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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兩書敘事差異所反映出的史家道統取向

第二節 史家筆下的女子形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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依照《晉書‧列女傳》所載事蹟的性質而分,其中最大宗是面對逆賊將辱而 自決的貞義女子,共有 11 位320,其他與貞節有關的事蹟,尚包括守貞不嫁的皮京 妻龍氏和守貞殉死的張天錫妾閻氏、薛氏,在當時夫死改嫁實為常事,而從史家 收錄數量眾多的女子不屈於賊逆,為保全貞節而求死的事蹟,可知史家對於女子 守貞與否的考量,在於其所面對的對象是否合乎正道,「忠」的思維隱藏在史家所 標榜的「貞」背後,是《晉書‧列女傳》較為特別處。第二大類是以寡母身分養 子成材的女子,計有杜有道妻嚴氏、鄭休妻石氏、陶侃母湛氏、虞潭母孫氏四位,

對應與史家所強調的子侍奉父母以「孝」,此類事件所呈現的是賢母慈以養子、嚴 以育才的典範,供後人取法。

從上述關於《晉書‧列女傳》的統計,可看出史家依據女子在家庭倫理中所 扮演的角色為其定位,而依據所載事蹟的性質,確定史家十分重視女子的德行。

並列《晉書》與《世說新語》相關的文本,進行逐句的對照後,發現史家的道統 取向確實影響其所呈現的人物形象,所記載的女子可分為兩大類,一類是將女子 身分發揮得有聲有色,又兼備德行與才識的賢妻良母,另一類是違背傳統禮教所 要求的惡女,史家以此構成道德標準的善惡兩端,再融合兩晉獨特的時代風氣,

塑造出史傳中別有特色的人物形象。

(一)以德揚才的敘事傾向

章學誠先生曾言:「晉人崇尚玄風,任情作達,丈夫則糟粕六藝,婦女亦雅尚 清言。步障解圍之談,新婦參軍之戲,雖大節未失,而名教蕩然」321,此語點出魏 晉的時代精神,禮教既疏,則當世所標榜的女子也不一定符合禮教的典型範式,

影響所及的《世說新語》呈現當代氛圍,《晉書•列女傳》雖然也受其影響,為女

320此類包含湣懷太子妃王氏、賈渾妻宗氏、梁緯妻辛氏、許延妻杜氏、尹虞二女、王廣女、靳康女、

苻登妻毛氏、段豐妻慕容氏、呂紹妻張氏(附於呂纂妻楊氏),計有 11 人。

321章學誠:《文史通義校注》,(北京:中華書局,1994 年),頁 5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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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立傳的標準是「一操可稱,一藝可紀,咸皆撰錄,為之傳云」322,有別於其他史 書中的列女傳。

乍看之下,時代精神沁潤於史家所援引的材料中,賦予女子獨特的風貌,似 乎史家更為重視女子的才智,然而仔細研讀材料,推敲史書的行文,發現史家雖 然引用此類記載,但史家的道統取向影響其撰寫,其所記載的才女均為才德兼備 的女子,而非有才無德的女子,在史家筆下敷陳的事件中,女子發揮才識以其家 族為本,其才華所作用的對象為其親屬,女子在生活中展現其智慧,而非求名顯 達而炫才於世。

史家在顧及魏晉時代精神──名士風流的同時,微幅修改所引用的材料,使 其不離史書的社會教化目的,從《晉書》中的女子紀事,可以看到女子在不同倫 理身分間所展現的才智,諸如身為母親,以其才識教育子女使其成材,做出有遠 見的判斷為子女籌謀;身為家族的一員,提出一針見血的批評以助親屬進德修業,

做出有利於家族未來的決定;在在皆呈現女子「以德揚才」,為親屬貢獻智慧的心 意。

討論先從《世說新語‧賢媛》和《晉書‧列女傳》重出的女性人物展開,分 別是王渾妻鍾琰、王凝之妻謝道韞、周顗母李絡秀和陶侃母湛氏,以下援引相關 的文本就兩書交疊的四位傳主,分析兩書敘事間的差異,探討史家改變敘述對女 子形象的影響。

《晉書‧列女傳》從個人、妻子和母親三個方向塑造傳主王渾妻鍾琰的形象323, 史家首先介紹她的個人特質,由此開展她的傳記,「數歲能屬文,及長,聰慧弘雅,

博覽記籍。美容止,善嘯詠,禮儀法度為中表所則」,從短短幾句對鍾琰的描述,

讓讀者知道鍾琰的文才斐然、博覽群書、聰慧、美容止等,得知她就是魏晉時代 的典型風流人物,引導讀者從此角度觀看鍾琰,不僅能建立更為鮮明的印象,同

322唐‧房玄齡等撰:《晉書》,頁 643。

323唐‧房玄齡等撰:《晉書》,頁 6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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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這樣的認知也助於讀者設身處地的為鍾琰著想,理解之後鍾琰調侃丈夫的情 境。

王渾與婦鍾氏共坐,見武子從庭過,渾欣然謂婦曰:「生兒如此,足慰人意。」

婦笑曰:「若使新婦得配參軍,生兒故可不啻如此!」(《世說新語‧排調》)

324

渾嘗共琰坐,濟趨庭而過,渾欣然曰:「生子如此,足慰人心。」琰笑曰:

「若使新婦得配參軍,生子故不翅如此。」參軍,謂渾中弟倫也。(《晉書‧

列女傳》)

《晉書》所增加的敘述「善嘯詠,禮儀法度為中表所則」可以視為史家的鋪 墊,緩和「若使新婦得配參軍,生子故不翅如此」所帶來的衝擊,降低讀者的反 感,將之合理化為夫妻間的調笑,使鍾琰的行為不再顯得那麼的違背禮教,而是 讓人感到夫妻情篤,而此則事件不僅刻畫出鍾琰與其夫的相處情形,也展現機智 使言語幽默,調劑生活的實例。

《晉書‧鍾琰傳》也收錄鍾琰擇婿相人的故事,彰顯鍾琰運用才智為女籌謀 的母親形象,兩書均肯定鍾琰的識人之明對子女的助益,相較於兒子王濟發掘俊 才,母親鍾琰亦不遑多讓,能從王濟所安排的一群人看出兵家子的鶴立雞群,然 而鍾琰略勝一籌處在於看出兵家子的「不壽」,為女兒避免早寡的可能。

王渾妻鍾氏生女仙淑,武子為妹求簡美對而未得,有兵家子,有俊才,欲 以妹妻之,乃白母,曰:「誠是才者,其地可遺,然要仙我見。」武子乃仙 兵家兒與群小雜處,使母帷中察之。既而母謂武子曰:「如此衣形者,是汝

324南朝梁‧劉義慶著:《世說新語箋疏》,頁 78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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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擬者非邪?」武子曰:「是也。」母曰:「此才足以拔萃;然地寒,不有 長年,不得申其才用。觀其形骨,必不壽,不可與婚。」武子從之。兵兒 數年果亡。」(《世說新語‧賢媛》) 325

琰女亦有才淑,為求賢夫。時有兵家子甚俊,濟欲妻之,白琰,琰曰:「要 仙我見之。」濟仙此兵與群小雜處,琰自幃中察之,既而謂濟曰:「緋衣 者非汝所拔乎?」濟曰:「是。」琰曰:「此人才足拔萃,然地寒壽促,

不足展其器用,不可與婚。」遂止。其人數年果亡。琰明鑒遠識,皆此類 也。(《晉書‧列女傳》)

細究其文句,從《世說新語‧賢媛》的敘述,可以明顯看出王濟對妹妹親事 的關注和其積極引導的主動性,史家在《晉書‧列女傳》為鍾琰調整事件中人物 的主次關係,將鍾琰從「被動涉入」轉變為「主動參與」的立場,史家藉著增減 文句以達其創作目的,像是「琰女亦有才淑,為求賢夫」,並未明言是誰為女求 賢夫,直接降低王濟的涉入程度,間接提升鍾琰的參與度;《世說新語‧賢媛》

中「武子乃令兵家兒與群小雜處,使母帷中察之」,其中的「使」字,可看出兒 子王濟對事情的安排,史家去掉「使」字,改為「琰自幃中察之」,強化鍾琰的 主動積極性;當鍾琰因不滿意兵家子而打消嫁女的企圖後,史家略去「武子從之」, 刪除此句所表現出王濟的從善如流和其中隱含著母子二人共同否定擇婿對象的意 味,史家用「遂止」二字為此事作結,不論此句所省略的主語是王濟或是婚事,

均顯示出王濟同意與否完全不在考慮的範疇中,呈現鍾琰完全主導女兒親事的態 勢,史家進行了以上的微幅修改,成功加重事件中母親身分的主導性和重要性。

在《晉書‧鍾琰傳》的末尾,史家援引《世說新語》中當時世人對鍾琰的評 價,在正面稱揚傳主的同時,也呈現其與妯娌的相處情形。

325南朝梁‧劉義慶著:《世說新語箋疏》,頁 681~68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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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司徒婦,鍾氏女,太傅曾孫,亦有俊才女德。鍾、郝為娣姒,雅相親重:

鍾不以貴陵郝,郝亦不以賤下鍾。東海家內,則郝夫人法,京陵家內,範 鍾夫人之禮。(《世說新語‧賢媛》) 326

渾弟湛妻郝氏亦有德行,琰雖貴門,與郝雅相親重,郝不以賤下琰,琰不 以貴陵郝,時人稱鍾夫人之禮,郝夫人之法云。(《晉書‧列女傳》)

在此則事件可看到鍾琰與妯娌不因門第高低有別而生嫌隙,反倒是彬彬有禮 的互相尊重,這樣的家庭和睦是史家所推崇的道德價值,可以視為妯娌相處的典 範,廣為流傳以達到教化女子的目的。

王凝之妻謝道韞在《晉書‧列女傳》亦有個人傳記327,史家依循著時間軌跡,

交代謝道韞一生的重要事蹟,本傳首先以《世說新語》所記述謝道韞對於《詩經》

的見解,再引用謝安詢問雪景若何,而謝道韞答以「柳絮因風起」,表現謝道韞之 才情。

謝太傅寒雪日內集,與兒女講論文義。俄而雪驟,公欣然曰:「白雪紛紛 何所似?」兄子胡兒曰:「撒鹽空中差可擬。」兄女曰:「未若柳絮因風 貣。」公大笑樂。(《世說新語‧言語》) 328

又嘗內集,俄而雪驟下,孜曰:「何所似也?」孜兄子朗曰:「散鹽空中 差可擬。」道韞曰:「未若柳絮因風貣。」孜大悅。(《晉書‧列女傳》)

326南朝梁‧劉義慶著:《世說新語箋疏》,頁 687。

327唐‧房玄齡等撰:《晉書》,頁 644~645。

328南朝梁‧劉義慶著:《世說新語箋疏》,頁 1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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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家藉由這些故事,建構出聰穎才女的形象,而才女易以自身的高標準衡量他 人,當讀者從這樣的角度切入,就可以稍稍理解謝道韞站在清談名士、文采斐然 的文人立場品評人物,再見到她列舉謝家才俊以抒發對夫婿王凝之的不滿,其言 論也就不足為奇。

王凝之謝夫人既往王氏,大薄凝之。既還謝家,意大不說。太傅慰釋曰:

「王郎,逸少之子,人才亦不惡,汝何以恨乃爾?」答曰:「一門叔父,

則有阿大、中郎;群從兄弟,則有封、胡、遏、末。不意天壤之中,乃有 王郎!」(《世說新語‧賢媛》) 329

初適凝之,還,甚不樂。孜曰:「王郎,逸少子,不惡,汝何恨也?」答 曰:「一門叔父則有阿大、中郎,群從兄弟復有封、胡、羯、末,不意天 壤之中乃有王郎!」封謂謝韶,胡謂謝朗,羯謂謝玄,末謂謝川,皆其小

初適凝之,還,甚不樂。孜曰:「王郎,逸少子,不惡,汝何恨也?」答 曰:「一門叔父則有阿大、中郎,群從兄弟復有封、胡、羯、末,不意天 壤之中乃有王郎!」封謂謝韶,胡謂謝朗,羯謂謝玄,末謂謝川,皆其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