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晉書》如何引用《世說新語》材料
第一節 材料的選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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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晉書》如何引用《世說新語》材料
本論文聚焦於《晉書》中的紀傳（帝紀和列傳）對《世說新語》的引用，探 討材料從《世說新語》進入到《晉書》所產生的變化和差異形成的原因，以及差 異所呈現出的意義。本章旨在觀察《世說新語》中的文本如何成為史傳中的一部 分，換言之，就是觀察史家如何運用《世說新語》的材料，欲探其究竟則須比對 文本，逐篇觀察《晉書》的紀傳如何引用《世說新語》，才能了解史家的運用之法。
依據所觀察出的現象，加以歸納整理成兩大類，分別為材料的選用和材料的排列，
以下各節援引文本依序討論之。
第一節 材料的選用
關於史家對於《世說新語》材料的選用，在整理分析後發現其中存在數種現 象，在討論這些涉及史家援引材料的現象之前，先從統觀的角度對文本進行全面 的考察，配合所統計出的數據，說明《晉書》對於《世說新語》的引用狀況。
《世說新語》被《晉書》引用的條目為 465 篇，而《世說新語》總共收錄 1130 篇，占《世說新語》的四成，就單本引用書籍而言，史家引用比例甚高，無怪乎 屢屢招致前人的批評。針對《世說新語》中 465 篇被徵引的條目，筆者編成「《晉 書》引用《世說新語》各門類條目統計表」（簡稱「引用門類表」），除了方便檢索 外，也期望從表格中統觀《晉書》對《世說新語》的整體引用，完整的表格請參 看附錄一，在此為了方便說明，省略引用的具體條目編成簡表，附於下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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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引用門類表」可以觀察《晉書》所引用的條目在《世說新語》各門類中 的分布情形，諸如各門類具體被引用的條目、引用條目的數量、引用條目占該門 類的比重等。從「門類表」可以看出《世說新語》三十六門類均被《晉書》所引 用，引用條數最多的是〈賞譽〉，高達 47 篇，引用條數最少的是〈捷悟〉，在《晉 門類 引用篇數 門類篇數 比例 門類 引用篇數 門類篇數 比例 德行 28
47 60%
賢媛 1232 38%
言語
39 108 36%
術解 811 73%
政事 7
26 27%
巧藝6 14 43%
文學
32 104 31%
寵禮2 6 33%
方正 37
66 48%
任誕27 54 50%
雅量
25 42 60%
簡傲13 17 76%
識鑒
16 28 57%
排調22 65 34%
賞譽 47
156 30%
輕詆 733 21%
品藻
23 88 26%
假譎 514 36%
規箴
12 27 44%
黜免 49 44%
捷悟 1
7 14%
儉嗇 89 89%
夙惠 3
7 43%
汰侈 1012 83%
豪爽
6 13 46%
忿狷2 8 25%
容止 19
39 49%
讒險 34 75%
自新 2
2 100% 尤悔 8 17 47%
企羡 3
6 50%
紕漏 48 50%
傷逝 10
19 53%
惑溺2 7 29%
棲逸 7
17 41%
仇隙5 8 6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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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唐太宗對侍臣曰：「至如雕鏤器物，珠玉服玩，若恣其驕奢，則危亡之期可 立待也。自王公以下，第宅、車服、婚嫁、喪葬，准品秩不合服用者，宜一切禁 斷。」43從此對話可知皇帝對儉約之風的推崇，「由是二十年間，風俗簡樸，衣無 錦繡，財帛富饒，無饑寒之弊」44，史官就是在這樣的社會環境中修撰《晉書》，
在此風氣的影響下，史家援引〈儉嗇〉呼應著初唐尚儉的精神，而〈汰侈〉所記 載的奢華生活，則作為反面教材的存在以資警惕。
為了清楚呈現《晉書》引用篇章和《世說新語》門類的關係，筆者將《晉書》
引用篇章和《世說新語》篇章繪製成圖表，從下圖可以發現兩數線的起伏十分相 近，也就是該門類在《世說新語》中的篇數多少和《晉書》引用該門類的篇章數 量呈現正向相關。
從《晉書》引用篇數排名前十的門類可以探看史家撰史之法，〈賞譽〉和〈品
43唐‧吳競撰，《貞觀政要》(台北：河洛圖書出版社，1975 年)，頁 285~293。
44同上註。
0 20 40 60 80 100 120 140 160 180
《晉書》引用篇章和《世說新語》篇章數量比較
《晉書》引用篇數 《世說新語》門類篇章總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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藻〉收錄時人的評價，〈言語〉和〈文學〉記錄了話語和思維，〈方正〉、〈德行〉、
〈雅量〉中的事蹟有助於刻劃人物的正面形象，而〈任誕〉、〈排調〉、〈容止〉呈 現出兩晉的時代特色，史家藉由引用《世說新語》條目以豐富史傳內容。
「引用門類表」反映出《世說新語》各門類被《晉書》所引用的情況，而這 些條目進入《晉書》中，歸於各相關的人物傳記中，為了釐清《晉書》各人物傳 記對《世說新語》的引用情形，將被《晉書》引用的 465 篇條目予以整理，按照《晉 書》中人物的排序，詳細的列出該傳記所引用的《世說新語》條目，編輯出「《晉 書》各人物傳記引用《世說新語》條目統計表」（簡稱「人物表」），因為表格過於 龐大，所以置於論文末尾的附錄二。
「人物表」清楚的列出各人物位於《晉書》中的卷數、其所引用的《世說新 語》條目和引用次數，完整呈現《晉書》對《世說新語》的引用，整體資料的數 據化有助於現象的觀察，以下將擷取「人物表」中的部份數據轉化成簡表輔助說 明。
根據「人物表」，筆者統計《晉書》所有涉及《世說新語》條目的 175 位人物 傳記，計算其引用《世說新語》條目的數量，整理排序後，可以清楚看出不同的 引用數量分別對應到多少位人物傳記，得以了解《晉書》整體的引用狀況，筆者 將此簡表附於此處以利說明。
《晉書》各傳所引用的條目數量統計
引用數量
1 2 3 4 5 6 7 8 9 10 11 13 17
人數86 30 20 11 2 5 12 2 2 2 1 1 1
參考簡表得以一覽《晉書》中的史傳對於《世說新語》的引用次數，依據統 計可發現《晉書》中共有 175 人的傳記引用《世說新語》的材料，其中引用 5 篇以 上的只有 28 人，86 人只引用《世說新語》的一篇條目，其比例高達五成，遠較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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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語》條目 7 篇，鋪陳成傳記全文，引用數量最多，是「累篇成傳」的現象中最 為顯著的例子。
此類由《世說新語》材料完全支撐起整篇傳記的例子，除了《晉書‧王徽之 傳》外，筆者依照其中引用的篇數略加整理，其中史家堆疊三篇事例構成《晉書‧
孫放傳》，而《晉書‧張憑傳》由雙篇條目構成，《晉書‧劉訥傳》、《晉書‧庾彬 傳》、《晉書‧徐寧傳》、《晉書‧謝朗傳》和《晉書‧褚爽傳》均仰賴引用自《世 說新語》的單篇記載以成傳，從這五篇傳記可看出一些共性，筆者援引文本輔助 說明。
《晉書‧褚爽傳》和《晉書‧劉訥傳》兩傳均由涉及品評的言語所構成，《晉 書‧褚爽傳》引用謝安對於褚爽的評論，《晉書‧劉訥傳》則是記載劉訥品評五位 名士的評價。
褚期生少時，謝公甚知之，恆云：「褚期生若不佳者，僕不復相士。」(《世 說新語‧識鑒》) 46
爽少有仙稱，謝孜甚重之，嘗曰：「若期生不佳，我不復論士矣。」(《晉 書‧褚爽傳》) 47
劉仙言始入洛，見諸名士而歎曰：「王夷甫太解明，樂彥輔我所敬，張茂先 我所不解，周弘武巧於用短，杒方叔拙於用長。」(《世說新語‧品藻》) 48
初入洛，見諸名士而歎曰：「王夷甫太鮮明，樂彥輔我所敬，張茂先我所不
46南朝梁‧劉義慶著：《世說新語箋疏》，頁 405。
47唐‧房玄齡等撰：《晉書》，頁 405。
48南朝梁‧劉義慶著：《世說新語箋疏》，頁 5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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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周弘武巧於用短，杒方叔拙于用長。」(《晉書‧劉訥傳》) 49
藉由《世說新語》的材料，《晉書‧褚爽傳》呈現年少時的褚爽曾被謝安所稱 贊，而《晉書‧劉訥傳》則記載劉訥對他人的評論，就其內容而言，實無助於後 人了解褚爽和劉訥，則史家何以採用此則入傳，甚至僅以此則作為代表收錄於史 傳中，筆者推測史家此舉與史料缺乏有關，此現象亦存在《晉書‧謝朗傳》中，
雖然所引用的篇章與傳主有關，但傳主並非事件中的主角。
林道人詣謝公，東陽時始總角，新病貣，體未堪勞。與林公講論，遂至相 苦。母王夫人在壁後聽之，再遣亯仙還，而太傅留之。王夫人因自出，云：
「新婦少遭家難，一生所寄，唯在此兒。」因流涕抱兒以歸。謝公語同坐 曰：「家嫂辭情慷慨，致可傳述，恨不使朝士見！」(《世說新語‧文學》)
50
總角時，病新貣，體甚贏，未堪勞，于叔父孜前與沙門支遁朗論，遂至相 苦。其母王氏再遣亯仙還，孜欲留，使竟論，王氏因出云：「新婦少遭艱難，
一生所寄惟在此兒。」遂流涕攜朗去。孜謂坐客曰：「家嫂辭情慷慨，恨不 使朝士見之。」(《晉書‧謝朗傳》) 51
從《世說新語‧文學》到《晉書‧謝朗傳》，謝朗的賢母王夫人和叔父謝安均 是記述的重心，若史家能找到更多有關謝朗的史料，則此條目可能會被取而代之，
然而史書所存已成定局，過多的假設於事無補，可以肯定的是此事蹟得以保存於
《世說新語》中，與事件所涉及的重要人物有關，《世說新語》記載眾多謝安和庾
49唐‧房玄齡等撰：《晉書》，頁 475。
50南朝梁‧劉義慶著：《世說新語箋疏》，頁 227。
51唐‧房玄齡等撰：《晉書》，頁 5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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亮的事蹟，這可能就是謝安出現於《晉書‧謝朗傳》中，《晉書‧庾彬傳》亦有庾 亮身影的原因。從以上數例可以看出《世說新語》對於《晉書》具有補充史料之 功，在完全依賴《世說新語》材料以成傳的例子中尤其明顯，可見《世說新語》
的材料確實豐富史傳的內容。
（二）「一事重出」的現象
依照事件重複的類型，可將「一事重出」的現象分成「交錯型重複引用」和
「重疊型重複引用」兩類，以下援引文本以資說明。
「交錯型重複引用」指的是《晉書》將引用自《世說新語》的單一條目拆成兩 部分，分別放入兩人的傳記中，形成「一事重出」的現象。《世說新語‧賞譽》記 載的事件涉及郭奕和羊祜，史家將大部分的事件放入《晉書‧郭奕傳》，而僅將事 件末尾郭奕對羊祜的推崇話語收錄於《晉書‧羊祜傳》中。
羊公還洛，郭奕為野王仙。羊至界，遣人要之。郭便自往。既見，歎曰。「羊 叔子何必減郭太業！」復往羊許，小悉還，又歎曰：「羊叔子去人遠矣！」
羊既去，郭送之彌日，一舉數百里，遂以出境免官。復歎曰：「羊叔子何必 減顏子！」(《世說新語‧賞譽》) 52
初為野王仙，羊祜常過之，奕歎曰：「羊叔子何必減郭大業！」少選復往，
又歎曰：「羊叔子去人遠矣。」遂送祜出界數百里，坐此免官。(《晉書‧
郭奕傳》) 53
52南朝梁‧劉義慶著：《世說新語箋疏》，頁 422。
53唐‧房玄齡等撰：《晉書》，頁 3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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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原郭奕見之曰：「此今日之顏子也。」 (《晉書‧羊祜傳》) 54
在王悅和王恬的傳記中也發生「交錯型重複引用」的現象，因為二人為兄弟關 係，所以《世說新語‧德行》雖以王悅為重，記載王悅的孝行和父母對其早逝的 傷感，文中提及王恬僅為反襯王悅，史家將此事記載於《晉書‧王悅傳》中，同 時將文中敘述王導對於二子喜怒有別的句子，作為《晉書‧王恬傳》的補充。
王長豫為人謹順，事親盡色養之孝。丞相見長豫輒喜，見敬豫輒嗔。長豫 與丞相語，恆以慎密為端。丞相還台，及行，未嘗不送至車後。恆與曹夫 人並當箱篋。長豫亡後，丞相還台，登車後，哭至台門；曹夫人作簏，封 而不忍開。(《世說新語‧德行》) 55
王長豫為人謹順，事親盡色養之孝。丞相見長豫輒喜，見敬豫輒嗔。長豫 與丞相語，恆以慎密為端。丞相還台，及行，未嘗不送至車後。恆與曹夫 人並當箱篋。長豫亡後，丞相還台，登車後，哭至台門；曹夫人作簏，封 而不忍開。(《世說新語‧德行》) 5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