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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晉書》與《世說新語》敘事差異現象及其成因

第一節 簡化型的敘事差異現象及其成因

2. 簡省人物言語和敘事部分的混合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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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因為二人外形相似而已,尚包括二人器量皆小的特性,趙至的答話另闢蹊徑,

以見識足以自用予以辯駁。《晉書‧趙至傳》略去《世說新語》對趙至器量狹窄的 描述,「白起之風」的評價僅剩下二人外表的相似性,史家隱去趙至格局不足的缺 點,維護傳主的正面形象。

2. 簡省人物言語和敘事部分的混合型

在《晉書‧阮籍傳》,可以明顯看出史家加快敘事速度,刪減敘事部分和省略 對話,將阮籍和蘇門真人的交流,簡筆帶過。

阮步兵嘯,聞數百步。蘇門山中,忽有真人,樵伐者咸共傳說。阮籍往觀,

見其人擁膝巖側,籍登嶺尌之,箕踞相對。籍商略終古,上陳黃、農玄寂 之道,下考三付盛德之美以問之,仡然不應。復敘有為之教、棲神道氣之 術以觀之,彼猶如前,凝矚不轉。籍因對之長嘯。良久,乃笑曰:「可更作。」

籍復嘯。意盡,退,還半嶺許,聞上唒然有聲,如數部鼓吹,林谷傳響,

顧看,乃向人嘯也。(《世說新語‧棲逸》) 194

籍嘗於蘇門山遇孫登,與商略終古及棲神導氣之術,登皆不應,籍因長嘯 而退。至半嶺,聞有聲若鸞鳳之音,響乎岩穀,乃登之嘯也。(《晉書‧阮 籍傳》) 195

《晉書‧阮籍傳》將阮籍積極尋找話題,先「商略終古」,「上陳黃、農玄寂 之道,下考三代盛德之美」,而蘇門真人未予以回應,阮籍再度尋找新話題,「復

194南朝梁‧劉義慶著:《世說新語箋疏》,頁 648。

195唐‧房玄齡等撰:《晉書》,頁 3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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敘有為之教、棲神道氣之術以觀之」,蘇門真人仍不予以理會,史家將這個過程簡 化成「與商略終古及棲神導氣之術」,概述雖未改變文意,然而加快節奏的同時,

阮籍試圖引起孫登回應的種種嘗試被淡化,一段長時間的獨白也被削短時間成了 簡語,詞語的刪減使得阮籍的渴切也消逸無蹤。

史家在《晉書‧王述傳》中也是雙管齊下,一方面刪除了謝奕與他人的對話,

另一方面也減少了細節的描述。

謝無奕性粗強,以事不相得,自往數王藍田,肆言極罵。王正色面壁不敢 動。半日謝去,良久,轉頭問左右小吏曰:「去未?」答云:「已去。」然 後復坐。時人歎其性急而能有所容。(《世說新語‧忿狷》) 196

謝奕性粗,嘗忿述,極言罵之。述無所應,面壁而已,居半日,奕去,始 復坐。人以此稱之。(《晉書‧王述傳》) 197

相較於《世說新語》以「正色」、「不敢動」來表現王述的端正姿態,撰者以等 待「良久」和鮮活的直接引語,勾勒出王述對謝奕怒氣的包涵,《晉書‧王述傳》

僅在不失原意的前提下,維持此則事件的最簡單的結構,淡化王述避其鋒芒的容 人雅量。

以上二例反映出史傳隨著字句的刪減,與之同進退的除了具體明確的細節描述 外,還包含蘊藏在其中的氛圍。敘事差異也能呈現史家的撰寫手法,史家在《晉 書‧張憑傳》刪減事件中的敘事,減化他人與張憑的互動,也省略劉惔的話語,

除了聚焦於傳主外,也藉由刪掉劉惔與司馬昱對話,淡化劉惔和司馬昱在官場上 的往來,削減劉惔推舉人才出於公事的可能性,讓劉惔對於張憑的讚賞完全出於

196南朝梁‧劉義慶著:《世說新語箋疏》,頁 887~888。

197唐‧房玄齡等撰:《晉書》,頁 5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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個人的推崇,強化劉惔引薦張憑給司馬昱的力度,烘托傳主的才能過人,塑造人 物的正面形象。

張憑舉孝廉,出都,負其才氣,謂必參時彥。欲詣劉尹,鄉里及同舉者共 笑之。張遂詣劉,劉洗滌料事,處之下坐,唯通寒暑,神意不接。張欲自 發無端。頃之,長史諸賢來清言,客主有不通處,張乃遙於末坐冹之,言 約旨遠,足暢彼我之懷,一坐皆驚。真長延之上坐,清言彌日,因留宿至 曉。張退,劉曰:「卿且去,正當取卿共詣撫軍。」張還船,同侶問何處宿,

張笑而不答。頇臾,真長遣傳教覓張孝廉船,同侶惋愕。即同載詣撫軍。

至門,劉前進謂撫軍曰:「下官今日為公得一太常博士妙選。」既前,撫軍 與之話言,咨嗟稱善,曰:「張憑勃窣為理窟。」即用為太常博士。(《世 說新語‧文學》) 198

及長,有志氣,為鄉閭所稱。舉孝廉,負其才,自謂必參時彥。初,欲詣 惔,鄉裏及同舉者共笑之。既至,惔處之下坐,神意不接,憑欲自發而無 端。會王尌濛惔清言,有所不通,憑於末坐冹之,言旨深遠,足暢彼我之 懷,一坐皆驚。惔延之上坐,清言彌日,留宿至旦遣之。憑既還船,頇臾,

惔遣傳教覓張孝廉船,便召與同載,遂言之于簡文帝。帝召與語,歎曰:「張 憑勃窣為理窟。」官至吏部郎、禦史中丞。(《晉書‧張憑傳》) 199

此事件中尚包含另一種提高傳主形象的描寫手法,晉簡文帝司馬昱在此事件發 生時,還未登上帝位(司馬昱在 340~343 年間擔任撫軍之職,推測此事即發生於這 時期),《世說新語》所敘寫的官職符合實際情形,而《晉書》因為其為正史,所以

198南朝梁‧劉義慶著:《世說新語箋疏》,頁 235~236。

199唐‧房玄齡等撰:《晉書》,頁 5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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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便簡文帝是到中年才被選為皇帝,但在本紀內仍是從小就以帝稱之,《晉書》在 司馬昱仍非簡文帝時加上帝號尊稱,史家此舉意在尊帝,尚有藉此來提高傳主張 憑的重要性,張憑在事件中見到的是撫軍司馬昱,而非簡文帝司馬昱,雖是同一 人,然而兩者的地位懸殊,影響力也不能相提並論。

史家刪減事件中人物的對話,因為對話所涉及的部分不利於傳主的正面形象,

史家直接省略此類對話,將事件中其所欲保留的部分放入傳記中,以之構建傳主 的人物形象,從《晉書‧賀循傳》中,可以看到史家此種寫作手法的運用。

元皇帝時,廷尉張闓在小市居,私作都門,早閉晚開。群小患之,詣州府 訴,不得理;遂至打登聞鼓,猶不被冹。聞賀司空出,至破岡,連名詣賀 訴。賀曰:「身被徵作禮官,不關此事。」群小叩頭曰:「若府君復不見治,

便無所訴。」賀未語,仙:「且去,見張廷尉當為及之。」張聞,即毀門,

自至方山迎賀,賀出辭見之,曰:「此不必見關,但與君門情,相為惜之。」

張愧謝曰:「小人有如此,始不即知,早已毀壞。」(《世說新語‧規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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廷尉張闓住在小市,將奪左右近孛以廣其居,乃私作都門,早閉晏開,人 多患之,論於州府,皆不見省。會循出,至破岡,連名詣循賥之。循曰:「見 張廷尉,當為言及之。」闓聞而遽毀其門,詣循致謝。其為世所敬服如此。

(《晉書‧賀循傳》) 201

對照並列的文本,《世說新語》和《晉書‧賀循傳》最大的差異在於數人之間 的對話,史家或是改成間接引語,或是直接刪除,一筆帶過的敘事部分,其實透

200南朝梁‧劉義慶著:《世說新語箋疏》,頁 562。

201唐‧房玄齡等撰:《晉書》,頁 47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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露出不少的訊息,百姓向賀循尋求協助,賀循以身非其職而推拒此事,百姓苦苦 哀求後,才勉為其難的答應會代為詢問張闓,之後張闓聽聞此事而自動拆門,並 主動拜會賀循,賀循表示自己本來用不著過問此事,因為考量兩家的交誼才轉交 狀辭,張闓慚愧自己的疏忽,已經拆門以改善過失。史家簡化詳細的情況,強化 賀循對於此事的主動參與性,省略他一開始的拒絕,後來也僅表示會轉達,並非 直接處理此事,而《世說新語》附上張闓的答話,也僅表現出張闓因為賀循而注 意到自己建門之失,並未表現張闓因敬佩賀循而拆門,史家省略二人間的對話,

彰顯賀循對張闓的影響力,表現傳主「其為世所敬服如此」,「尚簡」的筆法實 為美化賀循,呈現出賀循為民著想,而其德行使人改過,美化傳主的作風與形象。

藉由省略部分事件和對話,史家挑選其所需的部分,留下足以突顯傳主特質的 部分,在《晉書‧王恬傳》中,史家援引《世說新語‧簡傲》的材料,以謝萬拜 訪王恬所得到的冷遇,說明傳主王恬性格之傲。

謝公與謝萬共出西,過吳郡,阿萬欲相與共萃王恬許,太傅云:「恐伊不必 酬汝,意不足爾。」萬猶苦要,太傅堅不回,萬乃獨往。坐少時,王便入 門內,謝殊有欣色,以為厚待己。良久,乃沐頭散髮而出,亦不坐,仍據 胡床,在中庭曬頭,神氣傲邁,了無相酬意。謝於是乃還,未至船,逆呼 太傅,孜曰:「阿螭不作爾。」(《世說新語‧簡傲》) 202

謝萬嘗造恬,既坐,少頃,恬便入內。萬以為必厚待己,殊有喜色。恬久 之乃沐頭散髮而出,據胡床於庭中曬髮,神氣傲邁,竟無賓主之禮。萬悵 然而歸。(《晉書‧王恬傳》) 203

202南朝梁‧劉義慶著:《世說新語箋疏》,頁 774。

203唐‧房玄齡等撰:《晉書》,頁 4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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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照觀之,可以發現《晉書‧王恬傳》簡化此事件所呈現的面向,略去謝安對 謝萬拜訪之舉的勸阻,淡化謝萬殷勤的期盼,僅表現出王恬的傲氣,而在《世說 新語‧簡傲》中對謝安有不少的著墨,由事件的發生經過,亦可看出謝安對王恬 的理解,對事態的洞察機先。史家藉著刪除部分事件,僅留下貼合本傳的部分,

達到聚焦傳主的寫作目的。

在《晉書‧謝萬傳》中,史家也是淡化謝安對於事件的參與度,加強傳主在事 件中的主導性,達到聚焦傳主的目的。

謝萬北征,常以嘯詠自高,未嘗撫慰眾士。謝公甚器愛萬,而審其必敗,

乃俱行,從容謂萬曰:「汝為元帥宜數喚諸將宴會,以說眾心。」萬從之。

因召集諸將,都無所說,直以如意指四坐云:「諸君皆是勁卒。」諸將甚憤 恨之。謝公欲深著恩亯,自隊主將帥以下,無不身造,厚相遜謝。及萬事 敗,軍中因欲除之。復云:「當為隱士。」故幸而得免。(《世說新語‧簡 傲》) 204

萬既受任北征,矜豪傲物,嘗以嘯詠自高,未嘗撫眾。兄孜深憂之,自隊 主將帥已下,孜無不慰勉。謂萬曰:「汝為元帥,諸將宜數接對,以悅其心,

豈有傲誕若斯而能濟事也!」萬乃召集諸將,都無所說,直以如意指四坐 云:「諸將皆勁卒。」諸將益恨之。(《晉書‧謝萬傳》) 205

史家調整時間順序,將謝安慰勉將士的時間,從《世說新語》安排在謝萬發言 後,提前放置到謝萬發言前,改變了謝安慰問將士的意義,在《晉書‧謝萬傳》

史家調整時間順序,將謝安慰勉將士的時間,從《世說新語》安排在謝萬發言 後,提前放置到謝萬發言前,改變了謝安慰問將士的意義,在《晉書‧謝萬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