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日治時期日人於台語歌謠場域的從屬性統合
第三節 台語歌謠的查禁
查禁，是殖民者的從屬性統合手段之一。殖民者對被殖民者監控、檢查，以便適時 禁止不符合殖民者要求的事物。
賴和曾說過，歌謠「能表現當時的民情，風俗，政治，制度」，「能表示著當時民眾 的真實底思想和感情」70。台語歌謠，從台灣人的生活中產出，反映台灣的社會環境，
是台灣的文化、文學的一部份。再者，如上節已探討過，歌謠是非常好的宣傳工具，殖 民者與被殖民者雙方都會藉歌謠置入訴求、宣傳理念。然而，於日本殖民者配合警察制 度的文化霸權監控下，台灣人無法完全自主，必須經由殖民者賦與台語歌謠傳播的合法 性，決定傳播、發行與否。不管被殖民者有意或無意，只要殖民者認為不妥，就會設法 禁止該歌謠之傳播。
本文緒論提到，1925 年台北州警察衛生展覽會展出「南無警察大菩薩」海報，將警 察塑造如千手觀世音菩薩般的形象，其身後多隻手示例為執行 6 大重要任務。雖僅為示 例，然若針對本節的台語歌謠監控、查禁行為，仍可對照出其中的「思想取締」、「犯人 逮捕」2 大任務。
日治時期，殖民當局進行從屬性統合，若發現有台語歌謠危害殖民社會秩序時，會 斷然查禁台語歌謠，進行「思想取締」、「犯人逮捕」，以遏止傳播，鞏固殖民政權。另 外，查禁台語歌謠，也必須經過采集、整理，可視為殖民者采集歌謠的另一種態樣。於 探討殖民論述議題時，若對照這種查禁台語歌謠狀況，更能看到較寬廣的面向。
一、歌謠的宣傳力
1930 年代的鄉土文學／台灣話文論爭期間，台灣話文派二位大將黃石輝、郭秋生先 後談到歌謠的重要。1930 年黃石輝就於有名的〈怎要不提倡鄉土文學〉，用力呼喊：「臺 灣的文學怎樣寫呢？便是用臺灣話做文、用臺灣話做詩、用臺灣話做小說、用臺灣話做 歌曲、描寫台灣的文學的事物」71。當時一般知識分子還鄙視歌謠，黃石輝便直接將歌 謠等同於台灣文學。另外，郭秋生建議先藉由歌謠整理成台灣話文，投合文盲兄弟「環 境不惠」的心理，引起認識字的興趣，以解決台灣文盲症。原因是郭秋生體認到：
這些民歌的蔓延力，有勝過什麼詩、書、文存、集等等幾萬倍。72
郭秋生所稱歌謠的「蔓延力」，明顯包含親和力、宣傳力。甚至，其還直接稱讚台 語唱片為「無口宣傳使」73。正是因為如此，郭秋生才早早就將歌謠整理列為建設台灣
70 賴和，〈賴序〉，《臺灣民間文學集》，台中：台灣新文學社，1936 年，頁 1。
71 黃石輝，〈怎要不提倡鄉土文學〉，《伍人報》9-11，1930 年 8 月 16 日至 9 月 1 日；收入中島利郎編《1930 年代臺灣鄉土文學論戰資料彙編》，高雄：春暉出版社，2003 年，頁 1。
72 郭秋生，〈建設「臺灣話文」一提案〉，《臺灣新聞》，1931 年 8 月 29 日、9 月 7 日；收入中島利郎編《1930 年代臺灣鄉土文學論戰資料彙編》，春暉出版社，2003 年，頁 93。
73 郭秋生，〈還在絕對主張建設「臺灣話文」〉，《臺灣新民報》，1933 年 11 月 11-26 日；收入中島利郎編
話文的重要工作之一。
歌謠富具宣傳力的觀念，並不限於台灣人。1915 年實業之臺灣社社長德木正風發表 一篇連標題都很聳動的文章〈俗謠は天下の雄辯なり 群眾心理を支配せんと欲せば宜 しく之を利用すべし〉（俗謠為天下之說客 若欲支配群眾心理應將其善加利用），
詩歌感動人心之力，實至大至強……蓋詩歌之感動力，縱使非常厲害之天下名文 雄辯，亦遙不可及於詩歌，尤其俗謠者，易入俚俗平民之耳，最便利於左右群眾 心理，故古來天下想成大事之士，會先流傳散布俗謠，動搖天下人心，欲如此制 約天下風俗教化、鼓舞人心者，不可不知以俗謠指導他們之捷徑……74
開宗明義，文章一開頭就道出詩歌特有的親民、宣傳力，強調歌謠的運用足以「動 搖天下人心」、「制約天下風俗教化」、「鼓舞人心」。德木正風還舉日清、日露兩戰役
（1894-1895 甲午戰爭、1904-1905 日俄戰爭）為例，說明藉由歌謠的力量培養愛國心，
功不可沒。同時，讚揚歌謠不僅能薰陶個性，還有支配民眾心理的威力。
事實上，確實能看見日治時期藉由歌謠的宣傳案例。於此舉數個商業廣告宣傳的實 例：
新邊一歌分恁听…／卜做好茶人人愛／今日茶工挽茶菜／好茶作來清香味／卜 做好茶着恁真…／招呼大家設公司／听着招呼心嘻嘻……75（1928，陳厝坑茶葉）
無論好呆菜╱若用龜甲萬╱好食兼省費╱價錢無驚貴╱調理賢安排╱人客逐日 來76（1930，龜甲萬）
油鹽醬甘總着撰╱各家各戶用此款╱按排菜飯好宛轉╱拜託大家試一番77（1933，
龜甲萬）
夏天過了是秋天╱阮娘呌阮上菜市╱卜買菜色滿滿是／總著醬油來配比／配比 豆油龜甲萬／清香好味素……／豆油著用龜甲萬／小桶大矸隨咱愛……78（1934，
龜甲萬）
上引第一首是 1928 年陳厝坑茶葉公司〈茶葉宣傳歌〉79，目的在招攬一起設立製茶 公司。其次是 1930-1934 年龜甲萬醬油販賣株式會社80的一系列廣告，都是採用歌謠形 式推銷，其中 1934 年還取歌名〈瑞香姊上菜市〉並注明「歌仔戲」。由這些商業廣告的 宣傳歌，略可窺知台語歌謠於當時具有的親民、宣傳性。
《1930 年代臺灣鄉土文學論戰資料彙編》，春暉出版社，2003 年，頁 451。
74 德木正風，〈俗謠は天下の雄辯なり 群眾心理を支配せんと欲せば宜しく之を利用すべし〉，《實業之 臺灣》63，1915 年 1 月，頁 1。
75 歌詞偶見歌仔冊常用的借用字，例如「邊」應為「編」，「恁真」應為「認真」等。
76 龜甲萬醬油販賣株式會社，《漢文臺灣日日新報》，1930 年 3 月 15 日，4 版。
77 龜甲萬醬油販賣株式會社，《漢文臺灣日日新報》，1933 年 8 月 19 日，8 版。
78 龜甲萬醬油販賣株式會社，〈瑞香姊上菜市〉，《第一線》2，1934 年 12 月，無頁碼。
79 陳厝坑茶葉公司，〈茶葉宣傳歌〉，《台灣之茶業》12：3，1928 年 6 月，頁 44-45。
80 到 20 年代末期，日本進口到台灣的醬油，龜甲萬佔了一半。1929 年初，各經銷店合組「龜甲萬販賣 株式會社」，位於今台北重慶南路。陳柔縉，〈龜甲萬〉，《廣告表示：╴╴╴。老牌子．時髦貨．推銷術，
從日本時代廣告看見台灣的摩登生活》，台北：麥田，2015 年，頁 167。
另外，有關上述德木正風談到歌謠的「制約天下風俗教化」功能，可與本章第一節 探討殖民論述之目的相呼應，且殖民者注重台語歌謠的「教化」功能也反映於其采集成 果，例如於《臺灣慣習記事》《臺灣風俗誌》、《臺灣習俗》等出版品都陸續刊載的〈俗 語勸解纏足歌〉；《臺灣慣習記事》、伊能嘉矩《臺灣文化志》收錄〈教番歌〉；稻田尹《臺 灣歌謠集》的第二章「戒めの歌」（勸戒歌）81，專章收錄有關勸戒要孝順、愛惜米食、
勿賭博等台語歌謠。
1899 年末黃玉階（1850-1918）等台灣紳商創立「台北天然足會」，揭開組織放足運 動序幕。台北知事村上義雄於天然足會發起式，稱殖民政府不強制改除台灣人風俗，是 為教化人心，以「悅從向化」為上策。82表面雖似尊重舊慣，實際上該會受殖民政府支 持，是因其正符合殖民者對殖民地傳統風俗改良的要求，採懷柔方式達成從屬性統合的 統治策略83。1904 年初，為宣傳解纏足的觀念，該會誌《天然足會會報》刊載 11 首〈俗 語勸解纏足歌〉：
縛脚是苦痛、二個成臭粽、有時爬且控、險路不允當、甌糟又污穢、臭味滿四處、
不識掠做美、實在癩哥鬼……84
整體而言，〈俗語勸解纏足歌〉主要宣導纏足違反人道、戕害身心、有害衛生、不 合潮流等弊端。85明顯可知，「台北天然足會」了解台語歌謠的宣傳力，才會藉此加以宣 導解纏足的「教化」觀念。此後，1904 年《臺灣慣習記事》、1921 年片岡巖《臺灣風俗 志》86、1942 年東方孝義《臺灣習俗》87也都收錄或引介上述〈俗語勸解纏足歌〉。
1905 年《臺灣慣習記事》收錄的〈舊政府時代之教蕃歌〉，主要是一種宣傳勸戒當 時所稱「蕃人」不要殺人：
勸番不必要刣郎。刣郎不能當衣糧。╱刣得郎來無好處。是福是禍要思量。╱百 姓擡你兄共弟，問你傷心不心傷。╱一旦大兵來剿洗。合社男女皆驚慌。╱東逃 西走無處躲，房屋燒了一片光。╱官兵大砲與洋槍。番子如何能抵當。╱不拿兇 手來抵償。看你跪到何處藏。╱若是你們不肯信。問問蘇魯馬那邦。╱莫如歸化 心不變，學習種茶與耕田。╱剃頭穿衣為百姓，有衣有食有錢銀。╱凡有擡郎兇
81 稻田尹，《臺灣歌謠集》，台北：臺灣藝術社，1943 年，頁 18-30。
82 〈天足祝辭〉，《台灣日日新報》566，1900 年 3 月 24 日，3 版。亦參閱苗延威，〈從「天然足會」到
「解纏會」：日治初期台灣的女體政治（1900-1915）〉，《台灣社會研究季刊》91，台北：台灣慣習研究會，
2013 年 6 月，頁 139。
83 沈士杰，第二章〈耀眼的文明之途〉，《「移」風「易」俗――殖民地風俗論下的現代性治理》，交通大 學社會與文化研究所碩論，2010 年，頁 19。
84 引自編集部，〈俗語勸解纏足歌〉，《台灣慣習記事》4：2，台北：台灣慣習研究會，1904 年 2 月，頁 78。
85 吳文星，第五章〈社會冷導階層與社會文化變遷――以放足斷髮運動為例〉，《日治時期臺灣的社會領 導階層》，台北：五南，2008 年，頁 217-222。
86 片岡巖，《台灣風俗誌》，台北：台灣日日新報社，1921 年，頁 340-343。
87 東方孝義《臺灣習俗》未引出原文，而採文字說明，表示為打破惡習而成立天然足會、創作解纏足歌。
東方孝義，〈文學〉，《臺灣習俗》，台北：高等法院檢察局通譯室同人研究會，1942 年，頁 169。
番子。那能到老得保全。╱你來聽我七字唱，從此民蕃無仇冤。88
《臺灣慣習記事》僅稱〈舊政府時代之教蕃歌〉，不著撰人，未載出處。經查，〈舊 政府時代之教蕃歌〉就是 1894 年屠繼善於《恒春縣志》收錄的〈勸番歌〉，也是後來伊 能嘉矩於《臺灣文化志》收錄的〈教番歌〉89，雖歌詞有幾字差異，但內容相同。據《恒 春縣志》卷五〈招撫〉所述，歌謠是於 1887 年（清光緒 13 年）劉銘傳任台灣巡撫時期 命令人撰寫，完成後「札發知縣，抄給各社頭人、通事等認真教導。不拘番童、番丁，
男女朝夕歌唱，並為之講解，使之家喻戶曉，期革嗜殺之風，漸知人倫之道。」90很明
男女朝夕歌唱，並為之講解，使之家喻戶曉，期革嗜殺之風，漸知人倫之道。」90很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