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晉書》與《世說新語》敘事差異現象及其成因
第二節 其他敘事差異現象及其成因
2. 議論
國
立 政 治 大 學
‧
N a tio na
l C h engchi U ni ve rs it y
94
總而言之,史家的「解釋」大致可分為兩類,一類是插敘說明,解釋事件中 出現的人物字號和掌故,《世說新語》之所以不必添加此類解釋,原因在於其問世 時的讀者對於當時人物之名號皆嫻熟於心,對於掌故亦有所聽聞,所以《世說新 語》不必多此一舉,而史家則須提供較多的訊息以幫助讀者理解文意。另一類「解 釋」是讓讀者明白事件的意涵,使之理解史家何以引用事件,《世說新語》因為將 事件分門別類於三十六門類,從事件所歸屬的門類就可反映出敘述者對於此事件 的定位,《晉書》因為其為傳記的體例,增加「解釋」以說明所引用事件的性質,
可讓事件與史傳構成更緊密的連結。
2. 議論
議論指敘述者明確表達出的見解和看法,也就是評價性評論,「敘述者試圖使 隱含讀者接受其所做的判斷與評價,按照他或她所給定的意義去對事件和人物加 以理解,屬於基於精神、心理道德上評價的說明與解釋」255。觀察史家在引用《世 說新語》後補上的議論,除了為讀者說明此類事件的性質,讓讀者了解史家引用 材料的目的,在這些刻劃傳主個性或行為的言語同時也反映出史家對其人其事的 評價。
史家在《晉書‧劉惔傳》和《晉書‧陸玩傳》增加議論,表現其所觀看事件的 角度。
桓大司馬下都,問真長曰:「聞會稽王語奇進,爾邪?」劉曰:「極進,然 故是第二流中人耳。」桓曰:「第一流復是誰?」劉曰:「正是我輩耳!」(《世
255譚君強著:《敍事學導論:從經典敍事學到後經典敍事學》,頁 76-77。
‧ 國
立 政 治 大 學
‧
N a tio na
l C h engchi U ni ve rs it y
95
說新語‧品藻》) 256
桓溫嘗問惔:「會稽王談更進邪?」惔曰:「極進,然故第二流耳。」溫曰:
「第一復誰?」惔曰:「故在我輩。」其高自標置如此。(《晉書‧劉惔傳》)
257
王丞相初在江左,欲結援吳人,請婚陸太尉。對曰:「培塿無松柏,薰蕕不 同器。玩雖不才,義不為亂倫之始。」(《世說新語‧方正》) 258
陸太尉詣王丞相。王公食以酪。陸還,遂病。明日,與王箋云:「昨食酪小 過,通夜委頓。民雖吳人,幾為傖鬼。」(《世說新語‧排調》) 259
時王導初至江左,思結人情,請婚於玩。玩對曰:「培塿無松柏,薰蕕不同 器。玩雖不才,義不能為亂倫之始。」導乃止。玩嘗詣導食酪,因而得疾。
與導箋曰:「僕雖吳人,幾為傖鬼。」其輕易權貴如此。(《晉書‧陸玩傳》)
260
其中啟人疑竇的是出自於《晉書‧陸玩傳》的「其輕易權貴如此」,陸玩出身 於吳郡陸氏,陸氏是吳姓的大族,而王導是出身於琅邪王氏的僑姓大族,二人均 屬於權貴,史家將陸玩此舉定位於「輕易權貴」並不適切,陸王二人的相處反映 出晉朝南遷後吳姓和僑姓間的摩擦。
史家所添加的議論隨內文不同而改易,比較特別的是以下這種公開的評論,此
256南朝梁‧劉義慶著:《世說新語箋疏》,頁 522。
257唐‧房玄齡等撰:《晉書》,頁 513。
258南朝梁‧劉義慶著:《世說新語箋疏》,頁 305~306。
259南朝梁‧劉義慶著:《世說新語箋疏》,頁 790。
260唐‧房玄齡等撰:《晉書》,頁 521。
‧ 國
立 政 治 大 學
‧
N a tio na
l C h engchi U ni ve rs it y
96
種標明時人賞識傳主的非敘事性話語屢屢出現在不同列傳中,雖然字詞略有變化,
但是句意不變,在此引用《晉書‧王戎傳》和《晉書‧樂廣傳》作補充。
諸名士共至洛水戲,還,樂仙問王夷甫曰:「今日戲樂乎?」王曰:「裴僕 射善談名理,混混有雅致;張茂先論史、漢,靡靡可聽;我與王孜豐說延 陵、子房,亦超超玄著。」(《世說新語‧言語》) 261
朝賢嘗上巳示契洛,或問王濟曰:「昨游有何言談?」濟曰:「張華善說《史》
《漢》;裴頠論前言往行,袞袞可聽;王戎談子房、季劄之間,超然玄著。」
其為識鑒者所賞如此。(《晉書‧王戎傳》) 262
王夷甫自歎:「我與樂仙談,未嘗不覺我言為煩。」(《世說新語‧賞譽》)
263
王衍自言:「與人語甚簡至,及見廣,便覺己之煩。」其為識者所歎美如此。
(《晉書‧樂廣傳》) 264
從《晉書》不僅摘錄時人推崇傳主的言語,同時還以非敘事性話語特別強調提 醒,由此可見史家援引該事件,意在彰顯傳主為他人所推崇,提升傳主的在歷史 中的重要性,另一方面也反映出史家對於傳主當世名望的看重。
整理出史家對於《世說新語》材料的議論,再對照相關的記載後,發現其中部 分的議論並非出自於《晉書》的撰寫者,而是採用其他典籍對傳主的評價,在《晉 書‧裴楷傳》中可見。
261南朝梁‧劉義慶著:《世說新語箋疏》,頁 24。
262唐‧房玄齡等撰:《晉書》,頁 321。
263南朝梁‧劉義慶著:《世說新語箋疏》,頁 434。
264唐‧房玄齡等撰:《晉書》,頁 324。
‧ 國
立 政 治 大 學
‧
N a tio na
l C h engchi U ni ve rs it y
97
梁王、趙王,國之近屬,貴重當時。裴仙公歲請二國租錢數百萬,以恤中 表之貧者。或譏之曰:「何以乞物行惠?」裴曰:「損有餘,補不足,天之 道也。」(《世說新語‧德性》) 265
梁、趙二王,國之近屬,貴重當時,楷歲請二國租錢百萬,以散親族。人 或譏之,楷曰:「損有餘以補不足,天之道也。」孜於毀譽,其行己任率,
皆此類也。(《晉書‧裴楷傳》) 266
在《世說新語‧德性》的注中可參看劉孝標所引用的《名士傳》:「楷行己取 與,任心而動,毀譽雖至,處之晏然,皆此類」267,與《晉書‧裴楷傳》相對照,
可發現史家在此的議論明顯脫胎於《名士傳》中的評價,反映出史家承繼前人的 看法,作出有所根據的判斷。
從議論中可知史家會參考前人的說法,但也不拘泥於前人的評價,會自行為 所引用的材料下判斷,從《晉書‧陶侃傳》和《晉書‧嵇康傳》可知前人對此並 未發議論,而史家以簡短的評價概括其行,展現其對於傳主性格的刻劃。
陶公性檢厲,勤於事。作荊州時,敕船官悉錄鋸木屑,不限多少。咸不解 此意。後正會,值積雪始晴,聽事前除雪後猶濕,於是悉用木屑覆之,都 無所妨。官用竹,皆仙錄厚頭,積之如山。後桓宣武伐蜀,裝船,悉以作 釘。又雲,嘗發所在竹篙,有一官長連根取之,仍當足。乃超兩階用之。(《世 說新語‧政事》) 268
有奉饋者,皆問其所由。若刂作所致,雖微必喜,慰賤參倍;若非理得之,
265南朝梁‧劉義慶著:《世說新語箋疏》,頁 21。
266唐‧房玄齡等撰:《晉書》,頁 275。
267南朝梁‧劉義慶著:《世說新語箋疏》,頁 21。
268南朝梁‧劉義慶著:《世說新語箋疏》,頁 179。
‧ 國
立 政 治 大 學
‧
N a tio na
l C h engchi U ni ve rs it y
98
則切厲訶辱,還其所饋。嘗出遊,見人持一把未熟稻,侃問:「用此何為?」
人云 :「行道所見,聊取之耳。」侃大怒曰:「汝既不田,而戲賊人稻!」
執而鞭之。是以百姓勤于農殖,家給人足。時造船,木屑及竹頭悉仙舉掌 之,咸不解所以。後正會,積雪始晴,聽事前餘雪猶濕,於是以屑布地。
及桓溫伐蜀,又以侃所貯竹頭作丁裝船。其綜理微密,皆此類也。(《晉書‧
陶侃傳》) 269
嵇康游於汲郡山中,遇道士孫登,遂與之遊。康臨去,登曰:「君才則高矣,
保身之道不足。」(《世說新語‧棲逸》) 270
康嘗采藥遊山澤,會其得意,忽焉忘反。時有樵蘇者遇之,咸謂為神。至 汲郡山中見孫登,康遂從之遊。登沈默自孚,無所言說。康臨去,登曰:「君 性烈而才雋,其能免乎!」其神心所感,每遇幽逸如此。(《晉書‧嵇康傳》)
271
在史家為材料所發的議論中,較具有爭議的是《晉書‧樂廣傳》中對傳主的 評價,史家難得在史傳內文非論贊處,發表對於傳主的議論。
王帄子、胡毋彥國諸人,皆以任放為達,或有裸體者。樂廣笑曰:「名教中 自有樂地,何為乃爾也?」(《世說新語‧德行》) 272
是時王澄、胡毋輔之等,皆亦任放為達,或至裸體者。廣聞而笑曰:「名教 內自有樂地,何必乃爾!」其居才愛物,動有理中,皆此類也。值世道多
269唐‧房玄齡等撰:《晉書》,頁 458。
270南朝梁‧劉義慶著:《世說新語箋疏》,頁 649~650。
271唐‧房玄齡等撰:《晉書》,頁 356。
272南朝梁‧劉義慶著:《世說新語箋疏》,頁 24。
‧ 國
立 政 治 大 學
‧
N a tio na
l C h engchi U ni ve rs it y
99
虞,朝章紊亂,清己中立,任誠保素而已。時人莫有見其際焉。(《晉書‧
樂廣傳》) 273
史家在此所發的議論篇幅遠超過其他傳記,而其內容引起錢大昕的質疑,在
《廿二史考異》中如此批評:「趙王倫之篡位,廣與滿奮、崔隨進璽綬於倫,可謂 之清己中立乎」274,可見史家對樂廣所作的議論不甚妥當。
史家的「非敘事話語」所構成敘事差異,依照話語的性質可分為「解釋」和
「議論」兩種方式。史家的「解釋」大致可分為兩類,一類是插敘說明,提供較 多的訊息以幫助讀者理解文意,其中解釋人物姓名為其中的大宗,可幫助讀者理 解事件參與者的身分,偶爾出現對於兩晉掌故的解釋;另一類是對於事件的解說,
史家添加一句評論以說明此事件的性質,讓讀者理解史家援引文本之用意。史家 的「議論」讓讀者知曉史家觀看事件的角度和引用材料的目的,而這些刻劃傳主 個性或行為的言語同時也反映出史家對其人其事的評價。「議論」中較為常見的是 史家標明時人賞識傳主的「非敘事話語」,從史家不僅摘錄時人推崇的話語,還補 充文句加以強調,可見史家對於傳主當世名望的看重。另外,史家對於人物的議 論不一定出自於原創,而是採用其他典籍對傳主的評價,從此可看出史家廣徵博 覽群書,而又不局限於前人所言,能獨立為人物下判斷,展現史家對於傳記人物 的刻劃,以簡短的評價概括傳主之言行。
273唐‧房玄齡等撰:《晉書》,頁 325。
274錢大昕著,《廿二史考異》卷二十一,頁 366。
‧ 國
立 政 治 大 學
‧
N a tio na
l C h engchi U ni ve rs it y
10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