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日治時期日人於台語歌謠場域的從屬性統合
第二節 在台日人對歷史性台語歌謠文本的論述
日治時期在台日人采集的台語歌謠,以情歌、童謠為大宗,其次就是歷史相關的歌 謠,例如分散於《臺灣慣習記事》內的一部分歌謠,或平澤丁東《臺灣の歌謠と名著物 語》於「時代的片影」標題下、東方孝義於《臺灣習俗》於「了解歷史」標題下的歌謠 等。殖民者采集台語歌謠,取得詮釋權,代替台灣人再現。如前一章所述,采集者於采 集記錄歌謠原文後,有人會再針對原文翻成日文,有人則再加以詮釋。對這些歷史相關 歌謠的詮釋恰可提供自由想像的敘事空間,讓殖民者得以隨意加入「創作性」的殖民論 述,改寫殖民地歷史,再現他者,再製歷史觀。
傳統歷史觀,認為歷史是關於發生在客觀時間的真實事件。然而,經過如傅柯
(Michel Foucault)等評論家的解構,我們知道「沒有所謂真實客觀的歷史,歷史同樣 也是論述下的產物」37。對殖民者來說,歷史的敘事並非為提供一個客觀的事實,反倒 是把握論述機會,以利於殖民統治為前提,依據殖民意識重新連結殖民地的事件,重構 被殖民者的歷史,藉此合理化殖民行為、鞏固殖民體制。
36 東方孝義,〈文學〉,《臺灣習俗》,台北:同人研究會,1942 年,頁 103-111。
37 參閱賴皆興,〈第二章 對論述權力關係之相關探討〉,《當代中國宗教論述建構之研究──兼論中共政 教關係發展》,台北:國立政治大學東亞研究所博論,2008 年,頁 31。
本節將以在台日人采集的歷史性歌謠為探討對象,觀察在台日人對歌謠的說明及延 伸論述,梳理其隱藏於闡釋(interpretation)的殖民論述。其中,可看出殖民者企圖透 過敘事讓讀者認識台灣的歷史,是經過殖民者重構的歷史。
一、歷史性台語歌謠的殖民論述
以下分三個主題,探討在台日人采集的歷史性歌謠:
(一)、布施「慈仁德澤」
康拉德的殖民小說《黑暗之心》,描寫主角庫茲(Kurtz)離開歐洲,深入非洲大陸,
扮演代表帝國主義或歐洲文明的使者;主角覺得自己代表歐洲、優等的白色人種、先進 的科學與文化,以為西歐文明或帝國可征服原始部落的愚昧與野蠻。38薩依德(Edward W.
Said)也曾於《文化與帝國主義》專闢一章節評論《黑暗之心》:
康拉德的天賦使他了解到那始終現存的黑暗是可以被殖民或被揭示的――在《黑 暗之心》中充滿文明的使命、仁慈又殘酷的陰謀之指涉用語,為的是以意志的行 動和權力的擴展為這個世界上的黑暗地方和民族帶來光明……39
事實上,這正是帝國主義、殖民者的本質;亦即,自認為是優等的人種,於「文明 的使命」的偽裝、自我催眠下,以布施「慈仁德澤」觀點來自我合理化,企圖開發「落 後」、「蠻荒」的殖民地,救贖、教化「低等」、「愚昧」、「野蠻」的被殖民者。
日本殖民統治台灣,也毫無例外。日治初期,縱使日本帝國對台灣的風俗文化、史 地社經等相當陌生,卻仍自以為是地認為「知道」台灣人是低劣、蠻荒而予以鄙視。同 時,自詡為光明的使者,來台灣是為了對台灣布施「慈仁德澤」。
1899 年新樹庵(杉房之助)於《臺灣日日新報》發表的〈領臺後に於ける童謠〉40
(領台後的童謠),處處可見殖民者與被殖民者間的優/劣、對/錯、上/下等二元對 立觀點,劃清異╱己的界線。例如於闡釋五首采集的台語歌謠前,其行文一開頭就敘述 采集歌謠的時代背景:馬關條約簽訂,將台灣割讓日本,本島土人(即台灣人)沐浴於 我皇之「慈仁德澤」;匪徒卻將本島割讓稱為奸臣賣國,假借義民之名,舞弄青龍刀。
1895 年清帝國於甲午戰爭失敗,割讓台灣給日本。歌謠采集者新樹庵以自我為主體,
站在殖民的立場來闡釋,著眼於日本殖民台灣乃是布施「我皇之慈仁德澤」,甚至因此 認為台灣人不該抵抗。相對於「慈仁德澤」的殖民者,其對於抵抗日軍的台灣人則稱「匪 徒」,「假借義民之名」,持刀作亂。
另外,新樹庵收錄最後一首歌謠:「警察巡查戴白帽╱憲兵門帶長刀╱臺灣查某真
38 陳長房,〈帝國、第三世界與康拉德的想像視域〉,《帝國主義與文學生產》,台北:中研院歐美所,1997 年,頁 149。
39 愛德華‧薩依德(Edward W. Said)著,蔡源林譯,〈《黑暗之心》的兩個觀點〉,《文化與帝國主義》, 台北:立緒出版社,2000 年,頁 73。
40 新樹庵,〈領臺後に於ける童謠〉,《臺灣日日新報》,1899 年 7 月 16 日,7 版。
煩惱╱煩惱後日做番婆」41,原本是描述日本殖民統治初期,台灣婦女煩惱日後被嫁為 日本婦,然而作者卻仍添加「文明使者」的想像,闡釋為:實施民政,仁風慈雨悄悄普 及,逃難的百姓逐漸回家就業;映入民眾眼簾的是警官的白帽和憲兵的紅帽;新附的查 某人(譯案:台灣婦女)煩惱,必須廢除纏足、學習拔天語(譯案:應是以日本九州語 泛指日本語),悲嘆,想起王昭君的故事。
采集者於闡釋歌謠時,有意延續之前的「慈仁德澤」,置入「實施民政,仁風慈雨 悄悄普及」的話語。始終以來台的光明使者自居,為造福台灣人。甚至文末,編輯還加 上後記:「感激新樹庵足下的好意,希望與同志諸君相謀,廣為蒐錄這類童謠」。很明顯,
編輯很欣賞此種歷史歌謠,甚至是挾帶於闡釋中的殖民論述。
同為在台日人的歌謠采集者,平澤平七也是一樣強調日本殖民者的「仁政」。前章 提過,1901、1902 年《臺灣慣習記事》先後刊登 2 首歌謠,一首是描寫 1895 年日本準 備入侵台灣,登陸前的歌謠:「基隆嶺項做煙墩╱滬尾港口填破船╱番仔相刣唔不恐╱
着刣番頭來賞銀」42,采集者只是忠實翻譯當時台人抗日並有賞銀的情境。另一首是「憲 兵出門戴紅帽╱肩頭負銃手舉刀╱若有歹人即來報╱銀票澤山免驚無」43,采集者灣太 郎也只是簡述歌謠是指憲兵整肅治安之威並鼓勵檢舉壞人,並無過多闡釋。1917 年平澤 平七於《臺灣の歌謠と名著物語》,同時前後並列收錄這二首歌謠,且於二者之間插入 闡釋:「台灣民眾知道領台後日本軍或官民都對台灣秋毫無犯,大家都能安心,特別是 可窺見當時人民也信賴憲兵……」44,其中強調的「秋毫無犯」、「信賴」似乎是上述「慈 仁德澤」的延伸說法,不僅企圖消除台人原先抗日的不平,而且還製造得到台人信賴的 氣氛。
1942 年東方孝義《臺灣習俗》,收錄歌謠:「近來看見百項新╱機器好用果是真╱大 家衣食有所靠╱都由總督費心神」,隨後緊接一連串闡釋:
這歌謠有關台灣統治就緒,謀計產業振興,繁忙於移入新文化的時代。
近來萬象更新,種種機械便利,實在巧妙。這歌謠也是描寫有關人民能安心於衣 食,全托總督的福。
還有,民智啟發、產業振興、衛生保健、通信交通等,當時對台灣民眾而言都是 嶄新事物,而且生活得以安心。台灣民眾感到多麼幸福啊。45
東方孝義借用這首歌謠,闡述日本帝國的「慈仁德澤」布施台灣,產業振興,引入 新文化、新文明,啟發民智,安定民生,促進台灣人幸福。
由上述各家對歷史歌謠的闡釋,可看見殖民者的本質;亦即,上面提到的,以優越 的高度,自詡為光明的使者,肩負引入新文化、新文明、啟發台灣民智等責任,對蠻荒、
低劣的台灣布施「慈仁德澤」。同時,也將入侵台灣的暴行、殖民統治台灣等事實全部
41 「憲兵門帶長刀」,依字數判斷,可知明顯有漏字,猜測應為「憲兵出門帶長刀」。
42 不著撰人,〈本島の日本領有に歸する前後台北附近に行はれたる謠歌〉,《台灣慣習記事》1:7,1901 年 7 月,頁 71-73。
43 灣太郎,〈土人の念歌〉,《臺灣慣習記事》2:9,1902 年 9 月,頁 76。
44 平澤丁東,〈第一篇 臺灣の歌謠:俗謠〉,《臺灣の歌謠と名著物語》,台北:晃文館,1917 年,頁 19。
45 東方孝義,〈文學〉,《臺灣習俗》,台北:同人研究會,1942 年,頁 168-169。
合理化。
(二)、譏諷前朝
在台日人采集的歷史性歌謠,有關日本殖民前的統治,正面歌頌的寥寥無幾,絕大 多數是負面的譏諷。譏諷、醜化前朝並「架空」其功績,就能相對突顯殖民者接收的合 理性及重要性。正如論者楊麗祝所述:「民眾固可藉歌謠發聲,統治者亦可加以利用。」
46
1899 年新樹庵〈領臺後に於ける童謠〉47收錄的第一首歌謠:「光緒坐天要末朝╱
日本要打是三貂╱一下親兵抽了了╱放置百姓刣甚消」,其闡釋為:我近衛師團前進本 島,唐景崧48即率領親兵屯駐台北的主帥,早已萌生退意,因台北附近的「偽天祥」、「匪 真卿」之輩聲稱「義民」起而抵抗;唐景崧拿他們沒轍,便欺騙百姓「以台灣為民主國」, 授印揭民主旗,企圖稍微平息民眾的怒氣;我軍登陸後,唐景崧急忙逃走,拋棄百姓,
百姓切齒說被騙;歌詞三四句,在說唐景崧的卑怯、無情。
清光緒年間,1895 年 4 月 17 日台灣於日清講和條約(馬關條約)簽訂後,即被割 讓日本。巡撫唐景崧被官紳「劫留」,共謀對策。5 月 23 日發布「台灣民主國自主宣言」,
號稱「東亞的一個民主國」倉促成立,唐景崧被推為總統。然,6 月 4 日唐景崧漏夜逃 離台灣。49新樹庵不僅自己想像描述這段歷史,諷刺唐景崧,還譏諷起身抵抗的人為「偽 天祥」、「匪真卿」之輩,還自稱「義民」。
片岡巖《臺灣風俗誌》收錄歌謠:「頭戴明朝帽╱身穿清朝衣╱五月稱永和╱六月 還康熙」50,闡釋:康熙六十年朱一貴作亂,入台南為王,倉促穿著演員扮皇帝的戲服,
施號令;市民見其樣子滑稽;最後,其只做三天皇帝。東方孝義《臺灣習俗》也收錄同 一歌謠,且闡釋用辭極相近,可知其是參考之前的片岡巖《臺灣風俗誌》。
東方孝義《臺灣習俗》,收錄歌謠:「國姓興兵打臺灣╱今日大府來掌管╱交盤五年 無甚款╱心肝想了真不愿」51,並闡釋:國姓爺即鄭成功統治台灣變成主帥,因並無耳 目一新的統治,百姓對其不滿。
東方孝義《臺灣習俗》,收錄歌謠:「國姓興兵打臺灣╱今日大府來掌管╱交盤五年 無甚款╱心肝想了真不愿」51,並闡釋:國姓爺即鄭成功統治台灣變成主帥,因並無耳 目一新的統治,百姓對其不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