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兩書敘事差異所反映出的史家道統取向
第一節 宗法社會的倫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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差異中可知史家的改寫並未影響事件的發展方向,但重新詮釋後的史傳維護了傳 統價值,反映君臣間的尊卑有別,刻劃出和諧的家庭倫理關係。
史家的道統取向在女子紀事方面尤其明顯,從《晉書》到《世說新語》,史家 藉由材料的排列、字句的增減,調整眾女進入史書後所呈現的形象,觀察《晉書》
所作的改易,可以看到史家敘事的精妙,無論是可作為典範的正面人物,或是可 資警惕的負面人物,她們可能才智見識不輸於男子,或是為非作歹不亞於奸佞,
雖然在道德尺度方面方向不一,但史傳中的女子均有明確的定位,總而言之,史 家兼顧了兩晉獨特的時代風氣和對於女性所標榜的傳統價值,使《晉書》的女子 既鮮明又深刻。
在本章中依序援引文本,呈現史家所重視的宗法社會之倫常,由朝廷延伸至 家庭,從標舉君臣相處之道,到修補家庭倫常關係,呈現史家對於倫理價值的維 護。另外以二書重出材料中的女子為主,討論史家修改文句對女子人物形象之影 響,探究史家對於社會教化所作的努力。
第一節 宗法社會的倫常
《晉書》的道統取向,沿襲正史一貫對忠孝的重視,史家除了在個別傳記紀 錄傳主的孝行外,還編輯出以孝為收錄標準的〈孝友傳〉,並將此置於類傳中的序 位第一,史家對傳統價值的維護不僅於此,在列傳末尾的史臣評論也可見一斑,
在〈孝友傳〉中史臣直言:「尊親之道,禮經之明訓;孝友之義,詩人之美談,是 知人倫之本」278,而在〈忠義傳〉更把孝道擴大到忠君思想,使二者融為一體,「君 父居在三之極,忠孝為百行之先者」279,就連唐太宗為《晉書‧武帝紀》所寫史論 也並舉家與國,「知子者賢父,知臣者明君;子不肖則家亡,臣不忠則國亂;國亂
278唐‧房玄齡等撰:《晉書》,頁 588。
279唐‧房玄齡等撰:《晉書》,頁 59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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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可以安也,家亡不可以全也」280,以父子類比君臣關係,展現初唐君臣一致的忠 孝觀。
《晉書》的述寫受到史家忠孝概念的影響,形成有別於《世說新語》的敘述,
從此類文本可見到史家對於君臣關係的重新建構和家庭倫理結構的修補,讓人感 受到史家維護傳統價值,肯定倫理結構的用心,以下論述的焦點由朝廷至家庭,
依序援引文本呈現史家對材料的修改。
(一) 標舉君臣相處之道
史家的道統取向展現在《晉書》中涉及君臣相處的事件,史家為了維護君臣 間的倫理關係而著墨不少,這些敘事差異明顯反映出時代落差造成的認知差異,
《世說新語》成書的年代是劉宋,所記述的時代是魏晉,均是門閥政治盛行的時 代,皇帝和世族臣屬間關係較為平等,然而兩晉時的僑姓世族已因南梁末年的侯 景之亂而被屠戮殆盡,就像顏之推在〈觀我生賦〉中的自註:「中原冠帶隨晉渡江 者百家,故江東有《百譜》,至是在都者覆滅略盡」281,世族凋零而影響力不復曩 昔。《晉書》是史官為大一統的唐代所修撰的史書,皇權在唐代凌駕於世族之上,
開國皇帝李淵及其後的唐太宗李世民對軍政大權的掌握程度遠勝於魏晉南北朝,
貞觀之治的文治武功又達鼎盛,史家身處君權遠較兩晉高漲的時代,影響所及《晉 書》呈現出殊異於《世說新語》的君臣相處之道。
從材料的刪減修改,可看出史家藉由重新敘述,調整史料所建構出的帝王形 象和君臣關係,在事件中增加皇帝的威權,降低臣子的影響力,以「唐」人的角 度切入史料,將傳統價值──「忠」融入行文間,在《晉書》中刻劃出君臣地位 高低有別,身分尊卑分明的君臣關係。
280唐‧房玄齡等撰:《晉書》,頁 81~82。
281唐‧李百藥等撰:《北齊書》,(北京市:中華書局,1997 年),頁 16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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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家在帝紀中藉由敘述上的調整,直接從皇帝本身著手,提升其在事件中的 重要性,達到維護皇帝崇高形象的目的。在《晉書‧晉明帝帝紀》和《晉書‧簡 文帝帝紀》引述的《世說新語》篇章,可見史家對於皇帝形象的塑造。
王大將軍既為逆,頓軍姑孰。晉明帝以英武之才,猶相猜憚,乃著戎服,
騎巴滇馬,繼一金馬鞭,陰察軍形勢。未至十餘里,有一客姥,居店賣食,
帝過愒之,謂姥曰:「王敦舉兵圖逆,猜害忠良,朝廷駭懼,社稷是憂。故 劬勞晨夕,用相覘察。恐行跡危露,或致狼狽。追迫之日,姥其匿之。」
便與客姥馬鞭而去,行敦營匝而出。軍士覺,曰:「此非常人也!」敦臥心 動,曰:「此必黃頇鮮卑奴來!」命騎追之。已覺多許里,追士因問向姥:
「不見一黃頇人騎馬度此邪?」姥曰:「去已久矣,不可復及。」於是騎人 息意而反。(《世說新語‧假譎》) 282
六月,敦將舉兵內向,帝密知之,乃乘巴滇駿馬微行,至於湖,陰察敦營 壘而出。有軍士疑帝非常人。又敦正書寢,夢日環其城,驚貣曰:「此必黃 頇鮮卑奴來也。」帝母荀氏,燕付人,帝狀類外氏,頇黃,敦故謂帝云。
於是使五騎物色追帝。帝亦飿去,馬有遺糞,輒以水灌之。見逆旅賣食嫗,
以七寶鞭與之,曰:「後有騎來,可以此示也。」俄而追者至,問嫗。嫗曰:
「去巳遠矣。」因以鞭示之。五騎傳玩,稽留遂久,又見馬糞冷,以為亯 遠而止不追。帝傴而獲免。(《晉書‧晉明帝帝紀》) 283
《晉書‧晉明帝帝紀》中可以明顯看出史家「為尊者諱」,以插敘「帝母荀氏,
燕代人,帝狀類外氏,須黃,敦故謂帝云」,解釋「黃須鮮卑奴」的來由,淡化此
282南朝梁‧劉義慶著:《世說新語箋疏》,頁 853~854。
283唐‧房玄齡等撰:《晉書》,頁 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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語對皇帝形象的傷害,《世說新語‧假譎》則無所顧忌,追兵甚至以黃須作為特徵 詢問老婦人,史家雖保留王敦的原話,但藉由插敘解釋以減少此負面詞語專門針 對晉明帝的推測,省略對話以避免負面詞語的重複出現,將此對於帝王權威的影 響降至最低。
若以流程表的圖示來呈現兩書的序列聯結,以此幫助我們釐清二書序列的差 異,以分析其對於情節的影響。
表一(《世說新語》) 表二(《晉書》)
從兩圖表可以清楚看出結構上最大的差異在於「晉明帝和老婦人相遇」的序 列,發生在序列「王敦察覺明帝來探營」的先後,也就是「時間連接」的差異。《世 說新語》中,晉明帝先遇到賣食的老婦人,對其曉以大義,希望得到她的鼎力相 助,隱埋他的行蹤,晉明帝先安排好阻敵之計後,才去探查王敦的營區;《晉書》
調換了序列的先後,晉明帝在逃避追兵時,才遇到老婦人。此差異正好反映出老 婦人在兩敘述中殊異的重要性,該人物在《世說新語》中是幫助晉明帝成功擺脫 追兵的關鍵,而在《晉書》中僅是逃脫追兵連環計中的一環,人物的重要性有明 顯的區別。
兩書所述的晉明帝均成功擺脫追兵,結果相同,然而兩書對於導致此結果的 原因,各有說法,使得事件的「因果連接」有別。細究其序列,兩書均有「明帝 贈馬鞭」的序列,而馬鞭在兩書的作用不同,《世說新語》中,晉明帝將馬鞭贈與 老婦人,或許存有收買之意,可以視為禮物,《晉書》中明帝將七寶鞭給老婦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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囑託她將七寶鞭出示給追兵,馬鞭在此兼有信物的性質,而在最後老婦人「以鞭 示之。五騎傳玩,稽留遂久」,馬鞭又達到拖延追兵的目的。
關於晉明帝脫離追兵的原因,在《世說新語‧假譎》中,晉明帝僅憑藉著老 婦人的話語就成功退敵,阻卻敵兵追趕。《晉書》除了老婦人的答覆外,增加「馬 有遺糞,輒以水灌之」的序列,先引發讀者對於灌水的疑惑,埋下伏筆,而在最 後「又見馬糞冷,以為信遠而止不追」,成為惑敵妙計的一部份,再開發馬鞭的用 途,藉由追兵傳玩馬鞭以拖延時間,三種計策多管齊下,使追兵的折返更為合理。
整體而言,《晉書‧晉明帝帝紀》敘事緊湊,宛若動作片般製造緊張的氛圍,
史家藉由這則事件說明晉明帝的膽識和謀略,因為膽識過人,所以敢於直趨敵營 探查;懷有好智謀,所以胸有成竹,並能毫髮無傷的歸來,塑造出晉明帝崇高的 的帝王形象。
史家在《晉書‧簡文帝帝紀》,屢屢引用簡文帝與桓溫相處的事件,表現桓溫 對於簡文帝的敬畏,以此映襯烘托簡文帝的人物形象,在此僅舉一事件說明之。
桓宣武既廢太宰父子,仍上表曰:「應割近情,以存遠計。若除太宰父子,
可無後憂。」簡文手答表曰:「所不忍言,況過於言?」宣武又重表,辭轉 苦切。簡文更答曰:「若晉室靈長,明公便宜奉行此詔;如大運去矣,請避 賢路!」桓公讀詔,手戰流汗,於此乃止。太宰父子遠徙新孜。(《世說新 語‧黜免》) 284
至是,有司承其旨,奏誅武陵王晞,帝不許。溫固執至於再三,帝手詔報 曰:「若晉祚靈長,公便宜奉行前詔。如其大運去矣,請避賢路。」溫覽之,
流汗變色,不復敢言。(《晉書‧簡文帝帝紀》) 285
284南朝梁‧劉義慶著:《世說新語箋疏》,頁 869。
285唐‧房玄齡等撰:《晉書》,頁 6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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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晉書‧簡文帝帝紀》先說明事件發生的背景,相較於《世說新語‧黜免》
的直言,將桓溫權傾當世,左右王意的情況表現地略為含蓄。以「溫固執至於再 三」簡單帶過二人意見相左的詔表往還,將焦點置於簡文帝的回覆和桓溫的反應,
史官藉此事件強化簡文帝的形象,表現出即便桓溫重權在握,簡文帝仍能力抗桓 溫,不顧其屢屢上表的意見,主導政事的安排。
從《晉書‧晉明帝帝紀》和《晉書‧簡文帝帝紀》兩例中,可以看出史家在 帝紀中如何強化帝王本身的形象,而史家維護君權方式不僅於此,在列傳中亦著 墨不少,史家在《晉書‧裴楷傳》和《晉書‧山濤傳》中,藉由細部調整君臣二 人相處的事件,提升帝王在事件中的重要性。
晉武帝始登阼,探策得「一」。王者世數,繫此多少。帝既不說,群臣失色,
莫能有言者。侍中裴楷進曰:「臣聞天得一以清,地得一以寧,侯王得一以
莫能有言者。侍中裴楷進曰:「臣聞天得一以清,地得一以寧,侯王得一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