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黃老思想的代表 ─《史記》中的黃老人物
第二節 《史記》中司馬遷明確以「黃老」記述的人物
《史記‧孔子世家》中老子告誡孔子：「『為人子者毋以有己，為人臣者毋以 有己』」264主要強調要能明哲保身，洞悉世情；《史記‧萬石張叔列傳》說：「不疑 學老子言。其所臨，為官如故，唯恐人知其為吏跡也。不好立名稱，稱為長者」265， 藉由老子之言闡述老子思想，針對不同人物與情性，以老子之言做為警惕或策勵；
《史記‧日者列傳》說：「道高益安，勢高益危。居赫赫之勢，失身且有日矣。夫 卜而有不審，不見奪糈；為人主計而不審，身無所處。此相去遠矣，猶天冠地屨 也。此老子之所謂『無名者萬物之始也』。」266這和老子「無名」本旨有所出入，
目的是在呼籲不能耽溺虛名，招致災禍；《史記‧扁鵲倉公列傳》說：「女無美惡，
居宮見妒；士無賢不肖，入朝見疑。故扁鵲以其伎見殃，倉公乃匿跡自隱而當刑。
緹縈通尺牘，父得以後甯。故老子曰『美好者不祥之器』，豈謂扁鵲等邪？若倉公 者，可謂近之矣。」267世俗的價值標準不一定合於人的養身安命，世人因其己身之 長而獲得的聲名，雖為大眾所好，但也因此帶來災禍；《史記‧貨殖列傳》說：「老 子曰：『至治之極，鄰國相望，雞狗之聲相聞，民各甘其食，美其服，安其俗，樂 其業，至老死不相往來。』必用此為務，輓近世塗民耳目，則幾無行矣。」268老子 倡小國寡民之治，但司馬遷認為其不合時宜，即使戶說眇論，但也終不成化。
第二節 《史記》中司馬遷明確以
「黃老」記述的人物
一、「歸本於黃老」的先秦人物
《史記》所列黃老人物，依秦代來作分野，屬於先秦的有：申不害、慎到、
田駢、環淵、接子、韓非、河上丈人、安期生、毛翕公、樂暇公。其中申不害、
慎到、田駢、韓非等人思想尚有載錄於不同的文獻可考，其餘諸人則欠缺資料考 釋，司馬遷敘述這些人物思想皆本於黃老，這也表示他們的思想為先秦黃老的代 表，底下僅就申不害等四人予以分述之：
(一)、申不害
《史記‧老子韓非列傳》：
264《史記》卷四十七〈孔子世家〉，頁 1909。
265《史記》卷一百三〈萬石張叔列傳〉，頁 2771。
266《史記》卷一百二十七〈日者列傳〉，頁 3220。
267《史記》卷四十五〈扁鵲倉公列傳〉，頁 2817。
268《史記》卷六十三〈貨殖列傳〉，頁，3253。
申子之學本於黃老而主刑名。著書二篇，號曰《申子》。269
申不害為法家術派的代表人物，思想根源以黃老為本，主張「刑名」，刑名也就是 名實之學，講究事物的名稱與實質相符。司馬遷說「申子卑卑，施之於名實」270， 講究「名實」也是闡釋「刑名」，顏師古說：
申子學號刑名，刑名者，循名以責實，其尊君卑臣，崇上抑下，合於六經。
271
循名責實強調法治在施行上的效用，法的落實要明確，名實相符是其關鍵，申不 害為法家術派的代表，明君要慎令，法治是君王鞏固威勢的權術，《史記集解》引
《新序》：
申子之書，言人主當執術無刑，因循以督責臣下，其責深刻，故號曰術。272
申不害主術從法，國君對臣下的控御，法治要施行，執法就要厲行不悖，「術」是 國君用以捍衛權勢的手段，不能輕易失去，治國之道，在秉要執本。《申子‧大體》：
君設其本，臣操其末；君志其要，臣行其詳；君操其柄，臣事其常。273
術治的發用在不失權柄，君王發揮關鍵決策力，凸顯權的優勢，能獨斷，就可以 為天下主，因此，君王不需事必躬親，主逸臣勞，權勢才不至旁落。此外，申子 也說「善為主者，倚於愚，立於不盈，設於不敢，藏於無事，竄端匿跡，事天下 無為。」274「無為」一詞雖明確聯繫於老子，但他發用的卻是權術化的為治，以「無 為」輔釋靜因之道，凸顯君王的無為之治以及靜觀形勢御下的手段。
(二)、慎到、田駢
《史記．孟子荀卿列傳》：
慎到，趙人。田駢、接子，齊人。環淵，楚人。皆學黃老道德之術，因發 明序其指意。故慎到著十二論、環淵著上下篇，而田駢、接子皆有所論焉。
269《史記》卷六十三〈老子韓非列傳〉，頁 2146。
270《史記》卷六十三〈老子韓非列傳〉，頁 2156。
271《漢書》卷四十六〈萬石衛直周張傳〉，
272 (宋)裴駰：《史記集解》卷六十三〈老子韓非列傳〉，台北：成文出版社，1971 年，頁 504。
273 (唐)魏徵等撰：《群書治要》卷三十六引〈申子‧大體〉，北京：中華書局，1985 年，頁 630。
274 (唐)魏徵等撰：《群書治要》卷三十六引〈申子‧大體〉，北京：中華書局，1985 年，頁 630。
275
慎到、田駢、接子、環淵等人都是齊國稷下學派的代表人物，且皆學習黃老道德 之術，這是《史記》中，司馬遷唯一將黃老與道德連稱，在〈論六家要指〉裡，
司馬談稱道家為道德家，已點出「道德」之義蘊含在黃老思想體系中，黃老的「道 德」非儒家所講的道德規範，範圍也不僅在人世間，道德二字，分指形上形下，
隸屬不同的層次範疇，道德連稱，是著重在形下發用的指稱上，目的是要跳脫老 子內涵中玄虛的概念，以較具體的方式來呈現，故黃老道德展現出的是可習之術。
慎到、田駢的思想特色，在《莊子‧天下篇》有此一說：
公而不當，易而無私，決然無主，趣物而不兩，不顧於慮，不謀於知，於 物無擇，與之俱往，古之道術有在於是者。彭蒙田駢慎到聞其風而悅之，
齊萬物以為首，曰：「天能覆之而不能載之，地能載之而不能覆之，大道能 包之而不能辯之。」知萬物皆有所可，有所不可，故曰：「選則不徧，教則 不至，道則無遺者矣。」是故慎到棄知去己而緣不得已，泠汰於物以為道 理，曰：「知不知，將薄知而後鄰傷之者也。」謑髁無任，而笑天下之尚賢 也；縱脫無行，而非天下之大聖，椎拍輐斷，與物宛轉，舍是與非，苟可 以免，不師知慮，不知前後，魏然而已矣。推而後行，曳而後往，若飄風 之還，若落羽之旋，若磨石之隧，全而無非，動靜無過，未嘗有罪。是何 故？夫無知之物，無建己之患，無用知之累，動靜不離於理，是以終身無 譽。故曰：「至於若無知之物而已，無用賢聖，夫塊不失道。」豪桀相與笑 之曰：「慎到之道，非生人之行而至死人之理，適得怪焉」。田駢亦然，學 於彭蒙，得不教焉。彭蒙之師曰：「古之道人，至於莫之是莫之非而已矣。
其風窢然，惡可而言。」常反人，不見觀，而不免於魭斷。其所謂道非道，
而所言之韙不免於非。彭蒙田駢慎到不知道。雖然，概乎皆嘗有聞者也。276
處世要杜絕私利，擯棄智巧，不為物所役，順勢應對萬物，「齊萬物」是打破主客 對立，尋求同等立場來看待一切，利用順應客觀規律，來避免主觀好惡，鄙棄現 世賢聖的標準，脫離普世價值，並依循自然。不沾毀譽，動靜得宜，避災免禍，
道則著重在體物應物，與物宛轉，貼合順勢自然的主張，慎子等人學說多承接老 子而來，開展老子「絕聖棄智」、「絕巧棄利」、「不尚賢」、「不敢為天下先」等思 想，雖富道家色彩，但多用於與法治經驗，尋求對法治效用層面的助益。《荀子‧
275《史記》卷七十四〈孟子荀卿列傳〉，頁 2347。
276 (清)郭慶藩輯：《莊子集釋》〈天下〉，台北：河洛圖書出版社，1974 年，頁 1088。
解蔽》說「慎子蔽於法而不知賢」277，「賢」是對人治的肯定，但卻足以威脅君王 權勢的地位，動搖法治根本，在倡法與棄智的前提下，愚民得以凌駕賢聖，慎到 強調因任自然，避免主觀好惡的弊病，目的在尋求一個客觀依循的標準，但這自 然僅是人世建構上的狀態，非老子道應下的世界，故慎子是利用法獨力的制約性 格作為客觀律則，避免人治上的缺陷，但法的訂定是多來自集權勢一身的君王，
故在承接法的同時，擁護法的背後也代表對王權的擁護，慎子的依勢窄化於護法 範疇。此外，慎到以萬物各有其性，物循其性就是應道體道的展現，而法所展現 的制約性格也是如此，間接為法治的基礎背書，在慎子等人調和下，道法思想的 合流，也更為明顯。
(三)、韓非
《史記‧老子韓非列傳》：
韓非者，韓之諸公子也。喜刑名法術之學，而其歸本於黃老………於是韓 非疾治國不務脩明其法制，執勢以禦其臣下，富國彊兵而以求人任賢，反 舉浮淫之蠹而加之於功實之上。以為儒者用文亂法，而俠者以武犯禁。寬 則寵名譽之人，急則用介胄之士。今者所養非所用，所用非所養。悲廉直 不容於邪枉之臣，觀往者得失之變………韓子引繩墨，切事情，明是非，
其極慘礉少恩。278
韓非喜刑名法術之學，學說思想也以黃老為本，具體發用在治術上，強調要「脩 明法治」、「執勢御下」、「求人任賢」，著重以法為治，不講恩情，建立法治的標準。
並任人以賢，並鞏固君王威勢，而在「舉浮淫之蠹而加之於功實之上」、「所養非 所用，所用非所養」方面，則是強調名實相符，發揮刑名之學範疇。此外，韓非 亦強調「觀」歷史得失之變，不重蹈覆轍，這些已明確歸納出，法、勢、刑名的 權術手腕，並對歷史經驗採取進步觀，其思想特色可從幾個特點來說：
1.道
《韓非子》一書中有〈解老〉、〈喻老〉兩篇，司馬遷認為韓非思想歸本於黃 老，老子「道」的內涵與思想，韓非專論於此兩篇中，但歷來對是否出自韓非之 手有諸多疑義，《四庫全書總目提要》：
疑非所著書，本各自為篇，非歿之後，其徒收拾編次，以成一帙。故在韓、
在秦之作，均為收錄。併其私記未完之稿，亦收入書中。名為非撰，實非
277《荀子集釋》〈解蔽〉，頁 478。
278《史記》卷六十三〈老子韓非列傳〉，頁 2146 - 2156。
非所手定也。以其本出於非，故仍題非名，以著於錄焉。279
諸子之書，多非僅成一人之手，後學雜錄所在多有。筆者認為〈解老〉、〈喻老〉
兩篇即便不是韓非所著，但仍可歸類於韓非思想體系中，符合「歸本於黃老」之 旨，以此作為探討韓非學派思想體系的資料。老子以道為萬物本源，〈解老〉說：
「道者，萬物之始，是非之紀。」280道為物之本，也是萬物運行的規律。道僅為一 個概念，沒有表狀形體，但卻有不同的功用性，〈解老〉篇又說：「凡道之情，不
「道者，萬物之始，是非之紀。」280道為物之本，也是萬物運行的規律。道僅為一 個概念，沒有表狀形體，但卻有不同的功用性，〈解老〉篇又說：「凡道之情，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