 謹慎地閱讀,那些古典的語文,並不是光會言說就能夠理解其書寫的 意涵,在言說與書寫、聽與讀之間,過程中存在著相當的差距,意義
71 Eschylus, 525-456 B.C. 希臘戲劇家。
的正隨著人、事、時、地、物流轉,增加與減少。梭羅在書中提到:
言說的語言是在變動間順時即過,是一種聲音、一種語言、或僅是一 種方言,是一種近乎動物的語言,從我們出生起便自然而然的從母親 那學來,可稱之為「母語」。書寫的語言則屬於父親的語言,即所謂
「父語」,那是母語的成熟與經驗之顯現,是經過選擇而保留的語言,
不是光憑耳朵聽或者口語說就能夠懂的,就算是中世紀的能說希臘或 拉丁文的大眾,也不見得就能夠讀懂用「父語」所寫成的經典著作,
因而到後來反而是方言文學成為盛行。文藝復興開始,古籍中的寶藏 被發掘,仍僅有少數學者能夠閱讀。因此梭羅對這些古典寶藏,滿懷 著無比的珍視:
寫下來的語言,是遺跡中最珍選的。它同時是跟我們最親近的,而又是一切 藝術中最有普遍性的。它是最近於生命本身的藝術作品。它可以被譯成一切 語言,不僅被人讀,也可以實實在在的被一切人類呼吸—不僅是用帆布或大 理石表現,而是用生命的呼吸雕刻出來的。(Thoreau, 1854/1950: 78;孟祥森 譯,1991:103)
梭羅特別強調,要理解「父語」,必須脫胎換骨的重生,代表著 一種受教後能夠自我提升的意義。母語的學習自出生便開始,在人們 的成長過程中,說話是必需的學習。這種學習一直持續到進入學校,
再從學校教育邁進社會,在社會中生活,卻不能只有母語的程度,要 提升人類高尚的精神文明,「父語」才是精選的語言。
「母語」是一種社會化的公共教育,「父語」則是非公共的個人 化教育。我們學會讀書、認字之後,經常只翻閱一般的「輕鬆讀物」
(easy reading)72,滿足於消遣性的閱讀,卻不去鑽研文學中的經典,
忘記學習「父語」,因此無法從經典中獲得深刻的人生啟發。如此得 到的思想與對話只是低層次的,無益於人類新生的可能。梭羅在書中 直接言明:
大部分人閱讀只是為了有助於瑣屑的方便,就像他們學的阿拉伯數字是為了 算帳,作買賣不致被騙。至於以高貴的心智活動而言的閱讀,他們則知道的 很少,甚至一無所知;然而在高層意義上,這卻是唯一的閱讀,而不是當作 奢侈品來哄我們,同時又使我們高級的功能沈睡的東西—因為真正的閱讀是 要我們踮著腳尖,並把我們最靈敏、最清醒的時間奉獻在上面的。(Thoreau, 1854/1950: 80;孟祥森譯,1991:104)
由此可見,梭羅所重視的真正的閱讀,是透過「父語」的轉化而 對我們產生影響,「如果我們能真正聽、真正的領會,會比清晨或春 天對我們的生命更有益處,也可能更讓我們對事物產生一個全新的看 法」(Thoreau, 1854/1950: 83)。也因「父語」的學習無可依賴,只有 自我能為此負責,若在出了學校之後便要放棄「父語」,僅只能以「母 語」識字、看報,梭羅嚴重的指出,其教育的程度跟文盲相比,並無 高明多少。由此,梭羅便接下來談到他理想的學習,為「非凡學校」
的想法開啟論述。
貳、平凡學校與非凡學校
72 參見 Thoreau, H. D. (1950). Walden and Other Writings. NY: Modern Library. P. 80.
梭羅在此提到的「輕鬆讀物」,是指較淺顯好看的大眾讀物。
「非凡學校」相對於平凡學校來說,是梭羅特別嚮往的一種教育 型態。平凡學校就是我們一般所理解的普通學校教育,從國小、國中、
高中到大學,大多是有實質建築環境所構成的學校,提供學生各階段 內學習之場所,學生在學習階段內的任務達成之後,便進入社會生 活,所以在此之前的教育可視為是種社會化的教育,是個人進入社會 前的準備,而進入社會之後的教育,則該是個人化的教育。美國新實 用主義學者羅逖(Richard Rorty, 1999)則特別認為,以大學作為學習 的分界點,大學之後的教育便是由社會化進入個人化,個人必須為自 己的學習與成長負責,而非凡學校的教育最後也必須是從社會和文化 而來。
梭羅對於那個時代的現代化與進步感到自豪卻也憂心,時代的快 速發展,科技技術的日益演進,讓人們對於文明的進步成就感到榮耀 及滿意,但是卻漸漸忽略人類本質中最珍貴追求上升的特性,人們出 了學校之後,不願再花時間去閱讀、去學習,反而在鎮日繁忙的工作 中,只為謀生努力,或為慾望綁縛,迷失了自我。因此梭羅(1854/1950:
84;孟祥森譯,1991:108)乃大聲疾呼:
在普通學校方面,就是專為兒童設立的學校方面,我們有一套尚稱完善的制 度;但是,除了那個經費不足的冬季教育研討會和那個由政府建議設立姍姍 來遲的圖書館之外,我們沒有一個成人學校。...是我們該有「非凡學校」的 時候了,以便讓我們的男孩女孩在成人之後還能繼續受教育。是鄉村變大學 的時候了,讓年長的村民成為大學的學生,有閒暇—若他們真過的這樣好—
用他們的餘生去追求自由的研究。
由此段話中可以看出梭羅對自我教育的重視,對學無止盡的強 調。當時一般人在基本教育完成之後,至此投身工作,卻從此對知識 與學問的追求當作事不關己,為了謀生而拒學習於門外,不再為文雅 智慧而費心;可以花費大筆金錢建造鎮公所,卻對辦冬季演講會錙銖 必較,並且認為學術知識的學習是不切實際沒有價值的事物,對於這 樣的現象梭羅感到不解及痛心。因此大力提倡這社會應該有一所「非 凡學校」,這所學校可以不受時間、空間的限制,邀請大師來講學,
讓鄉村鎮民也能夠習染沈浸於智慧、學問、藝術、書籍、哲學之中,
讓學術與風雅不再只是貴族的專利,使學習在一般人的生活中成為習 慣,政府所謂的公共利益應該以此為優先。
非凡學校的學習是完全開放的,不論是空間或教材,梭羅希望學 習者能出於自我的意願,不受制於外在條件,保持自我充實的恆心,
無時無地不能學,隨手可得是學問。研究與學術不是遙不可及,生活 與工作也不全然就沒有深度。梭羅相信人的成長與進步不應隨著年紀 增長或是學校畢業之後就停滯,真正的發展是不斷進行的,已經學過 的事會忘掉,也可以重新學習。73他對知識抱有崇高的看法,認為知 識對我們來說,唯一的價值是「新穎和偉大的驚奇,或是我們所謂的 知識都是種不充分的突然顯露,是一種宏偉光榮的未定之感」。74因 此,為了使知識自然顯露,人們必須培養學習的自由之感,在生活中 學習,在經驗中成長,他堅持「探索地上之物比看天上之物更有益」。
73 引自 Salomon, 1962: 22;原文出自《梭羅日記》VII,頁 24。
74 引自 Salomon, 1962: 22;原文出自《梭羅日記》VIII,頁 168。
75
非凡學校是梭羅的理想學習環境,人們可以自在的學習,擁有豐 富的學習資源,開展寬拓的心靈,一個完整的人不僅只是一位教書 匠、一位商人、或一位農夫,他必須在開明的教育下,獲得有更有價 值的事物,包括認知及審美的能力。非凡學校是一所使人們超凡脫俗 的學校,而梭羅最終的期盼,仍是力求超脫物質生活,挽救無知之淵,
為精神文明與物質世界搭起橋樑。
小結與小評
梭羅的父語概念及其非凡學校觀點都與「學習」有著密切的關 連,父語代表一種重生的學習,在離開學校之後或者朝向自我教育之 際,讓學習者能為自我負責,使之由母語層次轉換,而後能夠深刻的 理解人類文化經典,並感受其內涵,發揮提升文明精神的向上力量。
然而,儘管梭羅強調「父語」的概念,認為其是需經過轉化後的學習 才能理解的語言,但是也不能否認人類成長過程中語言學習的複雜 性,相較於父語的個人化,母語屬於基本的社會學習,兩者卻也無法 截然劃分,而應該是相輔相成,息息相關的。
此外,提及非凡學校與平凡學校的對照,非凡學校的概念生動的 表達了梭羅的開放教育觀,模糊了教育範圍的時空界線,將學習融入 生活之中,個人的學習與自我的教育無法等待也不能中斷,在平凡生
75 引自 Salomon, 1962: 22;原文出自《梭羅日記》XVI ,頁 125。
活中的非凡學校能帶給學習更大的想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