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黃老概念的釐清 ─ 名稱的解析與發展
第二節 「黃老」思想成熟的原因
特點，申明老子與黃帝合流，是「道家」一詞最初的特徵。老子與莊子並稱，雖 然始於《淮南子》91，但是直到魏晉時期才成為道家主流，筆者認為，以「道家」
發展的時間先後來看，「新道家」一詞所代表的黃老內涵，實比老莊更早，以「新 道家」為黃老名，時間是有所錯置的；而且，熊氏立「新」，目的是要以黃老「新 道家」來別於老莊「原始道家」92，除時間上的矛盾外，班固在《漢書‧藝文志》
著錄道家有三十七家，顯示出漢代「道家」的會集諸子思想形貌，呼應司馬談論 道家的兼取。但莊子對入世諸子多有批評，如果從戰國至兩漢老莊就為道家主軸 且一脈相隨，那勢必很難引領出老子思想往兼取會通並積極入世的特點上轉折，
因此，筆者認為道家軸線由黃老走向老莊，比較合乎思想脈絡的發展。「新道家」
一詞，雖有區別兩者之效，但要因此取代「黃老」在道家時程演進上的角色，似 乎略顯不足。
第二節 「黃老」思想成熟的原因
從戰國到漢武帝年間，《史記》羅列許多思想內涵具有黃老色彩的人物，黃老 之學講究事功，主要是為「君王南面之術」服務，張舜徽說：
「南面術」……在周秦古書中，名之爲「道」；古代有人把這種術的體和用，
總結出了一套有系統的理論，便是「道論」，宣揚這種理論的，便是「道家」。
93
張氏所說的道家即是黃老道家。戰國時期，諸子思想昌盛，各家爭相競逐，思想 學說的應用與國家存亡有著密切關聯，學說本身要不斷精進與修正，才有持續發 展的可能，道家當然也不例外。在各國經濟發展頻繁，人才彼此交流會通之際，
學術即便不主動出擊，也難擋對思想帶來的衝擊。
「黃老」一詞，老是指「老子」，歷來沒有什麼爭議，但黃指黃帝則有許多不 同的意見94，兩人相距的時代已不可考，只可推知至少有千年以上，司馬遷之所以 將兩人合稱，以晚出老子的時代背景來說，「黃帝」流傳到戰國時期，已是家喻戶
91《淮南子》卷二十一〈要略〉，頁 1446 – 1447。「道應者，攬掇遂事之蹤，追觀往古之跡，察禍福 利害之反，考驗乎老莊之術，而以合得失之勢者也。」
92 方東美：《原始儒家道家哲學》，台北：黎明文化，1993 年，頁 28。
93 張舜徽：《周秦道論發微》，北京：中華書局，1982 年，頁 9。
94 王叔岷：《文史哲學報》〈司馬遷與黃老〉，第 30 期，民國 72 年 12 月，頁 1 - 2。「有學者認為《史 記》中的「黃老」，黃是指黃生或黃石公，認為是黃生的有夏曾佑，認為是黃石公的有李長之，
對於這兩種說法，王叔岷已予以駁斥。」
曉的人物，且為各家爭相援引95，並予以推崇。《莊子》：「世之所高，莫若黃帝。」
96黃帝成為世人肯定與標舉的對象，造成「百家皆言黃帝」，各家著作也都盡量與 黃帝拉上關係，《漢書‧藝文志》中以黃帝為名著作有二十種97，涉及的家別有：
道家、陰陽家、小說家、兵家(陰陽)、天文、歷譜、五行、雜占、醫精、經方、房 中、神仙等十二家，黃帝成為學說品牌的保證，對這現象，《淮南子》中有一段話：
世俗之人，多尊古而賤今。故為道者，必託之於神農、黃帝，而後能入說。
亂世闇主，高遠其所從來，因而貴之。為學者蔽於論，而尊其所聞，相與 危坐而稱之，正領而誦之。98
《淮南子》清楚點出，世俗之人「尊古賤今」的心態，各家托言黃帝，希望藉由 紹述「黃帝」之舉，展現出學說淵源的正統性，增加學說行銷的魅力，而這樣一 來，也讓「黃帝」在各家學術思想中，顯現出不同的形象意義99。在各家各派爭相 攀附的情況下，最後由老子脫穎而出，從戰國直到漢初，在不流失主體思維的前 提下，老子成為與黃帝的專屬的組合，發展出黃老之學。班固在《漢書‧藝文志》
道家類叢書中的《黃帝君臣》一書下自注曰：「起六國也，與《老子》相似也。」
100漢人眼中的黃帝與老子內涵上是近似的，也可說是統攝在「道家」當中，但促使 兩者得以穩定的交集，並能在漢初成為治世的主要思想，關鍵則在黃老「道」所 展現出的收縮張力。道從抽象的形上本體，落實成形下滋乳萬物後，開拓了道的 思想意義，成為學說的主要內涵，並藉此不斷去蕪存菁，鶴立於諸子當中；另一 方面則是稷下學宮會通各家之學的經驗借鏡，讓漢初政治家們，除在政權上一統 外，也欲藉此訴諸學術上的融和；第三則是法家諸子明確以法來聯繫道，讓黃老 合流確切展現出經世致用的成效，使得漢初政治家們願意為學說背書，這些原因 促使黃老在漢初得以發展出一套成熟的思想理論，底下謹就這三方面予以細說：
95 陳麗桂：《戰國時期的黃老思想》，台北：文津出版社，1996 年，頁 2 - 24。
96 (清)郭慶藩輯：《莊子集釋》〈盜跖〉，台北：河洛圖書出版社，1974 年，頁 997。
97 據《漢書．藝文志》著錄，黃帝書分布極廣，包括道家四種：《黃帝四經》四篇、《黃帝銘》六篇、
《黃帝君臣》十篇、《雜黃帝》五十八篇；陰陽家一種：《黃帝泰素》二十篇；小說家一種：《黃 帝說》四十篇；兵陰陽一種：《黃帝》十六篇；天文一種：《黃帝雜子氣》三十三篇；曆譜一種：
《黃帝五家曆》三十三卷；五行兩種：《黃帝陰陽》二十五卷、《黃帝諸子論陰陽》二十五卷；雜 占一種：《黃帝長柳占夢》十一卷；醫經二種：《黃帝內經》十八卷、《黃帝外經》三十九﹝七﹞
卷；經方二種：《泰始黃帝扁鵲俞拊方》二十三卷、《神農黃帝食禁》七卷；房中一種：《黃帝三 王養陽方》二十卷；神仙四種：《黃帝雜子步引》十二卷、《黃帝岐伯按摩》十卷、《黃帝雜子芝 菌》十八卷、《黃帝雜子十九家方》二十一卷，共十二類二十一種之多。
98《淮南子》卷十九〈脩務訓〉，頁 342。
99 陳麗桂：《戰國時期的黃老思想》，台北：文津出版社，1996 年，頁 2 – 24。
100《漢書》卷三十〈藝文志〉，頁 1731。
一、老子道論的思想轉變
「道」是老子理論的基本系統，道統攝萬物，具本體創生的概念，並展現超 越時間空間的無限性，作為形上哲學的意涵，老子透過敘述道的特性，架構出「道」
的思想意義來，但道的幽遠玄渺，實令人難以名狀，而道所涉及的哲學意涵，最 終仍需回歸到人世當中。老子是以體道後的境界來看待現世，在因應人世上而有 許多修養功夫，這些功夫保留了抽象思維的道與現世接合的脈絡，老子學說的宗 旨是在追求歸反自然，屏棄現世社會的人為價值，就主軸線來說，是出世的自然 主義，然而，老子體道的修養功夫，也存有提供入世者應對生活態度的解讀，故 在道趨形下的過程中，使本用於精神上修養的境界功夫轉趨為處世上的手腕，改 重入世價值，而道本身受制功夫的入世解讀，也將道在統攝上、本體上的詮釋予 以轉變，重心改以應顯於形下萬物的德為主。在老子的思想體系中，「道」是學說 根源，但在黃老中，道以德顯才是其道論思想的根基，在這轉變下，道的功用性 也跟著被援用來作為入世手腕的哲學基礎，讓本具玄虛奧渺的道，反而有強烈的 效用意識，然而在詮解這些已被曲解的功夫論時，道的幽微難測又不能完全剔除，
發用的神秘色彩也不時穿插其間，顯露著陰謀權術的面向。
老子道的形下化，是黃老學術養成的關鍵，但由形上轉趨形下，道本身的性 質一定要有些改變，老子的道超乎天地，黃老的道則實存天地中，為求道在創生 上的實有，黃老改變老子道在創生歷程上的模糊，改以「氣」來替代，藉氣來統 攝道的屬性，並以此拓及為現象萬物的根源。黃老強調的法，也由道生，以道作 為法在形上的基礎，而稷下學派看重的「心」，則有積聚精氣的功能，作為養神健 形的關鍵。道在內涵上的轉變，讓黃老成功轉化老子形上經驗，接合於現世，並 在法治的積極介入下，更進一步術化道的體證功夫。陳鼓應說「老子哲學系統的 發展，由宇宙論伸展到人生論，再由人生論延伸到政治論。」101即是道的演變所致，
道的氣化與術化是黃老哲學系統形成的主軸，而這可從先秦具黃老色彩的典籍與 學派了解其演變脈絡：
(一)、《黃帝四經》
1973 年底，在湖南長沙馬王堆三號漢墓，挖掘出帛書《老子》甲乙本，在乙 本《老子》卷前有《經法》、《十大經》、《稱》、《道原》四篇古佚書，經由唐蘭等 學者的考訂，認為是班固在《漢書‧藝文治》中所提到的《黃帝四經》，但有部分 學者則持不同看法102。無論《經法》等四篇是否為《黃帝四經》，其思想內涵是具 有黃老色彩的，而成書時間略早於《管子》，約在戰國中早期。103
101 陳鼓應：《老子今註今釋》，北京：商務印書館，2009 年，頁 22。
102 裘錫圭認為四篇體例不一，且僅有《十六經》提及「黃帝」一名，加上與「去健羨」的宗旨不 符，故認定非《黃帝四經》，改以「馬王堆《老子》乙卷前佚書」稱之。
103 陳鼓應：《黃帝四經今注今譯》，北京，商務印書館，2008 年，頁 35。「《黃帝四經》成書的年代
《黃帝四經》對道的闡釋，既有承繼老子思想的脈絡104，也有予以擴充轉變的 特點，在萬物創生的基礎上，仍是強調以道為本源的：
虛無刑（形），其裻冥冥，萬物之所從生。105
無刑（形）無名，先天地生，至今未成。106
恆無之初，迵同大（太）虛。虛同為一，恆一而止。濕濕夢夢，未有明晦，
神微周盈，精靜不巸（熙）。古（故）未有以，萬物莫以。古（故）無有刑
（形），大迥無名。天弗能覆，地弗能載。小以成小，大以成大。盈四海之 內，又包其外。在陰不腐，在陽不焦。一度不變，能適規（蚑）僥（蟯）。 鳥得而蜚（飛），魚得而流（游），獸得而走。萬物得之以生，百事得之以 成。人皆以之，莫知其名，人皆用之，莫見其刑（形）。107
道作為宇宙萬物生成的始基，先天地而生，無形無名，為天地萬物的總規律，且 遍在萬物之中，體現不同樣貌，道性展現在化育天地的奧妙，物各自稟道的氣質
道作為宇宙萬物生成的始基，先天地而生，無形無名，為天地萬物的總規律，且 遍在萬物之中，體現不同樣貌，道性展現在化育天地的奧妙，物各自稟道的氣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