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史記》的黃老思想基礎 ─ 司馬談〈論六家要指〉
第二節 〈論六家要指〉的思想解析
循。因此漢初制度法律一切全依秦舊。」175黃老因循落實政治措施上,是貼合無為 精神的展現,而這些措施,也很快在漢初社會裡得到成效。《史記》記載:「孝惠 皇帝、高后之時,黎民得離戰國之苦,君臣俱欲休息乎無為,故惠帝垂拱,高后 女主稱制,政不出房戶,天下晏然,刑罰罕用,罪人是希。民務稼穡,衣食滋殖。」
176漢帝國呈現出豐衣足食的景象,證明黃老在政治、學術思想、經濟上的發用,都 是趨向進步的展現,效益是不言可喻。
然而,漢初國勢上的復甦,並沒有為黃老立下一個難以撼動的地位,即便在 無為之治的粉飾下,卻也難以遮掩帶來的隱憂:對匈奴的和親以及郡國並行,讓 政府產生新的內憂外患;與儒者的對立,在思想上蘊積一股反撲的勢力;貧富差 距與土地的兼併及對外患採取戰爭所衍生的財政危機;嚴刑峻法藉由儒者之殼再 度荼害人民,種種問題都讓漢政府漸感無措,讓這些由黃老思想所衍生的弊病,
逐漸浮上檯面,陳澧說:「漢初以黃老治,其末亦以黃老亂。」177可說是由劉邦至 武帝時期最好的註解。
第二節 〈論六家要指〉的思想解析
先秦《荀子‧非十二子篇》及《莊子‧天下篇》對諸子僅作簡要的評述,並 未深入詳論其利弊得失,司馬談〈論六家要指〉則進一步以家別稱代諸子,並分 述優缺點。梁啟超說:「太史公司馬談之論,則所列六家,五雀六燕,輕重適當,
皆分雄於當時學界中,旗鼓相當者也。分類之情,以此為最。」178大力讚賞司馬談 論述之透徹。
〈論六家要指〉是解析司馬談思想的依據,內容評判各家長短,藉此來肯定 道家,凸顯老子「無為」宗旨下的應世態度,〈論六家要指〉呈現的思想立場,先 是以史官身分,匯歸學術的流變,再將其展現在與政治統御相應和的權術上,凸 顯黃老解決現實層面問題的手腕,並搭配形神修養,勾勒出黃老學說治世與養身 連繫的網絡,多以應世效用去評定學說的價值屬性,著重治世的考量,要指內容 雖然簡約,但仍明確表達出黃老的概念,可分成幾點來述說:
一、對各家評述
《史記‧太史公自序》:「太史公學天官於唐都,受《易》於楊何,習道論於
175 錢穆:《國史大綱》,台北:商務印書館,1994 年,頁 94。
176《史記》卷九〈呂后本紀〉,頁 529。
177 (清)陳澧:《東塾讀書記》,台北:台灣商務印書館,1997 年,頁 196。
178 梁啟超:《飲冰室專集》第九冊〈中國學術思想變遷之大勢〉,台北:中華書局,1978 年,頁 17。
黃子。太史公仕於建元元封之閒,愍學者之不達其意而師悖,乃論六家之要指。」
179司馬談所學駁雜,學黃子道論,屬黃老學範疇,並強調作〈論六家要指〉目的 在避免學者對學說真意不解。戰國以來學者多「蔽於一曲,而闇於大理。」180學 說在流變後多難見真意,孔子作《春秋》寄寓褒貶,但後世「儒者斷其義,馳說 者騁其詞。」181各自截取內容作不同的解讀,造成《春秋》精神的喪失。司馬遷 鑒於學者對《春秋》真義的曲解,且認為諸子之學難以盡觀諸要,在這樣的學術 風氣下,對其父博觀審評的態度,也是認為有其必要性的。〈論六家要指〉又說:
《易大傳》:「天下一致而百慮,同歸而殊塗。」夫陰陽、儒、墨、名、法、
道德,此務為治者也,直所從言之異路,有省不省耳。182
陰陽等六家同樣都以治世為宗旨,只不過取法不同,有省不省而已。戰國時期百 家學術爭鳴,宗派林立,到了秦皇時代則遭焚書坑儒,學說又定於法一尊,思想 上過度開放與約束,結果都造成社會動盪不安。漢初思想家們欲藉由黃老蛻變的 張力,調和鼎鼐,避免重蹈覆轍,司馬談是史官,也是思想家,他以鑑古觀今的 態度來收攏各家學說,對思想內容予以褒貶,目的是要為執政者提供一套最適宜 當代社會的政治措施。因此,以歸結諸子的思想內涵,並提出自己的見解之舉,
申明其所認可的思想概念。然而,司馬談的說法,是以黃老觀點來評斷諸子,和 司馬遷《史記》中對諸子思想評述的立場有些許不同,底下就司馬談所論家別探 討之。
(一)、陰陽家
〈論六家要指〉對陰陽家的評定:
嘗竊觀陰陽之術,大祥而眾忌諱,使人拘而多所畏;然其序四時之大順,
不可失也,………夫陰陽四時、八位、十二度、二十四節各有教令,順之 者昌,逆之者不死則亡,未必然也,故曰「使人拘而多畏」。夫春生夏長,
秋收冬藏,此天道之大經也,弗順則無以為天下綱紀,故曰「四時之大順,
不可失也」。183
老子說:「知常曰明」184,強調觀察自然,知自然常道,才是真知,《黃帝四經‧經
179《史記》卷一百三十〈太史公自序〉,頁 3289。
180《荀子集釋》〈解蔽〉,頁 472。
181《史記》卷十四〈十二諸侯年表〉,頁 511。
182《史記》卷一百三十〈太史公自序〉,頁 3289。
183《史記》卷一百三十〈太史公自序〉,頁 3289。
184《老子道德經》上篇,十六章,頁 9。
法》提及「天地之恆常,四時,晦明,生殺,鞣(柔)剛。」185也具體歸納出「常」
的項目,目的是將自然界的「常道」與人世「治道」搭配,但這在陰陽家思想中,
卻是用以與人世間禍福相互歸因。《史記‧孟子荀卿列傳》中,司馬遷記載陰陽家 鄒衍:「深觀陰陽消息而作怪迂之變……其語閎大不經,必先驗小物,推而大之,
至於無垠,……因載其禨祥度制,推而遠之,至天地未生,窈冥不可考而原也。……
王公大人初見其術,懼然顧化,其後不能行之。」186陰陽家的學說是驗小推大,深 觀天地四時運行。漢初以來,陰陽災異之說盛行,思想滲透日常生活的各個層面,
執政者也多利用它神祕色彩為己身權威背書,加上學說內容強調對自然運行觀 察,有助依時教種,對漢帝國重農政策的推動裨益良多,故陰陽之說得以大行其 道。但也因過度強調推測與預知,產生濃厚的迷信色彩,造成生活上的掣肘。司 馬談點出陰陽家思想於依時處順上的重要,但他所重的是順乎天理,而非陰陽家 盲目推尊天道,將「處順」的原則與人民生活做結合,把陰陽家的思想放歸到人 世綱紀的肯定,間接打破天道的神性,側重順乎自然的理上,藉此弱化迷信色彩,
凸顯黃老對天道採取務實的觀點。並將天道與治道視為一體,而這也顯示黃老對 客觀規律的重視。
《史記》有為日者、龜策作傳,而在人物敘述時,多雜有災異讖緯之說,司馬 遷於天道的態度上接近司馬談與人世應和的主張,雖然司馬遷對天道「常與善人」
抱持懷疑,但還是多所肯定,認為其具有公理正義,為是非價值把關的最後防線,
參有道德的準繩在。他的天道觀,有兼雜的色彩,除有道德意志外,還包括孔子 對天命不可解的成分,也有老子以天道涵人道的自然主義在,因事而異的天道觀,
與其現世的遭遇有很大的關聯,凸顯在客觀敘述下,其主觀情感的滲入,於後文 再詳加論述。
(二)、儒家
〈論六家要指〉對儒家的評定:
儒者博而寡要,勞而少功,是以其事難盡從;然其序君臣父子之禮,列夫 婦長幼之別,不可易也。………夫儒者以六蓺為法。六蓺經傳以千萬數,
累世不能通其學,當年不能究其禮,故曰「博而寡要,勞而少功」。若夫列 君臣父子之禮,序夫婦長幼之別,雖百家弗能易也。187
《史記‧禮書》:「孝文即位,有司議欲定禮儀,孝文好道家之學,以為繁禮飾貌
185《黃帝四經今注今譯》〈經法‧道法〉,頁 74。
186《史記》卷七十四〈孟子荀卿列傳〉,頁 2344。
187《史記》卷一百三十〈太史公自序〉,頁 3289 - 3290。
無益於治,躬化謂何耳,故罷去之。」188以清靜簡約的前提去檢視儒家禮儀,自然 會著重在「繁禮飾貌」的批判上,「博而寡要,勞而少功」是儒家之短,但儒家博 細,也是其學說貼近社會人事的展現,至於儒者之「勞」,並非肇因形式繁雜,儒 者肩負任重道遠的使命,多體恤百姓,以天下興亡為己任,故其多勞勢必在所難 免。
司馬談充分體現出「君上無為,而臣下有為」、「臣事事而君無事」的效用性
「無為」,此也間接點出思想中講求事功的特質,但其所釋偏重在禮儀的實用價值 上,忽略禮背後的意涵。儒家是以禮來約束尊卑的身分,雖非如法絕對性的制約,
但維繫封建綱常的目標是相等的,在這前提之下,以禮所牽引出的仁義,也可作 為輔助治道的手腕之一。司馬談用鞏固王權的立場去看待儒家思潮的價值,並在 重事功的前提下,把禮建構的人倫秩序和法家的「法」劃上等號,但儒家認為五 倫綱常是奠基在「禮」的精神上,而不是「法」的制約上,且需把「禮」與「人」
相互緊扣,其維繫社會秩序的效用才能彰顯。禮的目的在鞏固人與人之間的倫常 而非階級,自然就不能僅用制約位階尊卑去看待它的優缺點,必須著重在對人倫 秩序的維護,這也就是禮的精神義涵。《史記‧禮書》:「洋洋美德乎!宰制萬物,
役使群眾,豈人力也哉?余至大行禮官,觀三代損益,乃知緣人情而制禮,依人 性而作儀,其所由來尚矣。」189司馬遷認為禮的訂立是緣人情、依人性而發,是對 戰國黃老的呼應。190這可以說是黃老對禮的一貫態度,但司馬遷在究禮之下,偏重 禮的精神價值,對重禮的儒者並非全然肯定,《史記》標榜的是禮,而非儒者,批 判儒者以禮矯飾,拘泥於禮的形式,而未能內化禮的義涵,司馬談僅指出儒家表 面的缺點,司馬遷則是進一步針砭出問題所在。
(三)、墨家
〈論六家要指〉對墨家的評定:
墨者儉而難遵,是以其事不可遍循;然其彊本節用,不可廢也。………墨 者亦尚堯舜道,言其德行曰:「堂高三尺,土階三等,茅茨不翦,采椽不刮。
食土簋,啜土刑,糲粱之食,藜霍之羹。夏日葛衣,冬日鹿裘。」其送死,
食土簋,啜土刑,糲粱之食,藜霍之羹。夏日葛衣,冬日鹿裘。」其送死,