願臺灣的學者們不要怠慢了自己的研究。
――1936 年 5 月於病熱中 李献璋識1
依李献璋《臺灣民間文學集》的〈自序〉可知,李献璋原本想為好不容易采集整理 完成的《臺灣民間文學集》好好寫一篇長序,然因「病熱」,力不從心,只能寫到一段 落就半途收尾。縱使如此,其仍不忘以民族文化的面向,語重心長地提醒台灣的學者們 要盡自己的本分,研究民間文學。李献璋於體弱時寫出的一句話,著實鏗鏘有力,甚至 穿越時空,仍持續鞭策著不同朝代的台灣民間文學的研究者。本論文也似乎是於此微弱 卻堅定的鞭策聲中,催生出來的。
一、重新定位
歌謠是透過傳唱的口頭文學,是借由音聲延續開展的「時間的藝術」。除非錄音,
否則音聲於發出後,也隨時間的流逝而消失,無法保存。日治時期錄音設備貴重,也不 易取得,正因為當時有采集者將部分歌謠文字化,現在才還能「看」得到。只是因為欠 缺音譜、拼音等,記錄不完全,以致無法將歌謠「還原」。日治時期有種種原因讓口耳 傳播、原音保存受限,既然如此,藉由殘存的書面文字,確實可延伸歌謠的生命力,甚 至是研究價值。
若非如此,黃叔璥於《台海使槎錄》的〈番俗六考〉以漢字拼寫出彆扭的 34 首原 住民歌謠,怎會成為珍貴史料,深具研究的價值。〈番俗六考〉於記錄方面,明顯呈現 極大的缺失;相對於此,日治時期在台日人所采集整理的台語歌謠,便有相當大的進步,
數量更多。正因為如此,本文緒論一開頭也提到,學者陳龍廷才會於歷史文獻價值的角 度,呼籲既然黃叔璥以「漢字拼音」記錄台灣原住民歌謠都能獲得肯定,那麼對於日本 人記錄的歌謠文獻,是否在台灣文學史應有其位置?
本文正是立基於上述日治時期在台日人所采集整理遺留下的台語歌謠相關文獻資 料,加以探討研究,以便呈現更清楚的在台日人台語歌謠采集整理活動發展,補足台灣 文學史於這領域的缺漏。
筆者多次強調,本文是將日治時期在台日人的台語歌謠采集整理活動發展作為一態 樣,回歸於當時殖民場域、文化空間的大環境觀察,以鳥勘探討殖民者於台灣進行的從 屬性統合與殖民主體性建構,以及殖民統治本質、殖民論述、殖民知識生產,監控規訓、
改造「國民」身體等手段。其中,尚用小篇幅探討被殖民的台灣人於台語歌謠場域的抵 殖民論述、對現代性的追求、改善台灣人本身素質的進步觀等內容,以作為對照性的研
1 李献璋,〈自序〉,《臺灣民間文學集》,台中:台灣新文學社,1936 年,頁 6。
究。
本論文於第二章,對日治時期在台日人的台語歌謠采集整理活動作一必要的爬梳。
第二章第一節,借用李察士(Thomas Richards)「帝國檔案」(the imperial archive)的 概念,指出日本殖民者殖民台灣期間積極調查殖民地「他者」的各領域資訊,生產殖民 知識,累積建構「帝國檔案」。依此脈絡,官方的《臺灣慣習記事》、《臺灣史料稿本》
以及個人采集台語歌謠的《臺灣の歌謠と名著物語》、《臺灣習俗》、《臺灣歌謠集》等專 書,都是於日本殖民者建構「帝國檔案」脈絡下的產物。殖民者於累積「帝國檔案」同 時,也建構殖民知識系統,以鞏固殖民統治;這部分配合第三章的展演,便能更清楚了 解。本章第一至三節,重新爬梳文獻史料,發現在台日人的台語歌謠采集活動,實際早 於一般論者所論述的 1901、1902 年《台灣慣習記事》。同時,經重新爬梳、清理後,本 文也翻找出未被論及的歌謠成果,並重新理出較清楚的在台日人台語歌謠采集發展脈絡 概況。
第二章第二至五節,探討日本殖民者為利於管控殖民地、學習殖民者語言,而長期 進行言文一致式的白話台語文字化建設工程。甚至,在台日人的台語歌謠采集表記,便 是依循殖民者的台語文字化建構工程脈絡下發展出的其一實踐態樣。不管是在台日人台 語歌謠采集者的養成機制,學經歷、台語表記書寫教育養成,累積的知識、經驗,都與 這白話台語文字化建設工程密切相關。深入探究,更可知道,不僅在台日人的台語歌謠 采集書面記錄,採用台語漢字配合台語假名拼音的表記方式,是依循殖民者的台語文字 化建構工程脈絡下發展而來,而且在台日人的台語漢字表記還隱藏著日本、台灣同屬於 漢字文化圈的糾葛,仍脫離不出熟悉、巨大的漢字文化的影響。
第三章,主要展開探討日治時期日人於台語歌謠場域,將台灣人他者化,強調野蠻、
低劣,以確立殖民者自我的優越地位,整合資源,進行維持主從位階的從屬性統合;亦 即,以在台日人的台語歌謠采集為觀察態樣,探討日本殖民者配合殖民論述、殖民知識 生產,整合殖民地資源,進行從屬性統合,鞏固其威權地位。第一節,探討日本殖民者 於台語歌謠場域中,界定「他者」的文化,與其他殖民論述相互呼應,「反覆引述」
(restorative citation),不斷重製、改編、再現,集體生產殖民知識系統,建構殖民者的 權威。本章第二節,則以有關歷史敘事的台語歌謠為例,探討特別是於此類台語歌謠,
更能提供在台日人拼湊、想像、論述的空間,並拼貼、連結殖民者「君臨」布施「慈仁 德澤」的歷史。甚至,將「他者」的歷史性台語歌謠再生產,拼湊於戲劇,表演、展示、
分享給位居於遙遠距離的殖民宗主國「我者」觀賞,以宣揚殖民政績,製造集體想像,
再生產殖民知識。
第三章第三節,探討殖民當局體認到台語歌謠有極強的宣傳力量,乃配合警察制度,
運用警察之眼監控殖民地,以便及時查禁不合殖民要求的台語歌謠歌本或唱片,進行「思 想取締」、「犯人逮捕」,遏止傳播,以鞏固殖民體制。本章第四節,探討隨著現代化建 設、新思潮觀念的引入,台語歌謠也反映現實生活,承載現代性內容,甚至擔任宣導、
教化的任務。第五節,以有關新組織成員招募的宣傳歌為實例,探討其中隱藏的政令宣 導、從屬性統合等殖民統治手法。
第四章,主要展開探討殖民者的主體性建構議題。本章將繼續深入探討,於從屬性 統合的大目標下,日人於台語歌謠場域對台灣人進行教化,以維持社會秩序,培養忠君
愛國精神,規訓為「國民」,進而建構殖民者的主體性,鞏固殖民體制。
第一節承續上述的宣傳歌,開展探討有關主體性建構的現代社會教化宣傳歌,其中 尚觸及國民身體改造的課題。雖說有關社會教化的宣傳歌,創作者有殖民者主導的團體,
也有台灣人,雙方都企圖以宣傳歌進行「社會教化」,都希望以新規範改造台灣人的身 體,然而雙方各有不同想像。對殖民者而言,是想像以台語歌謠承載新規範、紀律或有 限程度的現代知識,配合警察制度的規訓機制,教化、改造台灣人,成為符合要求的「國 民的身體」,以達從屬性統合。相對之,對創作宣傳歌的台灣人而言,正是起因於追求 現代性、進步性的想像,希望藉由台語歌宣傳「善的」、「優秀的文化」、現代知識,利 用新規範改善台灣人素質、改造「國民」身體。藉此,可知 1930 年代台灣知識分子除 歷經台灣話文論爭時期采集整理台語歌謠,或創作電影宣傳歌、流行歌或社會運動歌外,
事實上也為了社會文化向上,而默默地創作宣傳歌,呈現另一條台灣人對自我身體改造 的現代啟蒙軌跡。
第二節探討殖民者藉由戰爭非常時期,於台語歌謠場域進行的主體性建構。戰爭時 期,殖民當局加強推行皇民化運動,積極提倡國語運動,鼓吹戰爭協力,導致歌仔冊、
台語流行歌的發展受限;然而,另方面,殖民者又推崇「戰爭協力」的台語歌謠,甚至 利用受台灣民眾喜愛的流行歌,填上日語新詞,「再生產」為戰爭協力的軍歌,以對台 灣人灌輸「忠君愛國」,建構日本帝國的主體性。
本論文主要探討「日本文化帝國主義與殖民統治的知識活動」,相對之,第四章第 三節則探討有關「台灣殖民地菁英建構文化及鄉土認同的重要途徑」,以作為對照體。
亦即,相對於殖民者的論述、從屬性統合、主體性統合,觀察台灣知識分子發起的歌謠 采集運動,特別是鄉土文學/台灣話文論爭(1930-1932、1933-1934)時期所發起的台 語歌謠采集活動,探討台灣知識分子凝視本土,翻找本土文化累積抵抗能量,並運用台 語歌謠進行抵殖民論述,以台灣為主,於民族、啟蒙、文學等面向詮釋台語歌謠,建構 主體性。
於各章的探討中,本文於適當處針對警察涉入台語歌謠場域的現象加以觀察。日治 時期,台灣人被視為「天生的罪犯」,殖民當局於台灣施行警察政治,配合警察制度維 持治安、協助施政,建立嚴密的監視、規訓網絡。於台語歌謠場域,也能清楚看見警察 涉入的現象,例如監控禁唱、台語歌謠唱片或出版品等的查禁,配合宣傳歌的公共安全、
衛生保健、勸善戒惡等政策宣導、現代社會教化,乃至「國民」身體改造,協助進行從 屬性統合,藉此管控、規訓台灣人,鞏固殖民政權。
綜上觀察,本論文雖是探討日治時期在台日人對台語歌謠的采集整理課題,然而重 要的是以此為觀察態樣,探討在台日人對台灣語言、文化的操作、應用,以及殖民論述。
日治時期台灣本土傳統的台語歌謠持續發展,反映當時的大眾生活、風俗文化,也承載
日治時期台灣本土傳統的台語歌謠持續發展,反映當時的大眾生活、風俗文化,也承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