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治時期的「現代性」與台語宣傳歌

日本殖民帝國於殖民統治台灣時期，自命為文明使者，自認能將光明帶給黑暗的殖 民地台灣，將恩澤賜予落後的台灣人。於此情況下，現代文明也成為日本殖民帝國對台 灣進行從屬性統合的工具之一。

日治時期殖民者對殖民地進行現代化建設，主要是以在殖民地獲取更大利益為目的。

因此，現代性常與殖民性多重糾葛、交錯產生，亦即現代性常與殖民主義緊密相伴。由 於台灣是在日本帝國殖民統治時期走向現代化，致使台灣的現代性與殖民主義糾纏、交 錯形成「殖民現代性」（colonial modernity），因此探討台語歌謠相關的現代性時，無法 避免觸及殖民性，也唯有隨時參照剖析，探討才不致偏頗、遺漏，甚至更證明日治時期 台灣現代、殖民、傳統、本土相互糾葛的現象。

日治時期台語是台灣民間大眾主要的溝通語言之一，擁有最多的使用人口。一般而 言，民間大眾於生活中接受現代性，也會自然轉化於溝通的語言中；另外，帶來「殖民 現代性」的日本統治者，為有效管理台灣，於學習台語、與台灣人溝通時，同樣也會利 用台語承載「殖民現代性」的用語、知識。

除了台灣人民藉由生活感受現代性之外，日本殖民者也會利用台語「現代性」宣傳 歌，對台灣人進行從屬性統合。台語歌謠會反映社會生活的變遷，自然免不了再現當時 的現代性。本節將簡要探討台灣殖民地的現代經驗、日治時期台語文的現代化，再觀察 日本殖民者所采集記錄的台語歌謠承載怎樣的現代性。另外，由於台語歌謠具有親近、

有利於宣傳的特性，探討殖民者為傳播相關的「現代性」政策會創作宣傳歌，企圖藉歌 謠的力量傳播推廣，進行從屬性統合。

一、殖民現代性

根據學者崔末順於博論《現代性與臺灣文學的發展（1920-1949）》，「現代」（modern）

是指西方社會自前時代移轉到現代的過程中，所呈現的多元複雜的變化。這些「現代社 會」的特性，就稱為「現代性」（modernity）；亦即，從支配西方現代生活和社會的認 識論槪念出發，包括從中產生的文化現象及價値體系在內，該總合就是「現代性」。「現 代性」概念，以 17 世紀思想爲基礎的西方特有現代性方案，經 18 世紀啓蒙主義的洗禮 後被確立。人類累積合理、經驗性的知識，探究出自然的秩序，並透過知識支配及控制 事物的所有發展過程。這些支配自然的信念，便構成現代進步槪念的基礎，進步理念逐 漸從知識、藝術領域擴大到一般生活層面。現代性來自於改革時代的意志力，這意志力 是以「理性」、「進步」的形態表現出來。理性和進步，於各時代日常生活的各領域發 揮反抗傳統的力量，也對自己時代的歷史發展進行抵抗。對啓蒙的狂熱及對進步的信賴，

貫通整個西方現代社會，以社會的再造過程來達成人性解放，且這現代性思惟至今仍持 續著。¹⁴³

這種現代性是屬於西方文化的觀念，若以此角度而言，於東方就呈現「遲到的現代 性」 （belated modernity），而凡涉及現代性、現代化等現代議題時，東方人無不依西 方文化的標準。¹⁴⁴這「遲到的現代性」，讓包含台灣與日本在內的東方，產生文化衝擊、

危機、焦慮，也帶來變革的契機。然而，台灣與日本的「現代性」受容經驗、進程，各 不相同。

日本以 1853 年美國培里（Commodore Matthew Perry）的「黑船來航」為契機，感 受到外來壓迫、「現代性」遲到的危機，並有「日本是世界中的一國」的世界觀，因此 開始明治維新變革，積極向歐洲文明國模仿、複製，歷經各種現代化制度、思想的改造 工程，以及複雜的知識型態的轉變，才建設近代國民國家，甚至建立大日本帝國。¹⁴⁵日 本維新變革的成功，於 1895 年日清戰爭的勝利獲得證明，並割取台灣為戰利品，成為 第一個非西方的殖民帝國。台灣於成為日本第一個海外殖民地後，「真正脫離中華帝國 邊區，進入現代帝國主義殖民時代的他者身分」¹⁴⁶。

19 世紀末，台灣於日本殖民統治之前，劉銘傳曾嘗試現代化工程實驗，傳教士馬偕 曾帶來現代醫學，然大都只停留於表面、點狀的現代性開展。淪為日本殖民地後，台灣 才真正走向現代化。日本對台灣實施現代化建設，既為帝國主義擴張，也為殖民主義鞏 固統治。日本將明治維新所獲得的現代性帶來台灣，建立殖民體制，運用現代技術開發 台灣，以便「對內」有效殖民統治台灣，榨取殖民地資源，達到支配與剝削目的；另將 台灣經營成現代化的模範殖民地，以「對外」展示其現代化治理能力，擠身於列強之林。

日本透過政經、文化等各方面的改造，不僅把台灣推向現代化，更將日本帝國主義與台 灣現代化產生聯結，合理化殖民勢力的入侵。因此，台灣走向現代化的過程，是透過日 本帝國殖民統治來完成，致使台灣的現代性與殖民主義（colonialism）彼此糾纏、相互 交錯，成為一種不可避免的殖民現代性（colonial modernity）。就在這歷史轉型期，台 灣人於痛苦中嚐到現代化的滋味。¹⁴⁷

二、台語文的現代化

從清領末期到日治時期，外來的現代化事物、觀念傳入台灣並產生較大影響者，大 致有西方基督教傳教士與日本殖民者。這二者都曾分別以不同方式表記台語，並促使台 語文現代化。

（一）、基督教傳教士

143 崔末順，第一章〈序論〉，《現代性與與臺灣文學的發展（1920-1949）》，國立政治大學中國文學系博論，

2004 年，頁 6-14。

144 陳芳明，〈自序：摩登與後摩登台灣〉，《殖民地摩登：現代性與台灣史觀》，台北：麥田出版，2004 年，

頁 10-11。

145 參考鹿野政直著，許佩賢譯，〈第一章 日本論〉，《日本近代思想》，台北：五南出版，2008 年，頁 2。

146 陳其南，〈台灣文化的重建（下）〉，《新世紀智庫論壇》22，2003 年 6 月，頁 49。

147 參考陳芳明，〈自序：摩登與後摩登台灣〉，《殖民地摩登：現代性與台灣史觀》，台北：麥田出版，2004 年，頁 10-11。

西方基督教傳入現代化事物、觀念，久遠的不贅述，於日治時期稍早前，有 1865 年來台宣教的馬雅各醫師，開始推動台語「白話字」¹⁴⁸（POJ、教會羅馬字）教育。後 由巴克禮牧師繼承其志，並自 1884 年起於台南府城以聚珍堂書房為據點，印刷各種白 話字刊物，以傳播知識文明。事實上，有關台語白話字出版品內容非常豐富，例如 1885 年開始發行的《Tâi-oân-hú-siâⁿ Kàu- e-pò》（台灣府城教會報），是台灣第一份報紙，刊 載內容除教會消息、聖經教義闡釋及台灣風俗民情、社會時事外，尚有自然、科學、產 業、醫療、教育、人文等知識；1897 年 Gê Uî-lîm 出版數學課本《Pit Soàn ê Chhou Hak》

（筆算的初學）；1917 年戴仁壽醫生（Dr. Gushue Taylor）出版《Lāi-goā-k o k n- - k》

（內外科看護學），以台語白話字書寫，是台灣最早的醫學教科書。宣教士便是藉由白 話字刊物、書籍，對民眾進行現代化教育，也因此於教會相關團體中，白話字急速成為 當時許多台灣民眾接受信仰及西方現代知識文明的載體。¹⁴⁹

此外，台語白話字出版品，於文學作品也有豐碩成果；例如 1925 年賴仁聲的小說

《Á n-niá ê B k-sái》（阿娘 ê 目屎）、1926 年鄭溪泮的小說《Chhut Sí-sò ⁿ》（出死線），台語 散文論述，1925 年蔡培火的評論散文《C p- āng Kó n-Kiàn》（十項管見）；甚至，還有許 多國外詩歌、小說、戲劇等文學翻譯等。於 1930 年代台灣知識分子的「鄉土文學／台 灣話文論爭」¹⁵⁰前，台語白話字文學作品早已完成台語文的「言文一致」，且成果豐碩，

只可惜這些作品受限於「漢民族」意識、教會用字的偏見等因素，無法普及。

事實上，1930 年代鄉土文學／台灣話文論爭（1930-1932、1933-1934 年）期間，郭 秋生、黃石輝等台灣知識分子表現出求新求變、對現代性落後的焦慮，也出現於上述林 茂生身上。台灣第一位哲學博士林茂生雖未參加論爭，但默默以台語白話字實踐台語承 載現代性的事工。例如因應自日本帝國統治以來，現代新文明的大量入台，需要使用新 語彙，林茂生於《台灣教會公報》開闢「新台灣話陳列館」專欄，自 1933 年 11 月第 584 卷起至 1935 年 3 月第 600 卷，共刊出 133 個當時通行的台語新詞彙解說。「新台灣話陳 列館」等於是台灣現代生活用語小辭典，而「新台灣話」就是指「現代化生活中所使用 的新語彙，有一大半是日本人以漢字翻譯歐洲語言、然後台灣人以台語發音直接借用。」

151

李勤岸針對 1885-1969 年《教會報》¹⁵²的文學作品語料加以統計分析後，表示：

日治時期所呈現的文化詞多為宗教類、西方文物類、以及日語借詞（loanwords）

148 當時將以教會羅馬字表記白話台語的文字，稱為「白話字」。

149 有關白話字的書寫，參閱黃佳惠，《白話字資料中的台語文學研究》，台南師範學院鄉土文化研究所碩 論，2000 年。李勤岸，《白話字文學：台灣文化 kap 語言、文學ê互動》台南：開朗雜誌事業公司，2010 年。郭俊傑，《台語白話字的現代化、國際化 kap 科學化以《台灣教會公報》做媒介》，國立臺灣師範大 學台灣文化及語言文學研究所在職進修碩論，2011 年。莊謹如，《白話字作家陳清忠與其創辦的《芥菜子》》， 國立台灣師範大學台灣語文學系在職進修專班碩論，2012 年。

150 有關 1930 年代鄉土文學／台灣話文論爭的始末，可參閱陳淑容，《一九三○年代鄉土文學／台灣話文 論爭及其餘波》，台南：台南市立圖書館，2004 年。

151 王昭文，〈睛暝人，看見光〉，《台灣教會公報》3202，2013 年 7 月。

152 《台灣府城教會報》發行後，歷經多次改名，於此總稱《教會報》；例如 1885 年創刊為《Tâi-oân-hú-siâⁿ Kàu-h e-pò》（台灣府城教會報），1892 年改為《Tâi-lâm-hú Kàu- oē-pò》（台南府教會報），1893 年《Tâi-lâm Hú-siâⁿ Kàu- oē-pò》（台南府城教會報）等。參閱「台灣教會公報社」官方網頁，〈教會公報百年大事記〉， http://home.pctpress.org/%E9%97%9C%E6%96%BC%E6%88%91%E5%80%91/，2016 年 1 月 2 日點閱。

為主，此時期的現代化詞彙佔有 54.28%，而宗教類詞彙 34.66%。

為主，此時期的現代化詞彙佔有 54.28%，而宗教類詞彙 34.6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