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史記》黃老思想中呈現的儒家色彩
第一節 對先秦儒者的推崇
價值發揮於現世治道上,做到真正的關懷人民,因此,不反對將儒家的思想隨俗 調整,並為不同階層的人物作傳,目的在透過反映社會的多元,凸顯與執政者尊 儒立場的差異,司馬遷是透過對先秦儒者的肯定與對漢初儒者的批評,讓其黃老 中的儒家思想比重自然流露出來。徐復觀說先秦到西漢的思想家在表達個人思想 的方式有兩種:「一種是「屬於《論語》、《老子》的系統,把自己的思想,主要用 自己的語言表達出來,賦予以概念性的說明」;另一種則是「屬於《春秋》的系統,
把自己的思想,主要用古人的言行表達出來,通過古人的言行,作自己思想得以 成立的依據」436,《史記》對孔子的景仰,對屈原的同情,將儒者人物作一系列的 撰述,都可歸類於是司馬遷儒家思想的投射發用,因此,儘管黃老明確反應於《史 記》中,但在滌除司馬遷史官職責的客觀因素後,就《史記》中所透顯作者的心 性人格來說,則貼近先秦儒者人物的風範,漢武帝強勢尊儒,以外力將儒家思想 獨豎於黃老背景之中,這樣的迫使並無法讓儒家全面取代黃老,反倒使儒者多流 於陽儒陰法,司馬遷將這樣的缺失反應在《史記》中,改以側重黃老兼取的特點,
凸顯儒學在黃老中所佔的比重,讓儒學與黃老的交集,聚焦在思想優缺點於應世 致用上的互補,儒道彼此都有涵攝對方思想的成分在。司馬遷之所以如此,除上 述已提及個人情性的因素外,更重要的目的是要為當代提供一套合宜的政治治 術,而這則又回歸到司馬遷史官的角色上,總括來說,司馬遷因個人情性的因素,
故將儒家思想寄寓在對不同人物或議題上,而這記述是對現實儒道思想調和的反 應,以《史記》呈現的黃老立場來看,黃老的缺失能為儒學補足,儒家思想也能 借助黃老,更加務實展現,兩者的相互為用成為《史記》黃老的另一代表。
第一節 對先秦儒者的推崇
《史記》中對先秦儒者的撰述雖有不少的代表人物,但形象較為鮮明則以孔 子、屈原為最,太史公在這兩人的贊語中,都清楚表示「想見其為人」,對兩人的 人格風範是相當的欽慕,欲透過對兩人形象的刻畫,來對比當時鄙儒的醜陋,底 下分述之:
一、孔子
司馬遷對孔子為人的肯定,並對其人格的嚮往,在〈孔子世家〉中,五千多 言纚纚如貫珠,攢聚《論語》、《禮記》、《國語》、《孟子》……等先秦資料,將孔 子的生平,言論、學行、周遊列國、著述等紀錄,發而為一篇完整的人物傳記,
既是孔子一生的實錄,也隱藏著對孔子性格的認同,而自比於孔子在擔負歷史責
436 徐復觀:《兩漢思想史》卷三〈論史記〉,台北:學生書局,1979 年,頁 1。
任上,也於太史公的筆觸上有所顯露,這樣的文絡架構,透露對孔子思想的連結 與精神上的承繼,並在筆墨上隱含對黃老發用於應世態度上的戒慎認同,〈太史公 自序〉中有云:
周室既衰,諸侯恣行。仲尼悼禮廢樂崩,追脩經術,以達王道,匡亂世反 之於正,見其文辭,為天下制儀法,垂六藝之統紀於後世。作孔子世家第 十七。437
載明作〈孔子世家〉的目的,對孔子欲「匡亂世反之於正」的襟懷,司馬遷銘感 五內,並讚揚孔子無私的奉獻,渴望能對天下百姓仁德的澤及,在在凸顯出其人 格高潔。孔子對自己「道」的堅持,不隨俗妥協,即便未能被國君採納,也不會 放低標準,選擇「蓋少貶焉」438,孔子在諸子百家爭鳴中,獨標以禮為基礎的思想,
進而「攝禮歸仁、攝禮歸義」439,之所以特別去強調禮,主要是因當時政經混亂,
諸侯放恣,處士橫議,五倫的體制淪喪,而禮的功用能端名正分,規範制度,因 此,孔子特別對禮制有所堅持,欲以此來重振周文的疲弊,當出仕的機會與禮有 所扞格時,他不輕易妥協,在公山不狃叛季氏事件中,孔子回應子路的疑問:「夫 召我者,而豈徒哉?如有用我者,吾其為東周乎!」440孔子出仕的目的很明確,欲 恢復周王朝時的禮制,但現實的王權正統並不確立,在回答子路的話就有些牽強,
與他「正名」的主張有些違背,但最終孔子還是選擇不去,也就是如此,可以看 出孔子對自己原則的堅定,孔子困於陳、蔡時,回答子路「君子固窮,小人窮斯 濫矣!」441對道的堅持,孔子有更深層的價值標準,現實環境的不如意,並不會迫 使他有所卑屈,所以,孔子欲倡行仁義道德、《六經》學說,在他的執著下,儘管 屢屢被打回票,但也就如此,得以反襯出孔子的性格,更加凸顯其價值的崇高,
這也讓太史公引《詩經》之語「高山仰止,景行行止。」442來作最高的禮讚。〈孔 子世家〉又提到:
文王既沒,文不在茲乎?天之將喪斯文也,後死者不得與于斯文也;天之 未喪斯文也,匡人其如予何!443
437《史記》卷十七〈太史公自序〉,頁 3310。
438《史記》卷四十七〈孔子世家〉,頁 1931。
439 勞思光:《新編中國哲學史》第一冊,台北:三民書局,1996 年,頁 112。
440《論語》〈陽貨篇〉,頁 264。
441《論語》〈衛靈公篇〉,頁 232。
442 屈萬里:《詩經詮釋》〈小雅‧車舝〉,台北:聯經出版事業公司,2000 年,頁 422。
443《史記》卷十七〈孔子世家〉,頁 1919。
周公死後,孔子就以傳統文化的繼承人自居,對於天道所命定的事情,他不敢妄 言,但無形中對這理念的執著,隱然有承天而受,繼之維護道統的使命,這樣的 認知,也給與自己一種復興責任的動力,對於撥亂反正的責任,當然也就越發強 烈。但孔子周遊列國十五年,歷經齊、陳、蔡、衛、楚……等國,卻都得不到國 君的賞識,最終不得已還是返回魯國,據魯史作《春秋》。在孔子之前,因災禍戰 亂的關係,造成許多典籍散失亡伇,在這樣的文化衰頹的世風,孔子對自己是有 所期許的,曾說:「君子疾歿世而名不稱焉。」444孔子在意的是後世對其歷史地位 的評判,即便本身理念下的「道」有所不行,但他還是想把積極入世的襟懷轉換 成另一種形式來影響時局,或作為後世史官品評褒貶的依據。因此,利用殘存的 歲月,發憤著述,完成《春秋》,司馬遷作《史記》的精神際遇和孔子是能遙相契 合的。司馬遷擔任太史令,對孔子作《春秋》的歷史使命,凜然以歷史輪軸的接 棒者自居,這不單只有心嚮往之的傾慕之情。司馬遷「遭李陵之禍,幽於縲紲」, 化悲憤為力量於創作,最主要也是希望能以史官的身分,讓《史記》擔負起「究 天人之際,通古今之變,成一家之言」的歷史價值,而這樣的精神,恰巧與孔子 不謀而合。《春秋》內容寓含褒貶,在當時混亂的時局,對天下悖禮忘義之徒仍有 所警戒,因此有「《春秋》之義行,則天下亂臣賊子懼」445之說,而《史記》對維 護道統的社會正義也有所承繼,所論述的對象或涵蓋整個社會階層,例:〈游俠列 傳〉、〈龜策列傳〉、〈貨殖列傳〉;或以透過主要人物夾帶的方式來凸顯某些身分低 賤的人物,例:〈魏公子列傳〉中的朱亥、侯嬴,〈刺客列傳〉中的專諸、聶正。
司馬遷所要輝映的孔子精神,是以仁愛博廣的胸襟對天下百性,孔子開平民教育 之先河,司馬遷亦援引各階層人物來作傳,兩者所標舉都是史學家在社會公義的 價值層面,太史公在思想上的承繼與發揚確有孔子的風範。
〈孔子世家〉是對孔子生平記述與人格的肯定,所透顯出思想取向也多是偏 重儒家,司馬遷從其父耳濡目染下的黃老,在對孔子為道的目的,倡禮的價值,
及審視儒學的思想標準,並沒有依循司馬談的立場,而是將其本身際遇結合史官 職責來凸顯孔子的人格價值,從這角度來說,司馬遷並沒有以黃老的立場去扭轉 孔子儒者的形象,反倒是寫實的呈現,除有個人的忻慕外,也用以與《史記》中 所論及的漢儒作對比,凸顯兩者形象上的落差,進而針砭出漢儒的弊病。但在寫 實的敘述中,所蘊含的思想內涵,還是體現黃老與儒的交集,即便對孔子的載述,
有時也是與黃老治道的部分宗旨相契合:
太史公曰:「孔子言:『必世然後仁。善人之治國百年,亦可以勝殘去殺。』」
444《論語》〈衛靈公篇〉,頁 240。
445《史記》卷十七〈孔子世家〉,頁 1943。
446
太史公曰:「仲尼有言曰:『君子欲訥於言而敏於行』,其萬石、建陵、張叔 之謂邪?」447
施仁政是因應時局而發用的,治道的手腕並沒有絕對的對錯,這與黃老強調的因 勢順勢是可相通的;而「訥言敏行」作為修身處世的態度,更是黃老一貫的應世 智慧。此外,〈孔子世家〉中對孔子廣博的見聞,予以「聖人」的讚嘆,但這與儒 家眼中的聖人並不相同,司馬遷於《史記》中對聖人有多處提及:「蓋聞聖人遷徙 無常,就變而從時,見末而知本,觀指而覩歸。物故有之,安得常法哉?」448、「叔 孫生誠聖人也,知當世之要務。」449「古之聖人,不居朝廷,必在卜醫之中」450, 將聖人的價值分立在不同領域,且多以黃老兼蓄的特長來讚頌其名,道德價值非 成聖的唯一要素,故對孔子以知的淵博而成其聖名,也是有偏重黃老的立場來肯 定。司馬遷思想中對孔子精神的承繼與稱楊是其儒家色彩最顯著的明證,儘管與 黃老的思想內涵交集不多,但儒道相互調和的思想脈絡,仍可見諸其中。
二、屈原
屈原本是楚國貴族,早年受懷王的信任,年紀輕輕就受封為「三閭大夫」,但 因遭上官大夫靳尚的讒佞,使懷王對其漸漸疏遠,屈原心有所不平,故將其抑鬱 的心聲,佐以楚地浪漫文風,發而為充滿情性的文作,在《史記‧屈原賈生列傳》
中有提及:
屈平疾王聽之不聰也,讒諂之蔽明也,邪曲之害公也,方正之不容也,故
屈平疾王聽之不聰也,讒諂之蔽明也,邪曲之害公也,方正之不容也,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