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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晉書》與《世說新語》敘事差異現象及其成因

第一節 簡化型的敘事差異現象及其成因

3. 省略對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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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世說新語‧賞譽》) 163

謝公稱藍田:「掇皮皆真。」(《世說新語‧賞譽》) 164

簡文帝每言述才既不長,直以真率便敵人耳。謝孜亦歎美之。(《晉書‧王 述傳》) 165

《晉書‧王述傳》引用簡文帝對王述的讚譽,刪除其中略帶有負面意味的「於 榮利又不淡」,強調王述雖然「才既不長」,但以「真率對人」便足夠了,同時再 援引謝安對王述的稱讚輔以補證,而為了避免摘錄意義相近的評論形成累贅,史 家未引述謝安的直接引語,藉由簡短文句,史家達成強化傳主王述正面形象的意 圖。

3. 省略對話

史家對於人物言語活動的簡省,也會採取省略對話的方式,在《晉書‧謝奕傳》, 史家省略對話,簡筆交代謝安對兄長謝奕的勸阻。

謝奕作剡仙,有一老翁犯法,謝以醇酒罰之,乃至過醉,而尤未已。太傅 時年七八歲,著青布褲,在兄膝邊坐,諫曰:「阿兄,老翁可念,何可作此!」

奕於是改容曰:「阿奴欲放去邪?」遂遣之。(《世說新語‧德行》) 166

奕字無奕,少有名譽。初為剡仙,有老人犯法,奕以醇酒飲之,醉猶未已。

163南朝梁‧劉義慶著:《世說新語箋疏》,頁 472。

164南朝梁‧劉義慶著:《世說新語箋疏》,頁 466。

165唐‧房玄齡等撰:《晉書》,頁 506。

166南朝梁‧劉義慶著:《世說新語箋疏》,頁 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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孜時年七八歲,在奕膝邊,諫止之。奕為改容,遣之。(《晉書‧謝奕傳》)

167

史家省略兄弟二人的對話,雖然此舉對於事件中謝安之幼而睿智、謝奕之從善 如流,均無所影響,但口語中所蘊藏的情境氛圍,兄弟交談所流露出的溫馨,隨 著文句刪改而消失。

在《晉書‧王徽之傳》中可見史家為了無縫連接起不同的材料和敘述,基於連 貫性而進行的刪減,修剪《世說新語》的篇章以融入史傳,

王子猷、子敬俱病篤,而子敬先亡。子猷問左右:「何以都不聞消息?此已 喪矣!」語時了不悲。便索輿奔喪,都不哭。子敬素好琴,便徑入坐靈床 上,取子敬琴彈,弦既不調,擲地云:「子敬!子敬!人琴俱亡。」因慟絕 良久。月餘亦卒。(《世說新語‧傷逝》) 168

後為黃門侍郎,棄官東歸,與獻之俱病篤,時有術人云:「人命應終,而有 生人樂付者,則死者可生。」徽之謂曰:「吾才位不如弟,請以餘年付之。」

術者曰:「付死者,以己年有餘,得以足亡者耳。今君與弟算俱盡,何付也!」

未幾,獻之卒,徽之奔喪不哭,直上靈床坐,取獻之琴彈之,久而不調,

歎曰:「嗚呼子敬,人琴俱亡!」因頓絕。先有背疾,遂潰裂,月餘亦卒。

(《晉書‧王徽之傳》) 169

《晉書‧王徽之傳》拼貼援引自《幽明錄》和《世說新語》的材料,先引用

《幽冥錄》中王徽之和術人的對話,讓王徽之知道兄弟二人陽壽將盡,既然王徽

167唐‧房玄齡等撰:《晉書》,頁 535。

168南朝梁‧劉義慶著:《世說新語箋疏》,頁 465。

169唐‧房玄齡等撰:《晉書》,頁 5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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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已知王獻之不久於人世,若直接置入《世說新語》中王徽之推測王獻之已亡的 話語,則上下文構成矛盾,因此史家刪除王徽之的直接引語,以免文意銜接不順。

相較於《世說新語》,《晉書》略過王徽之將琴擲地之舉,僅記其「人琴俱亡」之 言,琴雖未摔毀,但撫琴之人的離世,對琴的藝術生命而言,亦是一種終結,最 後史家添上「先有背疾,遂潰裂」,交代王徽之「月餘亦卒」的原因,較為嚴謹詳 實。

史家省略對話的方式,除了考量上下文的連接外,也能藉此略去史料中不相 干的敘述,聚焦於傳記主角本身。在《晉書‧孫放傳》中,則以省略其他人物間 的對話,達到集中敘事焦點的目的。

孫齊由、齊莊二人,小時詣庾公。公問齊由何字,答曰:「字齊由。」公曰:

「欲何齊邪?」曰:「齊許由。」齊莊何字,答曰:「字齊莊。」公曰:「欲 何齊?」曰:「齊莊周。」公曰:「何不慕仲尼而慕莊周?」對曰:「聖人生 知,故難企慕。」庾公大喜小兒對。(《世說新語‧言語》) 170

亮又問:「欲齊何莊邪?」放曰:「欲齊莊周。」亮曰:「不慕仲尼邪?」答 曰:「仲尼生而知之,非希企所及。」亮大奇之,曰:「王輔嗣弗過也。」 (《晉 書‧孫放傳》) 171

史家將《世說新語》中庾亮與孫放兄弟二人的對話,僅留下庾亮與孫放的對答,

省略庾亮與孫潛的對話,專注於傳主本身,表現孫放的機智和妙答,此種省略他 人對話的寫作手法,在《晉書‧庾亮傳》、《晉書‧王濛傳》中亦可見。

史家運用「尚簡」筆法,可達成聚焦傳主的意圖,在《晉書‧孫盛傳》中,可

170南朝梁‧劉義慶著:《世說新語箋疏》,頁 109。

171唐‧房玄齡等撰:《晉書》,頁 5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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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到史家刪減對話以維護傳主的人物形象。

孫孜國往殷中軍許共論,往反精苦,客主無間。左右進食,冷而復暖者數 四。彼我奮擲麈尾,悉脫落,滿餐飯中。賓主遂至暮忘食。殷乃語孫曰:「卿 莫作強口馬,我當穿卿鼻!」孫曰:「卿不見決牛鼻,人當穿卿頰!」(《世 說新語‧文學》) 172

盛嘗詣浩談論,對食,奮擲麈尾,毛悉落飯中,食冷而複暖者數四,至暮 忘餐,理竟不定。盛又著醫卜及《易象妙於見形論》,浩等竟無以難之,由 是遂知名。(《晉書‧孫盛傳》) 173

史家在此例中省略孫盛與殷浩間直白的口語,除了使文句簡要外,也維護傳主 孫盛的人物形象。關於孫、殷二人的玄談,可想而知應是語言高妙,最後殷浩惱 羞成怒而口吐惡言,雖然孫盛亦機智回復,但前後兩相對照,境界落入下乘,史 家藉著刪除文句,一舉二得。

在《晉書‧裴遐傳》中,史家刪除了王衍與裴遐間的問答,雖然話語內容本身 不含負面的意義,但是於事件之後銜接此對話,略有畫蛇添足之感。

裴遐在周馥所,馥設主人。遐與人圍棋。馥司馬行酒。遐正戲,不時為飲,

司馬恚,因曳遐墜地。遐還坐,舉止如常,顏色不變,復戲如故。王夷甫 問遐:「當時何得顏色不異?」答曰:「直是暗當故耳。」(《世說新語‧雅 量》) 174

172南朝梁‧劉義慶著:《世說新語箋疏》,頁 219~220。

173唐‧房玄齡等撰:《晉書》,頁 552。

174南朝梁‧劉義慶著:《世說新語箋疏》,頁 3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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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嘗在帄東將軍周馥坐,與人圍棋。馥司馬行酒,遐未即飲,司馬醉怒,

因曳遐墮地。遐徐貣還坐,顏色不變,復棋如故。其性虛和如此。(《晉書‧

裴遐傳》) 175

在二人的對話中,裴遐交代自己何以面色不改,因為在當時的情境中,自己只 能默默承受周馥的醉行,《世說新語》附上裴遐坦然的說明,揭露其行為背後的動 機,雖然展現出裴遐真實的想法,但對裴遐在事件中所展現的容人雅量稍有影響,

史家刪減二人的直接話語,將裴遐的動機留白,給予讀者揣摩的空間,同時提升 傳主的人物形象。

(二)簡省事件的敘事部分

第二類別的簡化型敘事差異是史家減省敘事的篇幅,刪減事件中的敘事部分,

與《世說新語》相對照,存在明顯的詳略之別。《晉書‧溫嶠傳》將《世說新語》

中溫嶠與王導的交談情形和談話內容,以「共談」二字簡單帶過,重點放在「江 左自有管夷吾」。

溫嶠初為劉琨使來過江。於時,江左營建始爾,綱紀未舉。溫新至,深有 諸慮。既詣王丞相,陳主上幽越、社稷焚滅、山陵夷毀之酷,有黍離之痛。

溫忠慨深烈,言與泗俱;丞相亦與之對泣。敘情既畢,便深自陳結,丞相 亦厚相酬納。既出,歡然言曰:「江左自有管夷吾,此復何憂!」(《世說 新語‧言語》) 176

175唐‧房玄齡等撰:《晉書》,頁 276。

176南朝梁‧劉義慶著:《世說新語箋疏》,頁 9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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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時江左草創,綱維未舉,嶠殊以為憂。及見王導共談,歡然曰;「江左自 有管夷吾,吾復何慮!」屢求反命,不許。(《晉書‧溫嶠傳》) 177

在《世說新語》中,讀者可以看到溫嶠與王導對故國淪喪的感慨和悲傷,兩 人間的友好之情隨著話語和淚水而累積,雙方對彼此的理解也逐漸加深,相較於

《晉書‧溫嶠傳》,情景營造更為完整,讀者因此更能體會溫嶠為何以管仲比擬王 導。

類似的簡筆也出現在《晉書‧和嶠傳》中,史家將和嶠刁難荀勖的細節部分 予以省略,不若《世說新語》的清晰描繪。

晉武帝時,荀勖為中書監,和嶠為仙。故事,監、仙由來共車。嶠性雅正 常疾勖諂諛。後公車來,嶠便登,正向前坐,不復容勖。勖方更覓車,然 後得去。監、仙各給車,自此始。(《世說新語‧方正》) 178

賈充亦重之,稱于武帝,入為給事黃門侍郎,遷中書仙,帝深器遇之。舊 監仙共車入朝,時荀勖為監,嶠鄙勖為人,以意氣加之,每同乘,高抗專 車而坐。乃使監仙異車,自嶠始也。(《晉書‧和嶠傳》) 179

《世說新語》以「正向前坐,不復容勖」描述和嶠如何佔座,使荀勖「方更覓 車,然後得去」,清楚呈現和嶠刁難荀勖的行為和結果,使荀勖不得不另坐他車。

在《晉書‧和嶠傳》中,史家以意氣用事形容和嶠,略去詳盡的細節描繪,僅以

「高抗專車而坐」交代和嶠的行為,籠統地表現和嶠的嫉惡如仇。

敘事差異除了敘事詳略之外,史家也會藉由刪除事件的部分內容,僅留下的利

177唐‧房玄齡等撰:《晉書》,頁 461。

178南朝梁‧劉義慶著:《世說新語箋疏》,頁 294。

179唐‧房玄齡等撰:《晉書》,頁 3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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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塑造人物形象,在《晉書‧謝萬傳》中,史家模糊傳主引起他人非善意對待的 關鍵因素,著重於事件的後半部。

支道林還東,時賢並送於征虜亭。蔡子叔前至,坐近林公;謝萬石後來,

坐小遠。蔡暫貣,謝移尌其處。蔡還,見謝在焉,因合褥舉謝擲地,自復 坐。謝冠幘債脫,乃徐貣,振衣尌席,神意甚帄,不覺瞋沮。坐定,謂蔡 曰:「卿奇人,殆壞我面。」蔡答曰:「我本不為卿面作計。」其後,二人 俱不介意。(《世說新語‧雅量》) 180

嘗與蔡系送客於征虜亭,與系爭言。系推萬落床,冠帽債脫。萬徐拂衣尌 席,神意自若,坐定,謂系曰:「卿幾壞我面。」系曰:「本不為卿面計。」

然俱不以介意,時亦以此稱之。(《晉書‧謝萬傳》) 181

《世說新語》交代謝萬佔座在先,所以蔡系推謝萬以奪座的原因,雖然蔡系此 舉過當,但謝萬亦有部分責任,《晉書‧謝萬傳》省略事件的前因,讓蔡系的行為 更顯得失禮,更反面襯托出謝萬能容的雅量,史家藉由省略部分細節,改變行為 的合理性,同時強化傳主的正面特質。

有別於《晉書‧謝萬傳》忽略前因,《晉書‧羊琇傳》則是省略事件的後續發 展,省略羊琇去而復返的事實,僅呈現羊琇的離去。

杒預拜鎮南將軍,朝士悉至,皆在連榻坐,時亦有裴叔則。羊稚舒後至,

杒預拜鎮南將軍,朝士悉至,皆在連榻坐,時亦有裴叔則。羊稚舒後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