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日治時期日人於台語歌謠場域的從屬性統合
第一節 在台日人對台語歌謠的殖民論述
第一節 在台日人對台語歌謠的殖民論述
薩依德將東方主義視為一套論述,強調「反覆引述」(restorative citation)的呼應。
東方主義本身具有在既定的認識論基礎上不斷引述、重製、改編、拼湊、附加等「想像 的」特徵,而正是這種特徵才使得東方論述權威得以不斷生產出來,並將被論述者的形 象固定化。於此這個知識系統的建構內,東方世界的真實面貌從來就不是主要的,東方 本身也從來就無關宏旨的,重要的只是東方一直在重組性引伸和一成不變的徵引中被扭 曲、被再現。4
殖民論述可生產殖民知識、實踐從屬性統合,從屬性統合則有利於殖民論述的生產 與傳播。台語歌謠的采集整理活動,可提供殖民論述的生產空間,也成為殖民者對台灣 進行從屬性統合的一項工具。下面主要以在台日人的歌謠相關專書為例,配合其他有關 風俗、語言等文化面向的出版品加以佐證,就語言、思想、教化、同化、文學等面向,
探討在台日人對台語歌謠相關的殖民論述,並彼此串聯,反覆引述,集體建構殖民知識 系統,進行從屬性統合。
一、從風俗語言深入心理思想
日治時期殖民者積極對台灣進行調查、研究,且出版相關成果,生產殖民知識,以 便順利統治台灣。這普遍性的現象,可由調查、研究相關出版品的龐大數量,及出版內 容、書序等的殖民論述,得到證明。
這些積極作為,並不分官方或民間個人,通力合作。官方主導的出版品自不待言,
個人方面更有積極協力者,例如日治時期第 1 部有關台灣風俗的紀錄《臺風雜記》(1903),
即是由第 1 批來台的官員佐倉孫三(1861-1941)利用公務之餘紀錄台灣「人情、習俗、
家庭、產物等」,以作為殖民施政參考5;台灣警察協會出版的《臺日新辭書》(1931),
是東方孝義利用公務餘暇蒐集資料編著,因難籌經費問題才寄贈而由該協會出版6;另 外,有關歌謠專書,日治時期第 1 本歌謠專書的平澤丁東《臺灣の歌謠と名著物語》(1917)、
4 宋國誠計畫主持人,〈後殖民論述╱文化抵抗的政治:從法農(F.Fanon)到薩依德(E. Said)〉,行政院 國家科學委員會專題研究計畫成果報告,計畫編號 NSC92-2414-H-004-042,國立政治大學國際關係研究 中心執行,2004 年,無頁碼。
5 林美容,〈殖民者對殖民地的風俗記錄——佐倉孫三所著之《臺風雜記》之探討〉,《臺灣文獻》55:3,
南投市:國史館台灣文獻館,2004 年 9 月,頁 9-13。
6 東方孝義,〈本書編著に就て〉,《臺日新辭書》,台北:台灣總督府警務局內台灣警察協會,1931 年,
無頁碼。
被譽為「台灣社會側面史」7的片岡巖《臺灣風俗誌》(1921)等,也都是利用「職務之 外」8、「公餘」9完成。
進一步觀察殖民者有關台灣風俗、語言等文化面向的調查、研究成果出版,可發現 其中有些殖民論述相互扣連。下面則針對語言、風俗、歌謠等方面的台灣調查成果出版 品,列舉相關序文論述加以說明。
如上一章所述,日本殖民者學習台語,是為了解台灣人的想法以利於統治,除語言 學習教材外,還編著工具書;亦即,就連語言工具書的編著,仍是以殖民利益為目的。
例如上述東方孝義編著的語言工具書《臺日新辭書》,主要提供輔助殖民者學習台語,
有不單純的目的。其中〈本書編著に就て〉(有關本書編著),進一步說明該辭書的編著 目的:本島民族相處,語言習俗相異,若欲經營圓滿平和的社會生活,應以民族相互融 和為第一要務。特別是官吏須讓島民心悅誠服,「欲得到島民心悅誠服,須先詳悉民眾 心理;欲詳悉民眾心理,須探究其習俗;欲探究習俗,必通其語言。」10該行文敘述,
顯露殖民者的本質,即學習台語背後是為了瞭解台灣的語言,乃至習俗、心理,以設法 讓台灣人心悅誠服,進而鞏固殖民統治。
有關風俗方面的調查書籍,例如鈴木清一郎的《臺灣旧慣冠婚葬祭と年中行事》
(1934),於〈序〉表示:「台灣住民大多為漢民族,有許多風俗、習慣與日本內地迥異。
若不知台灣人風俗、習慣、言語,往往因認識不足而意外損害情感,或引起衝突。」11甚 至,當時的台灣總督府警務局長石垣倉治(1880-1942)為該書寫〈序〉,也提到:「於 本島常高呼內台融和、親和共榮,然這些畢竟要藉由真正理解對方才能開始貫徹。因此 台灣語研究的必要,現在無須再贅言,然更進一步,於通曉相異的風俗、習慣等的微妙 處方面,常觸動內心深處的琴弦,所謂肝膽相照……」12亦即,於有關台灣風俗方面的 檔案,仍是將風俗、習慣、言語、心理連結,即藉由風俗、習慣、言語,以了解台灣人 心理,以避免衝突,進而達到內台融和、親和共榮。
有關本文所關注的歌謠相關專書,也同樣依循經由語言、風俗、習慣,了解台灣人 心理、思想的論述脈絡,以便和睦相處、融和。例如平澤丁東於《臺灣の歌謠と名著物 語》〈自序〉表示:「作為明治聖代的紀念,新附民的固有文學有一看之必要。為探究民 土風尚,務必要研究索求。抑或,母國人(譯案:日本母國人)對待台灣人首先必須要 理解他們。理解他們,單是理解他們的語言並不夠,還要探究其滋潤思想的水源。」13再 者,片岡巖於《臺灣風俗誌》〈序〉自述:欲開拓同化之路,必須讓島民心悅誠服,「欲 得其心悅誠服,須先詳悉民眾心理,欲詳悉民眾心理,應探究原有的風俗習慣,善用探 究的風俗習慣,自此才得以啟蒙。」14東方孝義於《臺灣習俗》(1942)〈序〉自述:居 住於日本帝國南方基地的台灣,內台人(日本內地人與台灣人)要團結為國家發展邁進,
7 下村宏,〈序〉,《臺灣風俗誌》,台北:台灣日日新報社,1921 年,頁 1。
8 平澤丁東,〈自序〉,《臺灣の歌謠と名著物語》,台北:晃文館,1917 年,頁 5。
9 片岡巖,〈序〉,《臺灣風俗誌》,台北:台灣日日新報社,1921 年,頁 13。
10 東方孝義,〈本書編著に就て〉,《臺日新辭書》,台北:台灣總督府警務局內台灣警察協會,1931 年,
無頁碼。
11 鈴木清一郎,〈序〉,《臺灣旧慣冠婚葬祭と年中行事》,台北:台灣日日新報社,1934 年,頁 6-7。
12 石垣倉治,〈序〉,《臺灣旧慣冠婚葬祭と年中行事》,台北:台灣日日新報社,1934 年,頁 1-2。
13 平澤丁東,〈自序〉,《臺灣の歌謠と名著物語》,台北:晃文館,1917 年,頁 3、4。
14 片岡巖,〈序〉,《臺灣風俗誌》,台北:台灣日日新報社,1921 年,頁 13。
以人和為第一優先。人和由相互理解而生,理解始於相識,了解其習慣、風俗、人情、
思想,以融和、協調,本書出版便是為達此目的。15稻田尹於《臺灣歌謠集》(1943),〈自 序〉也表示,本書為提供了解台灣民眾的生活、思想、感情以及風俗、習慣。16
由此可知,有許多殖民論述內涵相當類似,甚至有些遣詞用字還幾近相同。如上引 殖民論述,一致將民族的風俗、習慣、語言等文化,直接與心理、思想連結,形成有意 義的連貫,亦即要統治台灣人,讓島民心悅誠服,必須先理解其心理、思想,而要達到 此目的,則須探究其風俗、習慣、語言等文化。同時,歌謠是直接反映風俗、語言等文 化的產物,是滋潤思想的水源之一,探究文化的途徑之一,藉此可了解其心理、思想,
以讓島民心悅誠服,將其同化,便於統治管理。
隨著各種文化調查、研究成果的出版,類似的殖民論述陸續生產:透過風俗、習慣、
語言等文化,了解台灣人心理、思想,以避免殖民者的與被殖民者的衝突,進而有利於 殖民統治。類似的殖民論述經由每個殖民者各自生產,也相互呼應,大量複製,集體「反 覆引述」,或形成類似的套語,藉此生產殖民知識,企圖達到鞏固殖民權力的效果。
二、從教化、移風易俗到同化
縱觀歐美帝國強權慣稱以文明啟蒙、教化為使命,為改造蠻荒的殖民地,然這堂皇 的藉口實際上是要擴張權力慾望,合理化其殖民統治,榨取殖民地的資源。而且,「帝 國主義的擴張除了以武力為後盾,殖民、掠奪技術較落後的地區的資源之外,亦透過文 化策略的運用,以強化殖民者的優越性,鞏固其壟斷的地位。」17這正是帝國主義的本 質,並無東西之分,日本帝國也會配合殖民啟蒙、教化論述鞏固殖民政權。
觀察日治時期的大環境,殖民者對台灣的各方面調查研究都會強調,移風易俗。如 上述,無論日本殖民者以風俗習慣、情報、語言學習用途或文學等角度來看待歌謠,其 采集歌謠建構檔案,最終目的仍是為了藉由歌謠了解台灣人的風俗、習慣、語言、人情、
思想,以便教化台灣異族,使其移風易俗,促進「同化」,俾利長久統治管理。
上述鈴木清一郎的《臺灣旧慣冠婚葬祭と年中行事》,該〈序〉還說到:「若能藉本 書正確認識台灣人的風俗習慣,對於台灣統治或各事業經營,進而內台融和乃至破除迷 信、矯正弊風有所幫助,不勝感幸之至。」18言下之意,該書撰寫目的,是期望了解台灣 人的風俗習慣後,有助於殖民統治台灣、經營台灣各事業,並達到內台融和、破除迷信、
矯正弊風。
以風俗角度看待歌謠的片岡巖《臺灣風俗誌》,於〈序〉自述:「看本島的習俗,不 只惡風弊俗,也包含許多最危險的迷信。……開拓同化之路……善用探究所得的風俗習 慣,自此才得以啟蒙。……其名稱為《臺灣風俗誌》,雖然令人感覺只是描寫本島的風 俗,但其意義大概是在矯風正俗。」19片岡巖身為殖民者,自我想像為文明的「啟蒙使
15 東方孝義,〈序〉,《臺灣習俗》,台北:同人研究會,1942 年,頁 1-2。
16 稻田尹,〈自序〉,《臺灣歌謠集》,台北:台灣藝術社,1943 年,頁 1。
17 紀元文,〈帝國、殖民與文本:以《魯濱遜漂流記》為例〉,李有成編,《帝國主義與文學生產:第一屆 英國文學研討會論文集》,台北:中央研究院歐美研究所,1997 年,頁 176。
18 鈴木清一郎,〈序〉,《臺灣旧慣冠婚葬祭と年中行事》,台北:台灣日日新報社,1934 年,頁 6-7。
18 鈴木清一郎,〈序〉,《臺灣旧慣冠婚葬祭と年中行事》,台北:台灣日日新報社,1934 年,頁 6-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