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緒論
第一節 研究動機與目的
第一節 研究動機與目的
一、日治時期台語歌謠采集的初始
台灣清治時期(1683-1895),1720 年代黃叔璥(1653-1724)撰寫的《台海使槎錄》
1,被視為既知台灣「原住民歌謠最早的文字記錄」2,「臺灣第一本專門以原住民為書 寫對象的著作」3。《台海使槎錄》的〈番俗六考〉,著錄 34 首以漢字拼寫的原住民歌 謠,深具研究的價值。4
日治時期(1895-1945),日本殖民者為詳細了解殖民地,早早就開始針對台灣各 領域大量收集資料。於此脈絡下,殖民者也針對台語歌謠采集整理、研究,甚至出版《臺 灣の歌謠集と名著物語》(1917)、《臺灣風俗志》(1921)、《臺灣習俗》(1942)、
《臺灣歌謠集》(1943)等歌謠相關專書。而且,日本殖民者采集整理、研究台語歌謠,
出版歌謠相關專書,都早於台灣人,甚至 1930 年代後台灣知識分子開始采集整理台語 歌謠之一原因也是受到日本殖民者的刺激。
據學者陳龍廷〈他者的歌與文化翻譯:日治時期臺灣歌謠採集的考察〉研究,台灣 歌謠的采集可能除黃叔璥〈番俗六考〉記錄的原住民歌謠 34 首外,清代統治台灣兩百 多年的官方文獻很難瞭解台灣民眾的聲音,或台語歌謠。台語歌謠的采集整理確實是從 日治時代開始,且最早將台語歌謠整理出版的並非台灣人,而是日本人。若黃叔璥以「漢 字拼音」記錄台灣原住民歌謠能獲得肯定,那麼對於日本人記錄的歌謠文獻,是否在台 灣文學史應有其位置?5
然而,在台日人的台語歌謠采集活動發展,目前尚未受到大量關注,且未有專門研 究這議題的學位論文,頂多只成為某論文的某章節而已。相對之,本文希望聚焦探討日 治時期在台日人對台語歌謠的采集整理及其傳播。
1 據林慶元所考,《臺海使槎錄》初稿於雍正元年(1723)7 月 20 日,定稿於雍正 3 年後。林慶元,〈《南 征紀程》、《台海使槎錄》及其他關於首任巡台御史黃叔璥的幾個問題〉,《亞洲研究》23,1997 年 7 月,
頁 62-74。
2 楊克隆,〈十八世紀初葉的台灣平埔族歌謠──以黃叔〈番俗六考〉著錄為例〉,《文史台灣學報》創刊 號,2009 年 11 月,頁 3-55。
3 黃武智,〈黃叔敬生卒年及其著作《台海使差錄》序文作者考證〉,《高師大學報人文藝術類》19,2005 年 12 月,頁 69-78。
4 除上述相關研究外,還有如黃武智,〈《台海使槎錄》的史料價值與學術價值──以〈番俗六考〉與〈番 俗雜記〉為例〉,《興大人文學報》36,2006 年 3 月,頁 419-451。謝崇耀,〈台海使槎錄三十三首平埔歌 謠探析〉,《台灣文學評論》1:1,2001 年 7 月。
5 陳龍廷,〈他者的歌與文化翻譯:日治時期台灣歌謠採集的考察〉,第七屆台灣文化國際學術研討會――
流行文化在台灣,國立台灣師範大學台灣語文學系、長榮大學台灣研究所等共同主辦,2011 年 9 月 5 日,
頁 5。本論文是依據 2010 年國科會研究計畫 NSC 99-2410-H-003-112「民族誌與文學想像:日治時代臺灣 民俗書寫的考掘」的部分成果改寫。
二、主體、客體的相互辯證
薩依德(Edward W. Said,1935-2003)曾於《東方主義》指出,東方相對於歐洲(或 西方)是:
它的文化競爭者,以及其最深、最常一再出現的「異己」(the Other)意象。除 此之外,東方作為一個相對照的意象、理念、人格與經驗,也幫助了對歐洲(或 西方)的自我界定與示明。6
換言之,西方以自我為主體,論述他者的東方,生產東方主義時,正是在「自我界 定與示明」,建構西方的主體性。主體(subject)、自我(self)往往需要客體(object)、
他者(the Other)相互辯證、建構。而且,主體性建構,往往出現於面對「競爭」的客 體、他者,而產生危機意識時。
1895 年日本殖民統治台灣後,即致力於對台灣的殖民統合,以便盡所能利用殖民地 的各種資源,攏絡人心。日本殖民者以自我為主體,將被殖民的台灣人視為客體、他者,
強調兩者的差異化、優劣性,既高唱「一視同仁」,卻又實施「差別待遇」,使「同化」
淪為口號,台灣人永遠是他者,只是從屬性存在。另外,日本殖民者於建構主體性時,
會以被殖民者為競爭對象,將台灣人作為參照,強調我優、他劣的「自我界定與示明」,
進而對台灣人進行規訓、教化。相對之,「台灣是台灣人的台灣」,當政治、經濟、文 化等各方面受到殖民者入侵、威脅時,台灣人產生危機意識,藉由保存傳統文化、追求 現代性等方式,建構自我的主體性,抵抗外來的他者。
日本殖民統治時期,主體、客體的相互辯證無時無刻存在,當時的台語歌謠場域也 不例外。本論文於探討日治時期在台日人對台語歌謠的采集整理及傳播時,也希望將一 併呈現出這主、客體相互辯證的現象。
三、傳統、本土、殖民、現代的糾葛
台灣受日本殖民統治時期,本土的傳統文化與外來的殖民文化相互衝擊,語言文化、
生活習慣等各方面都產生巨大變化。這期間,日本殖民者引入現代化建設,以便有效殖 民管控台灣、榨取殖民地利益。台灣走向現代化的過程,是透過日本帝國殖民統治來完 成,致使台灣的現代性(modemity)與殖民主義(colonialism)彼此糾纏、相互交錯,
成為一種不可避免的殖民現代性(colonial modernity)。7面對這歷史轉型期,台灣人於 痛苦的殖民場域中嚐到現代化的滋味,且當時台灣的新型態文化空間中,也不免充斥傳 統、本土、殖民、現代的相互混雜、糾葛。
6 愛德華‧薩依德(Edward W. Said)著,王志弘等譯,〈緒論〉,《東方主義》,台北縣新店:立緒文化,
1999 年,頁 2。
7 陳芳明,〈自序:摩登與後摩登台灣〉,《殖民地摩登:現代性與台灣史觀》,台北:麥田出版,2004 年,
頁 10-11。
本論文雖是要探討日治時期在台日人的台語歌謠采集整理課題,然而重要的是以台 語歌謠采集為觀察態樣,探討日治時期在台日人對台灣語言、文化的操作、應用,以及 殖民論述、統合。台語歌謠反映著當時的大眾生活或政策施行等,借用賴和的說法,每 一首歌謠「都能表現當時的民情,風俗,政治,制度;也都能表示著當時民眾的真實底 思想和情感」8,而且於日治時期這台灣本土傳統的台語歌謠也持續如此發展,並承載 現代性事物。對外來的殖民者而言,台語歌謠是他者的文化,可用以研究他者,或運用 來教化他者;相對之,對台灣人而言,台語歌謠為台灣本土的傳統文化,具有傳統性
(tradition)、本土性(nativity)的象徵意義,於受殖民外來文化衝擊時,台灣知識分 子回歸凝視本土、注視自我,可從中找到抵抗能量。因此,若以台語歌謠為研究態樣,
或許更能從中觀察到上述傳統、本土、殖民、現代的相互混雜、糾葛。
四、台語歌謠研究
日本所稱日清戰爭,即甲午戰爭,1895 年結束,清帝國戰敗。1895 年 4 月 17 日,
日本與清國簽定「日清講和條約」,即「馬關條約」,台灣自此被割讓日本,直至 1945 年日本戰敗,第二次大戰結束後,才終止日本的殖民統治。
日本於殖民統治台灣前,剛歷經一連串的現代化改革運動。日本於 1850 年代受各 先進西方國家的壓力,被迫放棄鎖國政策後,開始接觸大量西方文化、文明,催生力求 變革的明治維新(1860-1880 年代)9改革運動。明治維新開始,日本警覺到「遲到的現 代性」(belated modernity)的危機,為消除差距,日本積極向歐洲文明國模仿、複製,
歷經各種現代化制度、思想的改造工程,也轉變成具有西方國民國家體制的現代化國家。
10日本明治維新的成功,就在上述日清戰爭的勝利得到證明,並因此得以佔領台灣,成 為第一個非西方的殖民帝國。
日本殖民統治台灣期間,民俗學的相關調查研究對殖民者了解台灣新殖民地的舊慣 民俗文化有相當助益。日治初期殖民者便開始進行舊慣調查,以便釐清台灣與日本內地 於種族、語言、文化、風俗習慣等方面的差異,進而制訂統治方針。最後,台灣的舊慣 調查不僅有其預期成果,還促發日本內地對地方民俗學、文學研究的重視,其經驗與模 式也移植到日本對中國各佔領地的舊慣調查。11
民俗學於 19 世紀中葉誕生於歐洲,以故事、傳說、民謠等口頭傳承為研究對象。
日本的民俗學兩大源頭,為 18 世紀探究日本特有文化的「國學」及 19 世紀後半由歐洲 引進人類學的「土俗研究」。然,日本民俗學研究的正式開始,是於明治維新後,日本 大量學習西方先進的文化思想、科學知識,尤其人類、民族與民俗學等學術思想、方法。
8 賴和,〈賴序〉,《臺灣民間文學集》,台中:台灣新文學社,1936 年,頁 1。
9 明治元年始於 1868 年,然前 1 年已有大政奉還、王政復古等諸多改革運動,因此有論者認為明治維新 初始應再往前算,或以 1860 年代概算。
10 南博,〈明治維新與日本人的自我意識〉,《日本人論:從明治維新到現代》,台北縣新店:立緒文化,
2003 年,頁 18。陳芳明,〈自序:摩登與後摩登台灣〉,《殖民地摩登:現代性與台灣史觀》,台北:麥田 出版,2004 年,頁 11。
11 鄭政誠,〈緒論〉、〈結論〉,《台灣大調查:臨時台灣舊慣調查會之研究》,台北縣蘆洲:博揚文化,2005 年,頁 13、395。
日本的民俗學真正確立,則始自 1900 年代初期柳田國男(1875-1962)的研究調查,且 柳田使民俗學成為一門體系化、規範化的學問。12也就是說,日本民俗學的確立相當晚 近。甚至「民俗學本身亦成近代化與民族國家建構過程中『被發明的傳統』(invented tradition)」,即使觀察更大的範圍,東亞地區民俗學的形成也一樣晚近,其「傳統的 形成,與十九世紀後期以來帝國主義及民族主義的歷史有密切關聯」13。
殖民者與被殖民者的立場不同,殖民地的民俗對兩者而言,也代表不同意義。學者 張隆志指出民俗調查與研究的兩義性:
民俗調查研究,一方面是日本文化帝國主義與殖民統治的知識活動,一方面也成 為台灣殖民地菁英建構文化及鄉土認同的重要途徑。14
民俗調查研究,一方面是日本文化帝國主義與殖民統治的知識活動,一方面也成 為台灣殖民地菁英建構文化及鄉土認同的重要途徑。1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